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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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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竹嘟著嘴,斜睨著奶媽,滿臉的猶豫和不情願。奶媽是夢竹生下地的第三天就進了李家門,她自己那個差不多時間生的女兒交給了鄉下人去養,她來做夢竹的奶媽,兩年飽下來,她疼夢竹勝過了疼自己的女兒。等夢竹斷了奶,她就留在李家做些雜務,時間一久,她的丈夫死了,兒子獨立了,女兒嫁人了。剩下她一個孤老太婆,就乾脆把李家當自己的家一樣住下了。對夢竹她有一份母親的疼愛,又有份下人的尊敬。不過因為是看著夢竹長大的,自然也有點倚老賣老。夢竹對她,也是相當讓步的。

"好了,快去吧!"奶媽推推她的肩膀說。

"好,去去去!"夢竹一跺腳,站起身來說:"反正又是要捱罵的!"噘著嘴,她向母親房裡走去。

李老太太年輕時是個美人,原出生於書香世家,可是到了李老太太的父親這一代,已經沒落了。由於貧窮而又傲氣,李老太太的婚事就變得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拖到二十八歲那年,才嫁給夢竹的父親。而夢竹的父親比李老太太還要小三歲,因為這個關係,李老太太在家庭裡一直是掌握大權的人,夢竹的父親脾氣比較隨和柔弱,她母親卻剛強堅定。所以,別人的家庭裡,是父嚴母慈,夢竹的家庭中,卻是母嚴父慈。從小,夢竹就很怕母親,李老太太有種天生的威嚴,和說一不二的作風,她的話就是法律,即使對這個唯一的女兒,她也是不常假以辭色的。

夢竹走進母親房裡時,李老太太正坐在床上,靠著床欄杆。床邊的小桌上亮著一盞桐油燈,李老太太戴著老花眼鏡,在燈下看一本彈詞小說"筆生花"。聽到門響,她抬起頭來,望著走進門來的女兒。取下了眼鏡,她沉著臉,用冷靜的聲調說:"過來!夢竹!"

夢竹有些膽怯,還有更多的不安和不高興,仍然皺著眉,她慢吞吞的捱到了床邊。

"坐下來!"李老太太拍拍床沿。

夢竹默默的坐了下去,不敢看母親,只低垂著頭,望著棉被上的花紋。

"抬起頭來,看著我!"李老太太命令的說。

夢竹不得已的抬起頭來,用一副被動的、忍耐的神色望著母親。李老太太的眼睛是嚴厲而銳利的,在夢竹臉上搜尋的注視了一圈,然後問:"今晚到哪兒去了?"

夢竹囁嚅著,說不出口。

"對我說!講實話!"

"看話劇去了。"夢竹低低的說,垂下了眼睛。

"我叫你到高家去,結果你去看話劇去了!嗯?"

"大家都說那個話劇好,"夢竹低聲的解釋:"路上碰到幾個藝專的學生,我知道他們是去看話劇,就結伴去了。"

"誰送你回來的?"

夢竹俯下了頭。

"說呀!"李老太太厲聲的說。

"一個──中大的學生。"

"好,又是藝專,又是中大,你的朋友倒不少,虧你還是出自書香世家的名門閨秀!你想丟盡父母的臉?讓你父親在泉下都不能安心?"

"我──我──我又沒有做什么。"夢竹翹起了嘴。

"沒有做什么!"李老太太沉著聲音說:"你還說你沒有做什么!你別以為我整天關在家裡不出門,就不知道你的事!中大的學生稱你作沙坪壩之花,是不是?假如你沒有常常跟他們混在一起,他們怎么會叫你作沙坪壩之花?多么好聽的名稱,沙坪壩之花!你要丟盡李家的臉了!我問你,你怎么和他們攪在一起的?"

"根本就沒有'攪在一起',"夢竹委委屈屈的說,"還是畢業旅行到南溫泉那次,遇到一群中大的學生,大家就在一起玩過,後來,常在鎮上碰到。偶爾和他們在茶館裡坐坐,喝杯茶,隨便談談而已。他們中大的學生就是喜歡稱人家這個花那個花的,他們自己學校裡,每一系有系花,每一班有班花,還有校花院花……他們也沒有什么壞意思。"

"好,你還很有道理,是不是?和男學生泡茶館,看話劇,玩到深更半夜回來!你還有一篇大道理,你認為被稱作什么花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嗎?你一個女孩子,每天在外面和男學生鬼混,你叫我怎么樣向高家交代?"

夢竹迅速的抬起頭來,望著母親說:"是高家來說我的壞話,是不?他們要是不滿意我,正好,大家解除算了。"

"好哦,你說得真簡單!"李老太太把臉一板,厲聲說:"夢竹!我告訴你,你和高家這件婚事,你願意也好,你不願意也好,這是你父親生前就訂下的,你一定要履行!我們李家也算是世家,可失不起面子!"

夢竹咬緊了嘴唇,臉色發白,半天,才幽幽的說了一句:"我們李傢什么都沒有,就只剩下了'面子'!"

李老太太氣得眉毛都豎了起來,她瞪著夢竹,看了好久,才點點頭說:"你看不起李家,你也是李家的兒女!你就要遵守李家的規矩!我對你說,以後你永遠不許和那些大學生交往,否則,我馬上就把你嫁到高家去,免得操心!我說得到做得到,你不要面子,我還要面子!"

夢竹凝視著母親,她瞭解母親的個性,知道她的話並非"威脅"。緊閉著嘴,她不再說話,可是,心頭卻湧起了千萬股的委屈和傷心,高悌!見了人只會傻笑,呆頭呆腦,話都說不清,半個白痴!自己就該把一生的幸福作這樣的犧牲?逐漸的,淚水湧進了她的眼眶,又沿著面頰流了下來,滴在衣服上。看到她流淚,李老太太似乎也有些心軟,她吁了一口氣,帶著種疲倦的神色說:"夢竹,你要知道,我是為了你好!"

夢竹默默的搖了搖頭,淚水成串的滾了下來。

"不,"她哽塞的說:"你不是為了我好,如果為了我,你不會勉強我嫁給高悌,我沒有一分一毫喜歡他。人怎么能和一個自己討厭的人一起生活呢?"

"但是,這也是你當初自己願意的。"

"那年我只有十五歲,你們要我答應,我當然都依你們。"

"反正,這事已成定局!沒有什么話可講了,人家高家的孩子對你可是真心,又沒有吃喝嫖賭的壞習慣,你還有什么不滿意呢?現在,你去睡吧,我的話也說夠了,總之,你要為家庭名譽著想,一個女孩子,只要錯一點點就永劫不復了,你一定要潔身自愛!現在,去睡吧!這也不必要哭哭啼啼的!"

夢竹慢慢的站起身來,背對著母親,用手帕拭去了臉上的淚痕,輕聲的說:"生命,是為什么呢?我連交朋友的自由都沒有,如果你連我的呼吸都包辦,代我呼吸,不是更好嗎?"

"夢竹!你在嘀咕些什么?"李老太太皺著眉問。

夢竹回過頭來,望著母親,仍然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輕聲說:"你是我的母親,但是,你瞭解我嗎?你知道我對感情有一份美麗無比的夢想,絕不是高家那個白痴所能滿足我的,你懂嗎?你知道那些大學生的身上有什么嗎?有活力,有生命,這是我們家裡所沒有的!你懂嗎?你知道我需要些什么?不是你的教條,不是你所要維持的虛面子,是歡笑和快樂!還有一樣──愛情!我正等著它來臨,我會歡迎它的到來。我還年輕,為什么不能享受生命?你無法扼殺我,你也不該扼殺我!"

"夢竹!"李老太太被激怒了:"你到底在唸叨些什么鬼東西?"

"我?"夢竹臉上浮起一個嘲諷的微笑:"我嗎?我在唸經。"

"唸經?"李老太太瞪大了眼睛:"念什么經?"

"喇嘛經!"夢竹說著,掉轉頭就向門口走去。李老太太氣得臉發白,望著夢竹走出室外,她憤憤的把書丟在桌子上,脫衣準備就寢,一面喃喃的自語:"女大不中留,這孩子越來越沒樣子,還是趁早讓她和高家結了婚算了,否則,遲早要出問題!"

夢竹頂撞了母親那一句,才覺得一腔鬱氣,稍稍發洩了一些,回到臥室裡,挑亮了燈,她了無睡意的坐在桌前,用手託著下巴,呆呆的對那燈光上的火焰發愣。是的,生命,生命屬於誰?自己件件事都得聽別人的安排嗎?生命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一聲門響,奶媽又挪動著一雙小腳,慢騰騰的走了進來。

"好小姐,你還有一個敲敲蛋,吃了再睡吧!"

夢竹轉過頭,瞪視著奶媽。奶媽捧著一個敲敲蛋,送到夢竹的面前來。夢竹對那敲敲蛋注視了幾秒鐘,抬起眼睛,安安靜靜的說:"把它丟垃圾箱吧!"

"說得好!小姐!"奶媽嚷著說。

"我說,把它丟垃圾箱吧!"夢竹堅定的說:"以後,敲敲蛋也好,推推蛋也好,我都不吃了!"

"好小姐,空肚子睡不著!"

"我說,我不要吃!"夢竹站起身來,把奶媽和敲敲蛋一起往門外推,說:"告訴你,生命是我自己的!"

奶媽被推到門外,門立即闔攏了,奶媽呆呆的站著,望望手裡的敲敲蛋,又望望那關著的門,不解的搖搖頭:"怎么搞的?敲敲蛋和生命有什么關係?"

再搖搖頭,她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走到後面去了。

小羅躺在床上,腿架在床欄杆上,瞪著天花板發呆。王孝城正吹著他那走調的口琴,碰到有吹不出聲音的地方,就把琴在凳子上狠敲幾下,再送到嘴邊去吹。荒腔走眼的琴聲在室內斷斷續續的響著,這正是中午的時分,宿舍裡有三五個同學在睡午覺,其它的都不知道跑到那兒去了。氣候燥而熱,窗外是炎陽高照,室內燠熱得如同蒸籠。王孝城的口琴又吹不出聲音來了,他把琴一陣猛敲,同時低低的發出一連串的咒罵。小羅把眼光從天花板上調回來,望了望王孝城說:"我看算了吧,你在吹些什么?招魂曲嗎?"

"招你的魂!"王孝城罵著說,一面用衣袖擦汗。

"明遠到哪兒去了?"小羅對捱罵向來不在乎,看了看明遠空著的鋪位問。

"鬼知道!"

"怎么了?你?誰惹你了?"

王孝城把口琴-在床上,嘆口氣說:"家裡再不寄錢來,就只好去當棉被了。"

"你愁什么?"小羅笑嘻嘻的說:"你還有棉被可當,我呢!棉被早就到估舊貨的攤子上去了。這樣也好,四大皆空,就無憂無慮了。"說著,他對王孝城伸開了手:"喂,香菸來一支!"

"去你的!"王孝城說,"昨天還有半支藝專牌香菸,今早已經報銷了!"所謂藝專牌香菸,是藝專的門房,用菸絲自制自捲了來賣給學生們的,價格算得非常便宜,學生們稱之為"藝專牌香菸"。

"唉!"小羅收回手,嘆口氣。

"嘆什么氣?"王孝城說:"你四大皆空,不是無憂無慮嗎?怎么又嘆起氣來了?"

"四大皆空都沒關係,八大皆空也無所謂,只是肚子空不好受。"小羅愁眉苦臉的說。

"我告訴你,"王孝城想起什么來了,壓低聲音說:"昨天晚上我看到吝嗇鬼掩掩藏藏的帶了一包東西回來,偷偷的塞到他的櫃子裡,八成是吃的,你要不要去檢查一番?"吝嗇鬼是他們同寢室的一個同學的外號。

"真的?"小羅翻身坐了起來,四面看了看,那位外號叫吝嗇鬼的同學並不在室內。"當然啦,先把它充公了再說!"說著,他站起身來,毫不遲疑的走到吝嗇鬼的櫃子前面,一兩個聽到他們談話的同學都從床上伸長了脖子來張望,小羅一面開啟櫃門,一面嚷著說:"要吃東西的準備!"然後,他把手伸進櫃子裡去一陣亂摸,接著,就大叫一聲:"我的媽呀!"

大家都被他嚇了一跳,全從床上坐起來,伸頭去看。只看到小羅的手從櫃子裡抽了出來,跟著小羅的動作,一包五香豆腐乾跌落在地下,散了一地,而小羅手裡還提著一樣東西,原來是隻活蹦活跳的大肥老鼠。小羅提著老鼠的尾巴,那老鼠正吱吱的亂叫亂掙扎著。大家全鬨笑了起來,小羅把老鼠舉得高高的,氣憤憤的說:"真有鬼!五香豆腐乾不拿出來請人吃,塞在櫃子裡請耗子吃!真是吝嗇到了家!"

"小羅,"一個同學笑著說:"你如果中飯沒吃飽,把這耗子送到廚房裡去,煮他一碗清燉耗子湯吃吧!"

"假若還吃不飽哦,"另一個同學說:"咱們宿舍裡還有一樣特產,臭蟲!再來個炒臭蟲吧!"

"還可以來個油炸跳蚤!"

"太油膩了,再加個涼拌蒼蠅吧!"

"好豐富!大菜一桌!"

小羅已拉開嗓子,用飯店堂倌的口吻,大聲唱了起來:"炒臭蟲,油炸跳蚤,涼拌蒼蠅,外加清燉耗子湯一個喲!多放辣椒!"

全寢室都大笑了起來,笑聲中,還夾著那隻老鼠的吱吱怪叫,正笑鬧成一團的時候,楊明遠滿頭大汗的跑進了寢室,叫著說:"發公費了,趕快去領!"

此話一齣,全寢室的人都振作了,忙著起床穿衣服,跑出宿舍,楊明遠把兩個公費口袋扔在桌子上,說:"小羅和孝城的,我已經代領了,"他一眼看到小羅,就咦了一聲說:"你手裡是個什么玩意兒?"

小羅跳蹦著跑來拿起口袋,笑著說:"第一件事,藝專牌香菸!"

"喂,"王孝城說:"你這隻老鼠捨不得扔了,是不是?真的想清燉耗子湯吃呀?"

"小羅,還有你一封信,"楊明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淺藍色的信封,故作神秘的送到鼻端去聞了聞,哼了一聲說:"唔,有一陣香味,真好聞!"又把信封揚起來,一個字一個字的念著信封上的字:"國立藝-專科學校西畫系一年級,羅文先生親啟,重慶市舒寄。唔,姓舒的,這姓好怪呀,王孝城,你聽說過有姓舒的人嗎?舒服的舒?"

"哦,"王孝城煞有介事的眨眨眼睛,和楊明遠像演雙簧似的,一股思索的樣子說:"好象沒聽說過,除非是──唔,對了,閨怨的女主角,舒繡文!"

小羅"呀!"的一聲驚呼,因為他曾寫過一封情意纏綿的信給舒繡文,回信竟然落在楊明遠手裡,這還得了!他對著楊明遠衝了過去,手裡那隻老鼠就順手一-,搶下了楊明遠手裡的信。剛好門外一個同學走了進來,只看到一團黑溜溜的東西對自己迎頭飛來,以為是小羅-給他的什么好東西,就下意識的伸手接住,誰知一接之下,毛茸茸,軟綿綿,吱吱亂叫,低頭一看,不禁"哇呀!"的大叫了起來,鬆了手,那隻老鼠落在地下,立即一溜煙的鑽到床底下去了。王孝城跺跺腳,惋惜的說:"一碗好湯沒有了。"

那位新進來的同學,外號叫做"木瓜",有點木頭木腦,呆呆的站在門口,還傻里傻氣的問:"你們這是新發明的什么遊戲?"

這兒,小羅搶過了楊明遠手裡的信封一看,下款寫的是"中大吳寄",根本不是什么"舒寄",才知道上了楊明遠和王孝城的當,氣得抬起頭來,狠狠的看了楊明遠和王孝城一眼。

楊明遠和王孝城都相視而笑。小羅拆開信,看了一遍,就蹙蹙眉,回憶似的想了想,接著就尷尷尬尬的笑了。笑著笑著,不禁越笑越厲害,最後,簡直成了捧腹大笑,王孝城說:"這個人發神經病了,什么事這么好笑?"

小羅把信箋送到楊明遠和王孝城面前來,邊笑邊喘氣邊說:"五香豆腐乾,五香豆腐乾……"接著又是笑。

楊明遠和王孝城莫名其妙的接了信箋,看到下面這樣一封信]

:"小羅:你知道你這渾小子闖了多大一個禍?那天你帶著小姐看白戲,是我們不該多事把你帶進去,請你看了話劇,還惹出一個大麻煩,真是我們該倒霉!早知道會如此嚴重,那天就應該讓你們出出洋相看不成!這也都怪我們那位何慕天的心腸太好,惹上了你這個標準的掃帚星!我還是從頭說明白吧,事情是這樣的:那天我們同學群裡的一位名叫許鶴齡的女同學,外號是'五香豆腐乾',這是全中大人盡皆知的事。偏偏你這位老兄竟在大庭廣眾下'徵求五香豆腐乾',這也罷了,後來又說些什么'在座都有份',這又罷了,當我們小飛燕干涉時,你居然還來了一句'又不是說你!'這一下,你可以想象兩位小姐氣成什么樣子。而那天,我們男同學錯在不該大笑。而今,兩位小姐遷怒在我們身上,和我們展開了個'沉默抗議',無論對那一位男同學,都相應不理。五香豆腐乾還沒說的,小飛燕是我們的靈魂!小羅呀小羅!你可以為我們想想,這一來,我們的生活裡還有快樂么?近來,全宿舍都無精打采,最後商量結果,是追究禍首──你!於是,與小姐們進行和談,結論是,由你作東道,請我們這一群──包括幾位女同學,在盤溪的茶館中,備茶一桌、酒一桌,小菜、花生、瓜子各若干,請客。日期已擇定為本星期六下午三時,想必那時你們本月份公費已發,必定荷囊充實,希望準時到達勿誤!再者,昨日在鎮上碰到李小姐,已經代邀星期六一同來玩。希望你們別黃牛,否則就太不好意思了。祝快樂胖子吳"楊明遠和王孝城看完了信,兩人相對注視,回憶那天晚上的種種情形,不禁也都大笑了起來。笑完了,王孝城拍拍小羅的肩膀說:"好了,小羅,你現在預備怎么辦?"

"怎么辦?"小羅揚揚眉毛,拍了拍剛剛拿到的公費口袋,豪放的說:"胖子吳寫了這么一大堆,你猜是為什么?不過要敲敲我的竹槓而已,他們算準了,我們該發公費了,又知道我小羅最愛請客,所以借題發揮,找到了我來作東道!這又有什么關係,請就請吧!"

"請就請吧,你的口氣不小,"楊明遠說:"你算了沒有,一共到底有多少人?我初步估計,起碼十五個人以上,假若還要喝酒的話,你這個月的公費大概就該全體報銷了!"

"報銷就報銷!"小羅灑脫的摔摔袖子:"一個月的公費,換一次豪舉的請客,過癮!"

"過癮?"王孝城笑著說:"花光了再去當褲子吧!"

小羅昂頭一笑,把公費塞進了衣服口袋裡,向門口走去,一面得意洋洋的搖頭晃腦的念著李白的詩:"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星期六,在盤溪的茶館裡,真可說是盛會。十五、六個學生把那間小茶館鬧得天翻地覆,他們把桌子併攏起來,坐成了一圈,喝茶的喝茶,喝酒的喝酒,幾盤瓜子,只那么一卷,就全光了。小羅站在人群中,派頭十足,拚命叫老闆拿酒來,瓜子來,花生來!

"只管拿來,只管拿來,有我付帳!"他拍著胸口,好象他是個百萬富豪。

夢竹也來了,她穿件白底子粉紅碎花的旗袍,依然垂著兩條大發辮。臉上沒有任何脂粉,水紅色的嘴唇和麵頰仍舊顯得紅灩灩的。眉線分明的兩道眉毛下,是對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她文文靜靜的坐在那兒,用一種旁觀者的態度,悠然的望著那群笑鬧著的大學生。她的旁邊,就坐著楊明遠和王孝城。小羅張牙舞爪的跑來跑去,拚命鼓勵大家"多吃一點"。

"不要怕!你們儘管吃,這一個小東道我小羅還做得起。夥計,再拿一盤五香豆腐乾來!"

王孝城望望楊明遠,壓低聲音說:"他又犯毛病了,饒請了客,還得捱罵,你看吧!"

夢竹也已經知道"五香豆腐乾"的典故,不禁抿著嘴微微一笑。明遠把頭靠近她,微笑著說:"你看他闊氣得很,是吧?他床上的棉絮都沒有,就睡在木板上,他美其名為:'四大皆空'!所謂四大,是說床上空,衣櫃空,荷包空和頭腦空!"

夢竹忍不住笑了,抬起眼睛來,她看到坐在她對面的一個人,正用對深湛的眼睛,默默的注視著她。她和他的眼光才接觸,就又是一陣莫名其妙的心跳。可是他連招呼都沒有打,好象根本不太認得她似的,又垂下頭去,悶悶的喝著酒。

她有些發怔,偷偷的窺視著他,他的臉色微微發青,大概是酒喝得太多的關係,那對漂亮的黑眼睛裡充塞著迷離和落寞。

低著頭,他只顧著喝酒,彷彿在這兒的目的,就只有喝酒這唯一一件事。

小羅幾杯下肚,已經有些醉了,站在桌子旁邊,他開始指手劃腳的述說老鼠趣事:"……喝,一包那么好的五香豆腐乾,就全請了耗子了,你們說冤不冤……""我的天哪,"蕭燕坐在小羅旁邊,嘆了口氣說:"他老兄怎么專揀該避諱的說呢!"說著,她拉了拉小羅的長衫下襬:"你就坐下來,安安靜靜的喝兩杯怎么樣?"

"別拉我!"小羅低下頭來說:"我的衣服不經拉,一拉就破,我可只有這一百零一件,拉破了沒得換。"

"我的天哪!"蕭燕搖著頭叫。

桌子的另一邊,有五六個學生開始談起時局來,許鶴齡也加入了關於時局的討論。這一談就勾起了許多人的愁懷和憤怒,罵日本鬼子的,摩拳擦掌的,越談越激烈。一個半醉的同學開始唱起流亡三部曲來:"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兒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這一唱,大家都感染了那份興奮和傷感。因為大部份的學生,都是流亡學生,人人都有一番國仇家恨,也都飽嘗離家背井和顛沛流浪的滋味。於是,一部份人加入了合唱,還有些埋頭喝酒。桌上的氣氛由歡樂一轉而為沉重感傷。一個戴眼鏡的學生,也就是外號叫特寶的,握著酒杯,搖頭晃腦了半天,嘴裡念念有辭:"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然後,突然間冒出了兩句詩來:"遍地烽煙家萬里,錦江數見菊花開……"

唸完,瞪瞪眼睛,又開始"仄仄平平"起來,原來他在作詩,顯然這首詩很難完成,作了半天也不得要領,只一個勁兒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然後,他推了推坐在他身邊的何慕天,嚷著說:"喂喂,我這首詩怎么只有兩句呀?還有兩句到哪裡去了?"

"我怎么知道?"何慕天悶悶的說,仍然埋頭喝他的酒。

"我知道。"一個矮個子說。

"到哪裡去了?"戴眼鏡的伸過頭去。

"給耗子偷吃了!"

許多人笑了,這一笑,才把那濃重的感傷味兒趕走了不少。王孝城和小羅爭論起白楊和舒繡文的戲,這一爭論,大家都紛紛參加意見,桌上重新熱鬧起來,嗑著瓜子,吃著花生米,一杯茶,或一杯酒,天南地北的聊聊,這是件大樂事。

胖子吳提議的說:"我們來組織個南北社如何?"

"什么南北社?"小羅問。

"南北者,天南地北,瞎扯一番之意也。"胖子吳說:"我們這些愛聊的,來一個定期聚會,例如每個星期六,在茶館中聚聚,談談,輪流作東請客,不是別有滋味嗎?"

"對!"小羅一拍桌子,高興的大叫:"這樣,每星期六都有得吃了,贊成贊成!南北社,不如叫龍門社。"

"叫什么社?"蕭燕沒聽清楚。

"龍門者,擺龍門陣之意也。"小羅學著胖子吳酸溜溜的說。

"我的天哪!"蕭燕眨眨眼睛,閃動著小酒渦叫。

夏季的午後,天氣變幻莫定,帶著雨意的風開始從嘉陵江畔捲了過來,烏雲層層堆積,天色立即顯得昏暗陰沉,遠處的山谷裡,雷聲隱隱的在響著。

"要下雨了。"何慕天抬起頭來,望著外面說。這是今天他第一次自動的開口說話。

確實,要下雨了,一陣電光夾著一聲雷響,大雨頃刻間傾盆而下,雨點打擊在屋頂上,由清晰的叮咚之聲轉為嘩啦一片,疾風鑽進了茶館,掃進不少雨滴。頓時間,暑氣全消而涼風使人人都精神一振。小羅高興的揚著頭大叫:"過癮,過癮!"

"好一陣及時雨!"胖子吳和小羅呼應著。

夢竹凝視著窗外的雨簾,一條一條的雨線密密的把空間鋪滿,透過雨,遠山半隱半現的浮在白濛濛的霧氣裡。茶館外的草地上,雨水把綠草打得搖搖擺擺,一棵老榆樹飄墜下幾片黃葉。這一陣雨並沒有持續太久,二十分鐘後,雨過雲收,太陽又穿出了雲層,重新閃熠的照灼著。屋簷上仍然滴滴答答的滴著水,青草經過一番洗滌,綠得分外可愛,在陽光下嬌柔的晃動。一群群的麻雀,鼓譟的在榆樹上下翻飛嘻鬧。

"好美!這世界!"何慕天啜了一口酒,望著外面說。"但是,只是我們看見的這一面!你怎能望著茁長的青草樹木,看著翻飛的蛺蝶蜻蜓,想象著血腥一片的戰場?"掉轉頭來,他的眼光似有意又無意的在夢竹臉上溜了一圈,夢竹立即垂下了眼簾,注視著桌上的杯筷。

"慕天,想作詩嗎?"戴眼鏡的特寶鼓勵的問。

"今天肚子裡只有酒,沒有詩。"何慕天說。

"詩?"胖子吳揚起頭來,指著夢竹說:"這裡有一位女詩人,你們可別錯過,她父親是有名的詩人,她是家學淵源,女中的著名才女!"

"是嗎?"特寶傻傻的伸過頭來,從眼鏡片底下盯著夢竹看,好象要研究一下她的真實性似的。

"李小姐,作一首如何?"胖子吳問:"來一首夏日即景好了。"

"誰說我會作詩?"夢竹逃避的說:"我倒聽說你們之中有一個人外號叫小李白。"

"這兒就是!"特寶推了何慕天一把,何慕天正舉著酒杯,被他一推,灑了一衣服的酒。何慕天掏出手帕來,慢條斯理的擦著衣襟上的酒,特寶還不住的嚷著:"小李白!你就作他一首給李小姐聽聽!"

"我沒有詩,只有酒。"何慕天淡淡的說,仍然在抹拭著衣服上的酒。可是,接著,他就豪放的一仰頭,唸了兩句:"衣上酒痕詩裡字,點點行行,都是相思意!"唸完,他直視著夢竹,眼睛奇異的閃爍著,裡面似乎包含了幾千幾萬種思想和言語。

夢竹愣了愣,心臟又反常的加快了跳動,一種突然而來的激情使她興奮了。她大膽的迎接著何慕天逼視過來的目光,勇敢的回視著他。然後,她把兩條小辮子往腦後一摔,用種挑戰似的口氣說:"我不喜歡感傷味太重的詩詞,何必一定要'為賦新詞'而'強說愁'呢?既然世界是美的,就應該承認它美,是不是?"她用手指指窗外,那兒未乾的雨珠仍然在青草上閃耀,一對粉蝶在短籬邊追逐。她望著,亮晶晶的眼睛裡含著笑意,仰了仰頭,她用清脆的聲音念出四句話:"雨餘芳草潤,風定落花香,時見雙飛蝶,翩翻繞短牆。"

唸完,她看看何慕天,嫣然一笑,說:"我胡謅的,別笑哦!"

特寶把眼鏡取下來,仔細看了夢竹一眼,又把眼鏡戴上,搖頭晃腦,仄仄平平"的稽核夢竹的詩錯了格式沒有,接著就一拍桌子,對何慕天大叫:"小何,咱們的中國文學系,慚愧!"

何慕天不說話,只深深的凝視著夢竹,好長一段時間,他才垂下眼睛,注視著酒杯裡的液體。他的臉色更加蒼白,酒似乎無法染紅他的面頰,那對黑眼珠迷濛得奇怪。從他的神情看,他似乎突然的蕭索了起來,顯得那樣的無精打采,從這一刻起,一直到他們的歡聚結束,他沒有再講過一句話。

聚會結束時,已經是明月初升的時候,小羅跑去結了帳,把整個公費口袋傾倒在櫃檯上,還差了好幾塊錢,小羅笑嘻嘻的說:"欠了,你記帳吧,下次還!"

王孝城走上前去,把差的額數補足了。然後和大家走出茶館,一行人仍然嘻嘻哈哈的談不完,中大的學生需要渡江回校,小羅、楊明遠和王孝城則可直接回藝專,大家在茶館門口分了手,夢竹既然住在沙坪壩,當然由中大的負責送回家。小羅等正要走,何慕天把小羅喊住了:"有你一封信。"

他遞了一個信封給小羅,就返身和中大的學生坐上了渡船。夢竹站在船舷邊,風把她額前的短髮吹得飄飛不已,水中,一彎明月在搖晃動盪。她注視著水,卻從眼角偷偷的望著何慕天,後者正斜靠在船頭,寥落而寂寞的仰視著天上,有份淡淡的抑鬱。她下意識的抬頭看看天,除了一彎孤月,和幾點疏疏落落的星光之外,天上什么都沒有。船裡胖子吳在唱著京戲,哼哼唧唧的,特寶還在平平仄仄,念念有辭的作他那首沒完成的詩,蕭燕在輕唱著"燕雙飛"。

船抵了岸,大家下了船,胖子吳說:"李小姐,和我們一起再玩玩吧,散散步如何?"

"不,不行了,我必須馬上回去,已經太晚了!"夢竹說著,飄了何慕天一眼,何慕天漠然的看著嘉陵江,似乎根本沒有聽到夢竹的話。

"那么,我送你回去。"胖子吳說。

"不,不,不用了,"夢竹說,失望使她的心臟絞緊:"鎮裡的路很好走,我可以自己回去!"她再悄悄的掃了何慕天一眼,後者正全神集中的望著岸邊的草叢,草叢裡,無數的螢火蟲在閃爍。

"那么,我們就真不送了,"胖子吳灑脫的說:"再見!下星期希望再一起玩!"

"再見,"夢竹揮揮手,孤獨的向鎮上走去,心底惘然若失。螢火蟲在她腳下前前後後的繞著。螢火蟲,螢火蟲就那么好看嗎?她咬住嘴唇,心底空洞而迷茫,孤寂和失意的感覺混合了夜色,對她重重疊疊的包圍過來。

小羅和明遠等回到宿舍。小羅往空床上一躺,拆開了何慕天遞給他的信封。一張大額的鈔票落了下來,數額和他付出的差不多,他愕然的跳了起來,憤怒的說:"什么話?以為我小羅請不起客嗎?"

可是,接著,一張信箋也落下來,他拾起一看,上面潦草的寫著幾句話:"相信我們都同樣漠視金錢,假若能用金錢買來快樂,相信我們都不會吝嗇區區的幾塊錢。可是,錢對我的意義和你的意義又不太相同,我從來不虞匱乏,但卻能瞭解連買一支'藝專牌香菸'的錢都沒有時是何滋味,假若你看得起我,像我對你的欣賞同樣深厚,那么請讓我付這次的茶酒之資。我冒昧的把錢這樣給你,因為我把你當作知己,相信你必定能瞭解,而不會以我的行為為忤。慕天"小羅抬起頭來,把信箋給王孝城和楊明遠看,一面用手枕著頭,瞪著天花板凝思。王孝城看完後,嘆了口氣說:"這是一個有心人,我欣賞他!"

楊明遠哼了一聲,向視窗走去,一面說:"闊公子的作風,反正他有錢,怎樣做出來都漂亮!"

"你對他有成見,"王孝城說:"我看得出來,你不知道看他什么地方不順眼!"

"才沒有呢,只覺得他有點怪里怪氣。"明遠說。

"無論如何,"小羅從床上跳了起來,向門外走去,同時高興的說:"我喜歡這個何慕天!夠派頭,也夠交情!"

"你到哪裡去?"王孝城問。

"買香菸!"小羅揚了揚那張鈔票,又大聲嚷著說:"今天晚上,請全宿舍吃擔擔麵消夜!"

"天哪,"王孝城望著他的背影說:"四大皆空,沒辦法,只能四大皆空!"何慕天跨進了沙坪壩鎮口上那家小茶館,在靠窗的角落裡,他的老位子上坐了下來。茶館的小夥計不待吩咐,就依照何慕天的習慣,送上一壺白乾,一盤滷菜,和一碟花生。何慕天靠進椅子裡,慢慢的斟上一杯酒,寥落的啜著。窗子外面,可以看見青石板的小路,路邊是平伸出去的綠色草坪,一直延展到嘉陵江畔。江邊的路並不平整,曲折凹凸,沿著河岸,疏疏落落的有些白楊,也有些柳樹。柳條長長的飄著,在初秋的晚風中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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