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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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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慕天調開眼光,提起一支筆來,在一張紙上寫幾個字,微微一笑說:"或者,這顆心的意思是如此吧!"

大家看那張紙,上面寫了七個字:"重重心事有誰知?"

夢竹看到了這七個字,就帶著個飄忽的微笑,坐回了位子裡。同時,對何慕天幽幽的看了一眼。大家看到夢竹坐了回去,知道謎底已經揭露。蕭燕不服的說:"這不是有點賴皮嗎?她到底把心裡的事表達了沒有?"

"既然有言在先,"王孝城看了看夢竹說:"也只好饒她了!"

"我也有點不服氣!"小羅說:"但是,好吧,饒就饒了她吧!算她便宜!我們還是再看看下一顆心是什么?"

下一顆是王孝城的"心"。

"解釋!"小羅又大叫了起來:"這算什么東西?打啞謎嗎?非好好的說明白不可!這也該罰雙份!""我不是已經寫明白了嗎?"王孝城笑著說,似有意似無意的把眼光對室內溜了一圈。"有一個女孩子,在水的一方,似近非近,似遠非遠,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解釋!"小羅仍然敲著桌子嚷:"這個'伊人'是誰?"

"伊人嗎?哈!"王孝城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學著小羅的口氣說:"只在此屋中,人深不知處。"

"好吧,又是一個鬼扯的!"蕭燕說:"還是趁早罰他吧!"

"對!"小羅附議:"這絕不能算數。"

"夢竹那個都能算,我的還不能算?"王孝城笑著問。

"不行!非罰不可!"

"那么,我學一個老鼠叫吧!"王孝城說著,就"吱吱吱,吱吱吱,"的叫了幾聲,然後又發出一大串的急叫:"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一直吱個不停了。

"怎么的?"蕭燕問:"這隻老鼠怎么了?"

"偷吃五香豆腐乾,給小羅抓住尾巴了。"王孝城說。

一陣鬨然大笑。接下去是蕭燕的心:大家看了,都頓時湧來無限的感慨,嘆息之聲紛紛而起,青春永在,歡樂長駐!行嗎?這是每個人的願望,可是,世界上沒有永在的青春,也不會有長駐的歡樂!年年歲歲,常相聚首,又可能嗎?這年輕的一群被炮火從各個不同的角落裡,逼到這嘉陵江畔。但是,誰能知道,可以聚首多久?日月流逝,歲月倏忽,他們原是風中柳絮,水中萍草,一朝相聚,知能幾時?蕭燕的這顆心代表了好多人的心,大家都有點不勝感觸了。蕭燕看到自己的心引起了大家的傷感,就笑著把紙條一揉,說:"亂寫的!我們再看下去吧!"

底下是何慕天的,開啟來,大家都圍上去看,出乎意料之外的,這張紙條上面根本就沒有畫心,只寫著幾行字:我的心早已失落,暮色裡不知飄向何方?

在座諸君有誰能尋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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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小羅抓了抓頭:"更好了!連心都沒有了!"

"別多說!罰他吧!"蕭燕說。

"罰我?"何慕天問,啜了口酒。"我的心丟掉了嘛,怎么能罰我呢?心已經失落了,還怎么畫得出來?"

"賴皮,調皮,加頑皮!"蕭燕說:"夢竹,你認為該不該罰?"

夢竹正神思恍惚的望著那張紙條,聽到蕭燕問她說,她一驚,下意識的回答:"該!"

"該?"何慕天問,望著夢竹,頓時,她覺得渾身一震。夢竹那對眼睛正從紙條上移到他的臉上,眸子悄悄的轉動著,靜靜的巡逡著,在他的臉上探索尋覓。她那小小的臉龐上醉意盎然,眼睛裡盈盈的盛滿了成千成萬縷柔情。他全身悸動,心臟痙攣,抓起了一支筷子,他敲著酒壺說:"該!就罰我填一闋詞吧。"於是他深深的望著夢竹,用低沉的嗓音,豪放而激動的唸了起來:"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閒愁!任他人嗤我,怪誕無儔,多少幽懷暗恨,對知己暢說無休人靜也,為抒惆悵,高囀歌喉!難收,兩行熱淚,縱大放悲聲,怎散繁憂?嘆今生休矣,一任沉浮,唯有杯杯綠醑,應憐我,別緒悠悠,從今後,朝朝縱酒,恣意遨遊!"

唸完,他舉起酒杯,對著喉嚨裡灌去。許多酒潑在身上,他站起來,踉蹌的走到窗前。酒在他的體內燃燒,他感到頭中昏昏然,血管似乎都將迸裂。用手托住頭,他凝視著窗外的月色。身後那一群人繼續在玩,許多人都醉了,一部份醉於酒,一部份醉於情。喧囂不止,吵鬧不休,特寶大發酒瘋,忽然高歌起"滿江紅"來,一部份和在裡面大唱特唱。他掉轉頭,一眼又看到那對眼睛,如醉如痴,如怨如慕。他迅速的再回過頭去望著窗外,但是,窗外也有著那對眼睛,盈盈的飄浮在夜空的每一個角落裡。他把頭逃避的僕在手腕中,喃喃的問:"天哪,如果有緣,為什么相逢得這么晚?如果沒有緣,為什么又要相逢?"

嘉陵江的水靜靜的流著,暮雲在天際增多增厚,密密層層的卷裹堆積。秋天的寒意正跟隨著暮色逐漸加重,一陣秋風,帶下了無數的黃葉,輕飄飄的飛落在水面,再緩緩的隨波而去。夢竹披著一件毛衣,沿著江邊,慢慢的向前走。從眼角,她可以看到何慕天仍然坐在鎮口那家小茶館裡淺斟慢酌。走到那棵大柳樹之下,她站定了,面對著嘉陵江,背倚著樹幹,她默然佇立。

光禿禿的柳條在她耳際輕拂,她抓住了一條,折斷了,憐惜的撫摸著那脫葉的地方。遠山在暮色中越變越模糊,只能看出一個朦朧的輪廓。雲,已經變黑,而又慢慢的與昏暗的天色揉和成一片。水由灰白轉為幽暗,隔江的景緻已迷濛難辨──夜來了。

夢竹呆呆的站著,頭靠在樹幹上,無意識的凝視著遠處的天邊。夜對她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寒風沉重的墜在她的衣襟上。一彎如眉的新月,正穿出雲層,在昏茫如煙的夜霧中閃亮。她不知道自己已經佇立了多久,但她固執的站著,一動也不動。秋蟲在草際低鳴,水邊有青蛙的聲,偶爾,一兩聲噗通的青蛙跳進水中的聲音,成了單調的夜色的點綴。風大了,冷氣從手臂上向上爬,蔓延到背脊上。露水正逐漸浸溼她腳上的布鞋,冰涼的貼著她的腳心。一滴露珠突然從柳條上墜落,跌碎在她的脖子裡,她一驚,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噤。

有腳步聲沿著岸邊走來,她側耳傾聽,不敢回頭。腳步似乎是向她這邊走來的,她的雙腿僵硬,脖子梗直,緊倚著樹身,她全神貫注而無法移動。腳步在她身後停住了,她屏住呼吸,緊張的等候著身後的動靜。但,時間緩慢的滑過去,背後卻始終沒有絲毫聲響。

過份的寂靜使她難以忍耐,站直了身子,她正想回頭,一件夾大衣突然對她肩膀上落了下來,輕輕的裹住了她。她回過頭去,暗夜裡,一對深湛的眸子正閃爍著,像兩道黑夜的星光。她全身緊張,而心靈悸動了,血液向她的腦子集中,耳朵裡嗡嗡亂響。用手抓住了一把柳條,她平定了自己。迷迷濛濛的望著對方。

夜色中,他穿著長衫的影子頎長的聳立著,在晚風的吹拂下,衣袂翩然。月光把許多柳條的影子投在她的臉上,那樣東一條西一條,有的深,有的淺。她的眼光從那些陰影后直射過來,帶著那樣強烈而奇異的火焰,定定的停駐在自己的臉上。她覺得喉頭緊逼,情緒昏亂,無法發出任何的聲音。

就這樣,他們彼此凝視而不發一語。枝頭,露珠無聲無息的滴落,草中,紡織娘在反覆的低吟,遠處,有青蛙在此起彼伏的互相呼應。夜,隨著流水輕緩的流逝,那彎孤獨的眉月,時而穿出雲層,時而又隱進雲中,大地上的一切,也跟著月亮的掩映,忽而清晰,忽而朦朧。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一聲青蛙跳落水中的"噗通"之聲,使他們同時驚覺。

他輕咳了一聲,用袖子抹去聚集在眉毛上的露水,輕輕的說:"夜很深了。""是的。"她也輕輕的應了一聲。

"好象──要起風。"他看了看天色。

"是的。"

"冷嗎?"

"不。"

話停頓了,他們再度四目相矚,似乎已無話可談,又過了好久,他才低聲的,用充滿了無法抑制的感情的口吻問:"為什么今天的散步延遲到這么晚?"

"嗯?"她彷彿沒聽清楚。

"平常,你不是天黑不久就回去了嗎?"

"嗯。"

"今天──等什么?"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她的聲音更低,但卻十分清晰。

"真的?"

"不相信?"她反問。

話又停頓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盤旋。然後,他的手慢慢的握住了她拉著柳條的手,把她的手從柳條上拿下來,用雙手交握著。他的眼睛沒有離開她的臉,始終那樣定定的,靜靜的,望著她。

"你的手很冷。"他說。

"是嗎?"

"是的。冷而清涼,很舒服,很可愛。"

她的手指在他掌中輕顫。

"你怕什么?你在發抖。"

"是嗎?或者,有一些冷。"

"那么,站過來一點。"

他輕輕拉了拉她,她身不由主的走過去了兩步,他把披在她身上的夾大衣拉攏,為她扣上領口的鈕釦。然後,他用胳膊鬆鬆的圈住了她,凝視著她微向上仰的臉孔。

"這樣好些嗎?"他問。

"嗯。"她輕哼了一聲。

他的手指繞著她的辮梢,細而滑的頭髮柔軟的纏在他的手上。繼續盯著她的眼睛,他問:"什么時候開始,你愛上了黃昏的散步?"

"什么時候開始,你愛上了黃昏的淺酌?"她也問。

"好象是你先開始散步,才有我的淺酌。"他說。

"不,好象是先有你的淺酌,才有我的散步。"她說。

"是嗎?"他注視她。

"嗯。"

他的手放開了她的髮辮,慢慢的從她腰際向上移,而捧住了她的臉。他的眼睛清幽幽的在她眉目中間巡視。然後,他俯下頭,自然而然的吻了吻她的唇,高雅得像個父親或哥哥,就那樣輕輕的在她嘴唇上碰觸了一下。抬起頭,他再凝視她,於是,突然間,一切堤防崩潰,他猛的擁住了她,嘴唇火熱的緊壓著她的,貪婪的、灸熱的在她唇際搜尋。他一隻手攬住她的腰,一隻手托住她的頭,把她的小身子緊緊的擠壓在自己的胸前,而在全身血液奔騰的情況下,去體會她那小巧玲瓏的身子的溫熱,和那顆柔弱細緻的小心臟,捶擊著胸腔的跳動聲。

"唔,"她呻吟著,眼睛是闔攏的,語音模糊而低柔:"慕天,為什么讓我等這么久?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她的聲音被吻堵塞住。

"我不敢……"

"不敢?為什么?"

"我不──不知道,別問,別多說。"他的嘴唇揉著她的,新的吻又接了上來,掩蓋了一切的言語。他緊緊的箍著她的身子,壓制已久的熱情強烈的在他每根血管中燃燒。他的唇從她的唇上移開,沿著她的面頰滑向她的耳邊,喘息的、低低的、囈語似的說:"這是真的嗎?我能有你嗎?我能嗎?"

"你能,如果你要。"她低語。腦中迅速的掠過一個黑影,高悌的黑影,但她閉閉眼睛,似乎已將那黑影擠出腦外。高悌!別去想!別去想!她要這個"現在",這個太美麗的"現在"!風在吹拂,月在移動,水在低唱……還有比這一-那更美的時刻嗎?還有比這境界更好的天地嗎?太美了!太好了!

太神奇了!她願為生命而歌,為世界萬物而笑。太美了,太好了,太神奇了!這微風,這月亮,這低柔輕緩的流水……。

"我要?"他的聲音沉oe□喑啞,像來自森林中的一聲嘆息。

"我要?是的,我要!"他嘆息。嘴唇在她面頰上揉擦,又落回到她的唇上。"我要,我要,我要。"他重複著。

"慕天,"她喃喃呼喚:"慕天,慕天。"她的胳膊緊纏著他的脖子,被露水浸溼的手臂清涼的貼著他的皮膚。"慕──天──"幽幽的,長長的一聲低喚,是個長而震顫的小提琴琴絃上的音符。

"你聽到風聲嗎?"他問:"風在這兒,它知道我。"他像囈語般的說:"水也在這兒,水也知道我。我發誓我用我全心靈來愛你──全心靈,沒有絲毫的虛偽、欺騙、和保留。"

"用不著誓言,"她說:"我知道,我信任,我也瞭解。"她把臉拉開了一段距離,用清亮的眸子,單純而信賴的望著他。

月光正好射在她的臉上,蒼白,凝肅,美麗。燃燒著的眼睛裡汪聚著熱情,唇邊是個沉靜而心滿意足的微笑。他注視她,一下子就把這黑色的頭緊壓在自己的胸口。低低的,迫切的自語著說:"我但願冥冥中有一個神能為我的心作證──我不想傷害你,天知道!讓你遠離開一切的傷害!"

"沒有人會傷害我。"她輕聲說,高悌的黑影又來了,摔摔頭,她硬把那黑影摔掉。仰起頭來,她渴望而熱烈的說:"有你在,我還怕什么傷害?我什么都不怕。"

他閉閉眼睛,身子晃了晃,攬緊了她,他再吻她。月亮在雲裡穿出穿進,露珠在枝頭悄悄跌落,夜的腳步緩緩的踩著流水而去。風在嘆息,水在嘆息,一兩隻秋蟲拉長了嗓子,也在幽幽的嘆息。她在他懷裡悸動了一下。輕輕的說:"有人來了,我聽到腳步聲。"

"別管!"他說,繼續吻她:"讓他去!"

"他向我們走來了。"

"別管!"

她推開他。月色裡,一個老婦人挺立在月光之下,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顫動,嚴肅的眼睛帶著強烈的責備意味,憤憤的盯著面前的兩個人影。

"好呀,小姐!"她叫。

"哦,是你,奶媽。"夢竹慢悠悠的說,透了一口氣,神態立即顯得寧靜而坦然。是奶媽,不是母親!只要不是母親就好!她牽著何慕天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奶媽的手腕上,微笑著,安詳而恬然的說:"奶媽,這是何慕天。"又仰頭對何慕天說:"這是我的奶媽,她常弄糊塗了,以為自己是我的媽媽。我也常弄糊塗了,也把她當作媽媽。"

何慕天的手停在奶媽的手腕上,微俯著身子,他安靜的望著奶媽的臉,親切的說:"你好,奶媽。"

"我?"奶媽注視著這張臉,怎樣的一對深沉誠摯的眼睛!

怎樣的一副懇切溫柔的語調!還有那神態,那風度,那舉止……那漂亮溫文而年輕的臉!她用手揉揉鼻子,囁嚅著從喉嚨裡逼出幾個字:"我,我好。"

"我正在和夢竹看月亮,"何慕天說:"月亮真美,不是嗎?"

"嗯,嗯,美,真美。"奶媽從鼻子裡接著腔,美?真美?

你們看到了嗎?天知道你們怎樣看月亮的!可是,這男孩子的語氣那樣柔和,不容人反駁,也不令人討厭。嗯,反正,月亮總是美的。

"你來找我嗎?"夢竹問:"我又不是三歲小娃娃,離開一下下你就到處找。"

"哦,好小姐!"奶媽回覆到現實中來了:"一下下!說得好!吃過晚飯跑出來,就沒影子了,現在幾點了,知道嗎?衣服也不穿夠,跑到這河邊來吹風……""她不會受涼的,奶媽。"何慕天插進來說。

不會受涼的?當然啦!奶媽張大眼睛,望著面前這頎長而漂亮的青年。不會受涼的!你的衣服裹著她,你的胳膊抱著她,她當然不會受涼啦,但是,你呢?穿得那么單薄,站在這風地裡,也不怕冷嗎?秋夜的露水那么重,看你們連頭髮都溼了。跺了跺腳,驅除了部份由腳底向上竄的寒氣,她忍耐的說:"好了,小姐,該回去了吧?你媽叫我出來找你,回頭捱了罵,又該生氣不吃飯了。"

夢竹凝視著何慕天,微微的含著笑,半側著頭,一股渾然忘我的樣子。何慕天扶著樹幹,也默默的凝視著夢竹。好久之後,夢竹才慢吞吞的解下了身上的大衣,遞給何慕天。何慕天機械化的接了過來,仍然注視著夢竹。奶媽忍耐的站在一邊等待,看著他們相對而立,卻久久都無動靜,而夢竹解下了大衣之後,在惻惻的寒風裡,又不勝其瑟縮,小小的鼻頭都凍紅了。如果再不管他們,很可能他們要這樣相對到天亮。於是,她走上前去,像牽一個小女孩般牽住了夢竹的手,說:"走吧,走吧!"

夢竹順從的、機械化的跟著她走了幾步,一面還回過頭去望著何慕天,後者仍然佇立在柳樹之下,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也不瞬的跟蹤著她。

"走吧!走吧!"

奶媽拉著夢竹向前走,心中又氣憤了起來,這算什么?女孩兒家深更半夜和男孩子在河邊約會,還做出這股難分難捨的樣子來。何況夢竹還是有了婆家的!扯住她,她向前邁了幾個急步,嚷著說:"好了,好了,只管看個什么?再不回去,你媽會把你撕碎掉!看看你,這是副什么樣子?要是給高家的知道,你還要不要做人呢?"

"奶媽!"夢竹喊了一下,突然掙脫了奶媽的手,跑回到柳樹底下。那兒,何慕天彷彿也變成了一棵樹,動也不動的挺立著。夢竹仰著頭,對何慕天不知道說了兩句什么,才掉回身來,跑到奶媽身邊,說:"我們走吧!"

"你又跑去講什么?"

"你別管!"

"好,我不管!"奶媽咬咬牙說:"你趁早跟我回家去,然後把今天晚上這些事情都告訴你媽,讓你媽來教訓你,反正我管不著你!"

夢竹嘟起了嘴,眼睛望著地下,說:"你真要告訴媽?"

"當然啦!女孩兒家黑夜裡在河邊和男人家摟摟抱抱,別以為我老了眼睛看不清!看月亮?月亮長到那兒去了?別丟人了……"

"奶媽!你說得好聽一點好不好?"

"喲喲,怪我說得不好聽,不怪你自己做得不好看呀!"

"你!"夢竹氣得跺了跺腳:"你根本不懂愛情!"

"哎喲,我不懂!我一大把年紀了還不懂!夢竹,你小心點兒,男人有幾根腸子我全知道!別看你這個什么大青天,離恨天的……"

"何慕天!"夢竹叫。

"好好,何慕天就何慕天,長得儘管白白淨淨,心裡還不是-髒一堆!夢竹,你可是有了婆家了……"

"奶媽!"夢竹氣憤憤的大叫:"閉上你的嘴巴!你是老糊塗了,是不是?""我?"奶媽盯著夢竹說:"我是老糊塗?你才是小糊塗呢!"

"我怎么糊塗?"夢竹問:"你根本不懂!我在追尋一份最美麗的感情,像詩一樣,像夢一樣,像月亮、雲、和星星一樣,又美麗,又神奇,又……"話沒說完,接連就是兩聲"阿嚏!阿嚏!"把詩和夢都趕走了,她站住,揉揉鼻子,又是一聲"阿嚏",奶媽點點頭說:"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非受涼不可!還不走快一點!雲啊,星星啊,也保不了你不生病啊!"

跨進家門,才走進堂屋,夢竹就不由一愣。李老太太正坐在堂屋正中神案前面的方桌邊,一張紫檀木的椅子裡。桌上,桐油燈燃得亮亮的,昏黃的光線照射在李老太太的臉上。

由於長久的蝸居室中,而太少接觸陽光,她的臉色就顯得特別的蒼白。兩道黑黑的眉毛低壓在銳利有神的眼睛上,有種與生俱來的威嚴和莊重之感,她靠在椅子裡,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冷冷的望著走進來的女兒。用嚴厲而不雜絲毫感情的聲音說:"過來!夢竹!"

夢竹怯怯的看了母親一眼,慢吞吞的走了過去。

"你到哪裡去了?弄得這么晚?你說!"

"我……"夢竹垂下頭,輕輕的吐出兩個字:"散步。"

"散步?"李老太太挑起眉毛:"散步!你騙誰呀?你從吃過晚飯散步到現在?"

"嗯。"

"你還敢嗯?你趁早說出來吧,你幹了些什么事情?"

"沒有幹什么嘛,"夢竹說:"就是散步。"

"奶媽!"李老太太喊,眼光銳利的,穿透一切的盯在奶媽的臉上。"你在哪兒找到她的?"

"在……"奶媽掃了夢竹一眼,她向來對李老太太有幾分畏懼,囁嚅了一會兒,終於說了出來:"河邊上。"

"河邊上!這么晚,她在河邊上做什么?"李老太太更加嚴厲的望著奶媽,在這對厲害的眼光下,要撒謊幾乎是不可能的。

"她在……她在……"奶媽嚥了一口口水:"在……"

"奶媽!"李老太太睨視著她:"你可不許幫她隱瞞!"

"她在……在看月亮!"

"看月亮?"李老太太皺皺眉:"她一個人?"

"她……"奶媽周身的不自在,李老太太的厲害使她無招架之力:"她……她……"

"阿嚏!"夢竹打了個噴嚏,奶媽望了她一眼,好不容易找到機會來掉換話題:"瞧,受涼了吧!到河邊上吹風吹的!趕快到床上去躺著吧!"

"奶──媽!我──問──你──話!"李老太太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她和誰在河邊看月亮?"

"阿嚏!"夢竹又是個噴嚏。

"她──"奶媽伸伸脖子,彷彿有個雞蛋梗在喉嚨裡:"一個人。"

"一個人?"李老太太不信任的問:"就她一個人?"

"嗯,就她一個人。"雞蛋嚥下去了,謊已經撒了,就硬著頭皮撒到底吧!

"奶媽,"李老太太審視著奶媽,多年相處,她知道這老婦人是老實透了的人,從不敢撒謊的。"你說的都是真話?沒有幫這個鬼丫頭隱瞞我?你知道,說了謊話將來是要下拔舌地獄的!"

奶媽機伶伶的連打了兩個冷戰。

"她確實是一個人嗎?你看清楚了?"李老太太再釘了一句。

"阿嚏!阿嚏!阿──嚏!"夢竹揉著鼻子,眨巴著眼睛,望著奶媽。

"嗯,嗯,當然看清楚了,就她一個人。"奶媽心一橫,拔舌地獄就拔舌地獄吧。

李老太太抬起眼睛來,似乎是相信了,凝視著夢竹,她點點頭,冷冷的說:"夢竹!你給我放規矩一點!以後待在家裡少出去,看你那對水汪汪的眼睛就不正經,我們李家是書香門第,你可別給我出乖露醜!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深更半夜在河邊閒蕩,算什么名堂?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夢竹的眼珠轉了轉:"作詩,找靈感!"

"作詩?你作了首什么詩?念給我聽聽看!"

"我──"倉卒間,夢竹找不到搪塞的東西,嚥了口口水,她念出了何慕天的詞:"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閒愁!任他人嗤我,怪誕無儔,多少幽懷暗恨,對知己暢說無休……"

"好了,"李老太太打斷了她:"你就會作這種詞!滿腦子亂七八糟的想頭!看吧,將來門風一定要敗在你手上。去吧,回房去!穿那么一點點,找病!"

夢竹回到房間裡,長長的透出一口氣。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對著桌上的油燈發呆。"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閒愁!"是嗎?痴情空惹閒愁?她-起眼睛,燈光裡,何慕天的臉在火苗中隱現。"何──慕──天──"她張著嘴,無聲的念:"何──慕──天──"門推開了,奶媽在她面前一站,手裡拿著托盤。

"做什么?"她問。

"敲敲蛋!"

她望著奶媽,奶媽也望著她。噘噘嘴,她笑了,看在"拔舌地獄"上,這兩個蛋似乎是非吃不可。勉為其難,在奶媽虎視眈耽的監視下,她伸著脖子,好不容易的噎下了那兩個蛋,奶媽看著她吃完,又遞上一個碗。

"這又是什么?"夢竹瞪大眼睛問。

"紅糖薑湯,祛寒的,趕快趁熱吃!"

"我──根本沒受涼!"

"還說沒有,剛剛起碼打了十個噴嚏!"

"那──那是裝出來的──"話沒說完,鼻子裡一陣發癢,禁不住連著兩聲"阿嚏",倒是貨真價實的噴嚏,奶媽點點頭說:"你看!怎樣?"

夢竹斜睨著奶媽,無可奈何。接過碗來,她一口口的嚥了下去,禁不住蹙眉尷嘴。奶媽收拾了碗筷,把她的睡衣找出來,放在枕頭旁邊,抖開棉被,鋪好了床。再審視了她好一會兒,才拿起托盤,準備出去,走了兩步又站住了,對她嘰哩咕嚕的說:"我下拔舌地獄倒沒關係,只是,好小姐,你媽這個脾氣,你是清楚的。你和那個什么天要是認了真,你可準備怎么辦?不是小娃娃了,一切事情,你也該自己想想清楚!"

說完,她拿著托盤走了。這兒,夢竹用雙手託著下巴,瞪視著油燈,真正的發起呆來。油燈上的火焰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似乎在象徵著那茫不可知的未來。

楊明遠和王孝城從沙坪壩的鎮上走了出來,順著腳步,慢吞吞的沿著嘉陵江踱著步子,一面熱心的討論著藝專的兩位教授,鄧白和吳□之的畫。這兩位教授都教花卉,而楊明遠卻是李長白的得意門生,特別喜愛工筆人物。王孝城不喜歡工筆畫,嫌它太瑣碎太細緻,一來就聳聳肩說:"畫一隻猴子哦!三萬六千根毫毛,一根根的畫上去,一隻猴子就可以畫上幾小時,簡直是殺時間!假若畫一張'百猴圖',可以把人從頭髮黑的時候畫到頭髮白的時候,毫毛還沒畫到一半呢!"

他自己畫寫意,山水和花卉都來,楊明遠也常常說王孝城的畫:"提起筆來,就那么一揮一灑,這兒提一下,那邊點一點,就算完事,枝子從哪兒長出來的都不知道!"

所以每當畫起畫來,兩個人都少不了要挖苦對方,王孝城一來就問:"美人衣服上的花繡了幾朵了?"

楊明遠也會來一句:"塗了幾個墨團團了?"

原來,王孝城曾有一張得意的"墨荷",用大號畫筆畫的,氣派非常之雄厚,整張畫紙上就是幾匹荷葉,和一枝亭亭伸出的蓮蓬。楊明遠認為畫得太草率,稱他是"塗幾個墨團團"。每次談起畫畫,也總是要爭論幾句,像鄧白和吳□之,楊明遠就喜歡鄧白,王孝城喜歡吳□之。兩人走著一邊還大聲的辯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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