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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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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高悌,李老太太轉身回來。夢竹正坐在椅子上發呆,滿面淚痕,李老太太厲聲喊:"站起來!夢竹!"

夢竹下意識的站了起來。

"走過來!"

夢竹機械化的走了過去。

"跪下!"

夢竹抬起頭來,望著李老太太。

"我叫你跪下!"李老太太權威性的聲調,帶著不容人反抗的嚴厲。銳利而堅決的目光幾乎要射穿夢竹的腦袋。

夢竹一語不發的跪下去。

"抬起頭來,向上看!"

夢竹抬起頭來,上面供著靈牌和神位的神座。李老太太抖顫著站在夢竹身邊,說:"你上面是你父親的牌位,李家列祖列宗都看得到你,你已經為李家丟盡了人!現在,你對我說實話!你這些天中午都溜到哪裡去了?"

夢竹默然不語,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

"說!"

"到茶館,或者嘉陵江邊。"夢竹說了,聲調冷淡、平穩、而堅定。

"做什么?"

"和一箇中大的學生見面。"

"是誰?叫什么名字?"

"何慕天!"

"好,"李老太太低頭望著夢竹,後者臉上那份堅定和倔強更使她怒火中燒,她咬住牙,氣得渾身抖顫。伸出手來,她狠狠的抽了夢竹兩記耳光,從齒縫中迸出一句話來:"好不要臉的東西!"

夢竹的身子晃了晃,蒼白的面頰上頓時留下了幾條手指印,紅腫的凸了起來。她跪著,雙手無力的垂在身邊,臉上依舊木木的毫無表情。李老太太盯著那張越蒼白就顯得越美麗的臉,越看越火。她雙腿發軟,拖過一張椅子,她坐了下去,好久,才又氣沖沖的說:"你是存心想敗壞門風,是不是?你和這個中大的學生來往多久了?"

"夏天就認識了。"

"你們天天見面?"

"最近是天天見面。"

"你,"李老太太咬得牙齒髮響:"虧你說得出口!你這個該殺的丫頭!我從小怎么教育你的,你是出自名門的大家閨秀!你把李家的臉完全丟盡了!你!每天和他做些什么事情?說!"

"散步,談天。"

"散步?談天?談些什么?"

夢竹把眼光調到母親身上,用一種奇異的神色望著李老太太,慢悠悠的說:"談一些你永不會了解的東西,因為你從來沒有。"

李老太太劈頭劈臉的又給了夢竹兩耳光,喘著氣說:"你連禮貌都不懂了,這是你對母親說話嗎?我看你是瘋了!什么叫我不瞭解的東西?你倒說說看!"

"愛情。"夢竹輕聲的說,聚著淚的眼睛明亮的閃著先,使她整個的臉都煥發著奇異的光彩。

"你,你,你……"李老太太氣得說不出話來:"你簡直……不要臉!"

"我要嫁給他。"夢竹依然慢悠悠的說,臉色是堅決的,悲壯的,有股寧為玉碎的不顧一切的神情。輕聲的又重複了一遍:"我要嫁給他。"

"你說什么?"李老太太向她俯近身子。

"我要嫁給他。"

"你──你要死!"

"媽媽!"夢竹仰起頭來,面對著母親,她現在是跪在李老太太面前了。她的眼睛熱烈而懇求的望著李老太太,用令人心酸的語氣說:"媽媽,你是我的母親,我多么希望你能瞭解我。媽媽,我愛他,我愛他愛得沒有辦法,媽媽,你不會知道這種感情的強烈,因為你從沒有戀過愛。但是,媽媽,請你設法瞭解我,我不能嫁給高悌,我不愛他,我愛的是何慕天。媽媽,但願我能讓你瞭解什么是愛情!"

"哼!愛情,"李老太太氣呼呼的說:"你真不害臊,滿嘴的愛情!你別給我丟人了!"

"媽媽!"夢竹悲哀的搖頭:"愛情是可恥的事嗎?是可羞的事嗎?不,你不明白,那是神聖的,美麗的!沒有絲毫值得羞恥的地方!"

"你會說!"李老太太更加生氣了:"全是那些摟摟抱抱的電影和話劇把你害了!你有臉在我面前談愛情!記住,你是訂過婚的,再過兩個月,你就要做新娘了,你是高家的人,你非給我嫁到高家去不可!關於這個中大學生的事,我就算饒過了你。但是,從今天起,我守住你,你不許給我走出大門一步!你再也不許見那個人,你給我規規矩矩的待在家裡,等著做新娘!"

"媽媽!"夢竹驚恐的喊,一把抱住母親的腿:"媽媽,你不能這樣做,你不能!媽媽,你怎么忍心把我嫁給那個白痴?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你怎么忍心?媽媽,我一生的幸福在你的手裡,求求你,媽媽!"

"夢竹,"李老太太的語氣稍稍和緩了一些:"關於你這件婚事,我知道你心裡不情願,把你配給高悌,也當然是委屈你了。可是,這婚事是你父親生前給你訂的,我們李家,也是書香世家,不能輕諾寡言,面子總是要維持的。何況,一個女孩子,結了婚,相夫教子,伺候翁姑,安安份份的做主婦,才是良家婦女的規矩,至於丈夫笨一點,又有什么關係呢?只要心眼好,沒有吃喝嫖賭的壞習慣,就是難能可貴了!你念了這么多年書,怎么連這點小道理都不懂呢?"

"媽媽!"夢竹蹙緊了眉頭,絕望的喊:"你根本不瞭解,你根本無法瞭解!你和我生活在兩個時代裡,你有你的思想,我有我的思想,我們是無法溝通的!可是,媽媽,你發發慈悲,我決不嫁給高悌,我決不!隨你怎么講,我就是不嫁給高悌!"

李老太太的火氣又上來了,她盯著夢竹,憤憤的,不容人反抗的說:"給你講了半天道理,你還是糊塗到底!我告訴你,你不嫁,也要嫁!你是嫁他家嫁定了!"

"我不!我不!我不!"夢竹哭了起來,淚水沿頰奔流,她拉住了李老太太袍子的下襬,抽噎的喊:"媽媽,我不嫁他,求你,你取消這段婚約,我感激你!媽媽,我愛的是何慕天,我發過誓只嫁何慕天!"

"好呀!"李老太太咬牙切齒的說:"你訂過了婚,還由你自己選擇,你想氣死我是不是?你現在給我滾回你的房間裡去,不許你再出門!我沒有道理跟你講,你和高家訂了婚,你就得嫁給高家!你再敢溜出去和男學生鬼混,我就打斷你的腿,我們李家的面子還要維持!"說著,她掙脫了夢竹的拉扯,向後面走去。

夢竹撲倒在椅子裡,用手矇住臉,失聲的痛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嗚咽的喊:"母親,好母親,你的女兒還沒有'面子'重要!"

李老太太已經走到後面去了,對夢竹這兩句話根本沒有置理。夢竹跪得腿發麻,看到母親忍心的絕裾而去,她心中大慟,眼睛發昏,順勢就坐倒在地下。一抬頭,她看到父親的靈牌,不禁大哭著叫:"爸爸,好爸爸,是你為我安排的?爸爸,好爸爸,你回答我一句,我的命運該是這樣的嗎?"

靈牌默默的豎著,漠然的望著伏在地下的夢竹,夢竹把頭仆倒在李老太太坐過的椅子上,心碎神摧,哭得肝腸寸斷。

"夢竹,夢竹,"奶媽不知什么時候走了過來,用手推著夢竹的肩膀,安慰的叫:"好了,別哭了,起來吧,哭也沒有用嘛,起來洗洗臉。"

夢竹像是溺水的人一下子抓到一塊浮木一樣,她一把抱住了奶媽,把滿是淚的臉在奶媽膝蓋上揉著,哭著喊:"奶媽,奶媽,奶媽,奶媽……"

奶媽用手輕拍著夢竹的頭,鼻子中也酸酸的,只能反覆的說:"好了,好了,夢竹,別哭了!你看,那么大的大姑娘了,哭得還像個小娃娃!"她俯身下去,拖起夢竹,用手帕給她擦著臉,像哄小女孩似的拍著她:"有什么事,可以好好商量嘛,急什么呢?快去洗把臉,天都黑透了,飯還沒吃呢,洗了臉好吃飯!"

"我不要吃飯了!"夢竹喊,衝進了自己的臥室裡,關上房門,也不點燈,就撲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中,傷心的痛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門被推開了,有人提了盞燈走進來。她以為是奶媽,可是側過頭一看,卻是李老太太。李老太太手中除了燈之外,還捧著一個托盤,裡面放著飯菜。她把燈和托盤都放在桌上,然後走到床前,俯視著夢竹說:"起來吃飯!""我不要吃!"夢竹賭氣的說,把身子轉向床裡。

"吃,也由你,不吃,也由你!"李老太太顯然也有氣:"夢竹,你不要傻,我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夢竹猛的轉過頭來,盯著李老太太:"為了我好,你才把我嫁給一個白痴?"

"你說他是白痴是不對的,他只是有點傻氣而已,但那孩子肥頭大耳,倒是有福之相。夢竹,你應該想想清楚,嫁到他家,不愁吃,不愁穿,讓丫頭老媽子服侍著,豈不是比嫁給那些流亡學生,三餐缺了兩頓的,要強得多?何況高悌那孩子又實心實眼的,不怕他三妻四妾的討小老婆,為你想,有那一點不合適呢?就是你嫌他不漂亮,說不清楚話,可是,夢竹,漂亮的男人都靠不住呀!話說不清楚,又有什么關係,他又不是教書的,也不要靠說話來吃飯!而且,世界上那裡有十全十美的人呢?人,總會有一兩樣缺點的!"

"媽,"夢竹從床上坐起來,悲哀的搖著頭:"媽,你不懂,我不在乎過苦日子,我不要丫頭老媽子服侍,我也看不上金銀珠寶、綾羅綢緞和雕樑畫棟,我只要一樣東西:愛情!"

"愛情?"李老太太嗤之以鼻:"這是件什么東西?能吃嗎?能穿嗎?能喝嗎?"

"不能吃,不能穿,不能喝。"夢竹說:"可是人生缺了它,還有什么意義?"

李老太太點點頭:"夢竹,別再做夢了,愛情是件空空洞洞的東西,我知道許多人沒有它照樣生活得很好。可是,卻從沒聽說過,窮得衣不蔽體,家無隔宿之糧的人會生活得愉快。夢竹,你是太年輕了,才會迷信'愛情'。"

"媽媽,我無法和你辯論愛情。"夢竹絕望的說:"就好象無法和奶媽談詩詞一樣。有一次,我費了兩小時和奶媽解釋李清照的一句詞'尋尋覓覓',她居然問:'丟了東西找不到,為什么不點個火來找呢?'"

"好譬喻!"李老太太忍著氣說:"你認為和我談'愛情'是在對牛彈琴,是不是?我是不懂你心目裡的愛情,我只知道人生有許許多多的責任,我有責任教育你,你有責任做高悌的妻子,從今天起,把那些愛啦情啦從你腦子裡連根拔去吧!我沒有再多的道理和你講了。"

目送母親走出房門,夢竹呆呆的坐在床沿上,面對著桌上如豆的燈火,默默的陷進孤獨而無助的沉思中。好了,事實明明放在這裡,她永不可能讓母親瞭解她,更不可能讓母親同情她。解除高家的婚約,這簡直是夢想!母親無法接受她的觀念,正如同她無法接受母親的觀念,現在,還有什么話好說呢?母親的話是命令,也是法律。你哀求也好,哭泣也好,爭論也好,母親決不會動心,也決不會放棄她的觀念。

你該屬於高家,你就只有嫁給高家,他是白痴也好,混蛋也好,你就得嫁!

用手託著下巴,她在燈火中看出自己無望的前途。可是,難道自己就認命了嗎?嫁給那個白痴?放棄何慕天?不!決不!決不!她不能這樣屈服,她也不會這樣屈服,她要和命運作戰到底,她不能犧牲在母親糊里糊塗的法律下!

"何──慕──天──"當她凝思時,這名字在她腦中迴旋著。"何──慕──天──"是的,只有先去找何慕天,和他商量出一個對策來。何慕天,何慕天!她心中迫切的呼叫著,渴望能立即找到他,把一切向他傾訴,他會為她想出辦法來,一定!

從床上跳起來,她走到桌邊,三口兩口的扒了一碗飯,要立刻見到何慕天的念頭使她周身燒灼。她可以借洗澡的名義到浴室去,洗完澡,就可以從後門溜出去,溜出去之後的局面呢?她不再管了!她只要見到何慕天!見到了何慕天,一切的問題都好解決!她只要見到何慕天!

拿了換洗衣服,走出房門,一眼看到李老太太的房門開著,李老太太正坐在門口的地方看書。看到了夢竹,李老太太放下書,沉著聲音問:"做什么?"

"洗澡!"

"去吧!"

夢竹走進浴室,匆匆的洗了澡,就躡手躡腳的向後門走去,一推門,心中立即冰冷了,一把新加的大鎖,把那扇小門鎖得牢牢的,顯然母親已經預先有過佈置了。她跺跺腳,恨得牙齒髮癢。折回房間來,看到母親房門已闔,她立即輕快的向大門跑去,但,才衝進堂屋,母親卻赫然站在方桌旁邊,正冷冷的瞪視著她:"你要到哪裡去?"

"我……我……"夢竹囁嚅著:"我要出去買繡花線。"

"不許去!以後你要什么東西,你開單子出來,我叫奶媽去給你買!"

夢竹直視著母親,憤怒和恨意使她滿心冒火,她跺了一下腳,掉頭向自己房間走去,一面憤憤的說:"好吧!你又不能每一分鐘都這樣看著我!"

"你試試看!"李老太太也憤憤的說。

夢竹回進房裡,用力把門碰上,"砰!"的一聲門響把她自己的耳膜都震痛了。倒在床上,她恨恨的把鞋子踢到老遠,用棉被把自己連頭帶腦的矇住,緊咬著嘴唇,遏止住想大哭一場的衝動。可是,接著,門上的一個響聲使她直跳了起來,她聽到清清楚楚的關鎖的聲音,門被鎖上了。她衝到房門口,搖著門,果然,門已經從外面鎖得牢牢的了,她大叫著說:"開門!開門!這樣做是不合理的!奶媽!奶媽!"

"夢竹,"門外是李老太太冷靜而嚴酷的聲音:"這樣你可以安安心心的在房裡待著了吧,別再轉壞念頭,鑰匙只有我一個人有,你喊奶媽也沒用。以後每天的飯菜我自己給你送進來。洗臉水也一樣!你給我好好的待兩個月,然後準備做新娘!"

"媽媽!媽媽!"夢竹撲在門上喊:"你怎能這樣做?你發發慈悲!發發慈悲!"她的身子向地下溜,坐倒在地下,頭靠在門上,痛哭的喊:"你是對你的女兒嗎?媽媽?你是我的母親嗎?"

"我是你的母親,"李老太太在門外說:"所以要預防你出差錯,女孩子的名譽是一張純白的紙,不能染上一點汙點,我今天關起你來,為了要你以後好做人!"

"媽媽!媽媽!媽媽!"夢竹哭著喊,但,李老太太的腳步聲已經走遠了。"媽媽,你好忍心!"夢竹把臉埋在手腕中,哭倒在門前的泥地上。

深秋的天氣,帶著濃重的寒意,嘉陵江畔,已充滿了一片蕭索的景象,樹枝光禿禿的聳立在漠漠的寒空裡。墜落在地下的樹葉,正和枯黃的野草一起在泥濘中萎化。大概由於冷的關係,嘉陵江兩岸空蕩蕩的沒有什么行人,那些平日愛笑愛鬧的學生們似乎也都深藏了起來,再也看不到嘻笑怒罵的人影。無人利用的渡船,寂寞而冷清的靠在岸邊,盛滿了一船黃葉。

何慕天穿著大衣,脖子上繫了條圍巾,沒有戴帽子,在瑟瑟的寒風中寥落的向鎮裡走去。石板上已青苔點點,溼而滑,細雨才停止沒有多久,小路邊的枯樹仍然是潮溼的,褐色的樹幹似乎可以擠得出水來。他低垂著頭,從一塊石板上跨到另一塊石板上,緩慢的,無精打采的走著。走進沙坪壩的小鎮,他在鎮口那家小茶館的門前站了站,遲疑了一會兒,終於搖搖頭,繼續向鎮裡走去。

轉了一個彎,夢竹的家門在望了。他站住,瞪視著那兩扇闔得嚴嚴密密的黑漆大門。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兩個小小的銅門環毫無光彩的垂著。他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迎著風,佇立在街頭,茫然的看著那兩扇門。

"為什么?為什么?"

他心中有著大大的問號,為什么?已經整整十天了,他得不到夢竹絲毫的訊息,小茶館中等不到她,新租的小屋她也從不光臨。無論走到那兒,都不再有她的影子,她像是突然間從這世界上隱沒了。見著人,他總是問一句:"碰到夢竹嗎?""沒有呀!你不是天天和她在一起嗎?"

天天在一起!可是,這天天在一起突然中輟了,中輟得完全莫名其妙。這是怎么回事呢?她淡忘了他?她忽然不喜歡他了?到底是什么原因?無盡的期待使他要發狂了!望著這兩扇門,他真希望自己能鑽進去,找著夢竹,問出一個底細來。

細雨又開始飄起來,到處都白茫茫,昏濛濛的一片。他摸了摸頭髮,摸了一手的水。雨彷彿正在慢慢的加大,站在這街頭又算什么呢?下意識的,他向前走去,一直走到夢竹的家門口,停在那大門前面。他從門縫中向裡注視,深院悄悄,重門深鎖,他找不到一丁點夢竹的痕跡。在門邊又足足站了十分鐘,雨水已從他頭髮裡沿著脖子向下滴,冷冰冰的。

忽然間,他咬了咬牙,想見到夢竹的慾望強烈的控制了他,他伸手重重的敲了敲門。

門裡寂然無聲,他又等待片刻,再敲了敲門,這次比剛剛更加堅定了。半晌,門裡有了動靜,有人向大門走來,同時,一個蒼老的,婦人的聲音在問:"是哪一個?"

"請開開門,我找一位李小姐。"

門開啟了,站在門裡的是奶媽,看到何慕天,她似乎有點張皇失措,微張著嘴,她愕然的站在門口。何慕天還沒有忘記她,立即點了個頭問:"奶媽,夢竹在家嗎?"

"夢──夢──竹──"奶媽囁嚅著,還來不及把話完全說出來,裡面,另一個富於權威性的聲音響了。

"奶媽,是誰呢?"

"哦──哦──"奶媽更加失措了,倉皇的想把門關上,一面匆匆的說:"你走吧!小姐不在家!"

何慕天一腳跨進門檻,用身子抵住大門,固執的問:"夢竹怎么樣?奶媽?"奶媽還沒說話,李老太太走出來了。她斑白的頭髮梳著髻,缺乏血色的臉龐顯得嚴肅和冷漠,那對銳利的眼睛看起來是堅定而近乎無情的。出於一種本能的直覺,何慕天知道這就是夢竹的母親了,沒等他開口,李老太太已迅速的用眼光在他臉上看了一圈,冷冷的問:"你要什么?"

"您是李伯母吧?"何慕天儘量使自己的聲調顯得謙和而恭謹"我姓何。"

"你要做什么?"李老太太不假辭色的問。

"我想──見見李夢竹小姐。"

"對不起,她不在!"李老太太簡短的說,想關起大門。

"請等一下,"何慕天攔門而立,卻仍然用恭敬的口吻說:"您能告訴我,她到哪裡去了嗎?"

李老太太銳利的盯著何慕天,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冷然的問:"你打聽她做什么?"

"我──"何慕天有些難以回答。"我希望能見到她,我們是朋友。"

"朋友?"李老太太蹙著眉問,接著就說:"那么,好吧,告訴你,她到成都去了。"

"成都?"何慕天渾身一震:"她去成都做什么?"

"去──結婚!"

何慕天抬起頭來,直視著李老太太,李老太太也瞪著眼睛望著他,他們兩人相對而視,彼此都在衡量著對方。一層敵對的氣氛在二人中間瀰漫。好半天,何慕天昂了一下頭,冷靜而固執的問:"她在什么地方?伯母?"

"成都。"

"不,她不會。"

"如果你知道,何必來問我?"李老太太冷哼了一聲說:"你請吧,我要關門了。"

"伯母,請您允許我見見她。"何慕天屹立不動。

"你是什么意思?"李老太太生氣的問:"我已經告訴了你,她到成都去了。信不信是你的事,請你以後不要再到我們家來。我們這兒不招待陌生人,也並不歡迎你!夢竹有她自己的丈夫,希望你們這群學生少勾引女孩子!有時間多念點書吧!"

說完,她氣沖沖的就要關門,一面對依然攔著門的何慕天怒目而視。何慕天看看不是滋味,一抬頭,他接觸到奶媽的眼光,那是憂傷的、同情的、而又無可奈何的。他再看看李老太太,後者正嚴厲而憤怒的瞪著他。他默默的搖搖頭,從門裡退了出來,門立即砰然碰上,同時是大閂落上的聲音。他靠在門上,佇立了好幾分鐘,心頭充塞著幾千幾萬種無法描述的情緒,仰首望天,白茫茫的一片,雨和昏蒙的雲霧揉和在一起,無盡的伸展著,充塞著,壓擠著。他凝視著那混沌的雨和天,喃喃的在心中低問:"夢竹!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風吹過屋頂和小巷,低咽的迴旋:"你在哪兒?你在哪裡?"

用手抹去了面頰上的雨滴,繞緊了圍巾,雙手插在大衣口袋中,他踽踽的向來時的路走去。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內,他把身子重重的投在床上,淋了過久的雨,頭中有些昏昏然,眼前金星亂迸,閉上眼睛,他彷彿聽到夢竹喜悅而低柔的聲音:"你的心在跳,好重、好沉、好美!"

把頭埋進枕頭中,他呻吟的問:"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風在原野中呼嘯,窗欞震動得格格有聲,野外有隻鷓鴣在不斷的低鳴……這一切,全匯成了同一種聲浪,在室內各處衝擊迴盪:"你在哪兒?你在哪兒?"

夢竹用雙手託著下巴,對著桌上一動都沒有動的飯菜和那盞冒著黃綠色火苗的桐油燈發呆。菜和飯都已經冰冷了,她卻沒有絲毫的食慾。多少個白天,多少個黑夜,就被關在這一間小斗室中,像一個囚犯!幾百種憤怒的火焰在她血管中燃燒,幾千種反抗的意識在她胸腔中翻攪。她開始恨李老太太,恨她的頑固,恨她的無可理喻,恨她的殘酷和無情!她想過用各種方法逃走,逃到何慕天那兒去,然後永不回來!可是,李老太太防範得那么嚴,簡直連一點機會都找不到。連她洗澡的時候,李老太太都把門戶深鎖,自己搬個小竹凳子,坐在浴室門口監視。在這種被囚困的生活裡,她覺得自己簡直要發瘋了。

門口有開鎖的聲音,然後,門開了,李老太太站在門口監視,讓奶媽進來收拾碗筷。自從夢竹招認每天和何慕天約會之後,李老太太就認定奶媽是夢竹的同謀,對奶媽的行動也大加限制,根本不許她和夢竹多說話。因此,夢竹寫了封信給何慕天,想讓奶媽帶出去寄,信寫好了好幾天了,卻至今沒有機會交給奶媽。奶媽走進來一看,就嚷著說:"好小姐,飯都冰冷了,怎么還沒有吃呢?"

夢竹眼圈一紅,瞪著飯碗,什么話都不說。

"不吃,就讓她餓死!"李老太太在門口說。

"來來,小姐,多少吃一點,看我老奶媽的面子,好不好?"

奶媽說著,走近夢竹,貼在夢竹身邊,給她添上一碗飯,遞到她嘴邊。同時,俯下身子,迅速的耳語著說:"那個什么何慕天今天來過了,給你媽趕走了。"說完,她又大聲的說:"喏喏,小姐,吃呀。你看,這幾天敲敲蛋也不吃了,一天三頓沒一頓好好吃的,餓得前心貼後心了,女孩兒家,瘦伶伶的多不好看!來來,多少吃一點,有什么值得這樣傷心呢?"說完,她拉住夢竹的胳膊,暗中捏了她一把。

夢竹一聽到何慕天來過了,心中就怦怦亂跳,眼睛裡也放出光彩來。何慕天!他會救她的,他一定會,她真想問問何慕天今天來時的詳情。但是,母親正可恨的站在門邊,虎視眈眈的望著奶媽和她。她氣得手足發冷,但是,何慕天來過的訊息卻確實使她興奮振作了不少。心中浮起一線朦朧而模糊的希望,他會想出辦法來的,只要他知道她正被囚困在這斗室之中。

"來呀,夢竹,趕快吃,你看,連熱氣都沒有了,吃了冷飯明天又要鬧胃痛了。好小姐,奶媽餵你吃,怎么樣?看看,這么大了,還像三歲小娃娃!"

奶媽端著飯碗,送到夢竹嘴邊來,她那夾棉袍子寬寬大大的袖口正張開在夢竹的眼前,身子遮斷了李老太太和夢竹間的視線。夢竹靈機一閃,迅速的把一個信封塞進奶媽的袖子裡,輕輕說:"寄掉它!"

同時,故意生氣的大聲嚷著說:"誰要你喂,我自己吃!"

胡亂的扒了一碗飯,食不知味的放下飯碗,她仰起頭來,懇求的望了奶媽一眼,示意要她寄掉那封信。奶媽暗中嘆了口氣,悄悄的把信塞進了袖子深處。收拾了碗筷,捧著托盤退出去。才走到門口,李老太太冷靜的喊:"站住,奶媽!"

奶媽身不由己的站住了,兩手端著托盤。李老太太一聲也不響的走過去,從奶媽袖子取出了那封想偷渡出境的信件,拈在手上,冷冷的說:"奶媽!你在我家的年代不少了哦!我的脾氣你大概也摸熟了吧!怎么還要在我的眼睛前面玩花樣呢?夢竹就是被你帶壞了,你還幫著她弄神弄鬼,她要是出了差錯,將來丟了李家的人,壞了李家的名譽,我就唯你是問!"

奶媽站在那裡,老臉脹得通紅,噘著嘴,氣得雙手發抖,碗碟都叮噹作響。你是管女兒哦,也不能要了女兒的命呀!人家男有情,女有意,你又為什么一定要把夢竹配給那個舌頭打嘟嚕的小傻瓜呢?難道你沒眼睛,看不出何慕天一表人才,比那個只會瞪眼睛,啃手指頭的傻瓜強上千千萬萬倍嗎?她咬咬嘴唇,鼻子裡重重的出著氣,回頭看了夢竹一眼,夢竹正絕望的倒在椅子裡。為了夢竹,忍一口氣吧,要不然,你李家的事哦,我也不要做了,還不如住兒子家裡去呢!樂得享福當祖母。

"奶媽,你走開吧!"

李老太太說。奶媽又看了夢竹一眼,無可奈何的退到廚房裡,把托盤重重的往桌上一頓,氣呼呼的在凳子上坐下來:"面子!面子!如果把夢竹逼死了哦,看還到哪裡去找面子去?"

李老太太看著奶媽走開,就拿著夢竹那封信,走進了房間,對夢竹狠狠的看了看,說:"你以為可以瞞得住我,是不是?告訴你,夢竹,你別想在我面前玩出什么花樣來!從今天起,連奶媽都不許出門!你少動歪心眼,跟你說吧,你那個何慕天來過了,我已經告訴他,你到成都去嫁人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說完,她握著信,走出房門。立即,就是房門闔上和落鎖的聲響。聽著銅鎖鎖上的那"□嚓"的一聲響,夢竹覺得自己的心臟也被鎖了進去。痛楚,憤怒,和絕望把她撕裂成幾千幾萬的碎片。她從椅子裡跳了起來,撲到門上,用手捶打著門,發狂的喊:"開門!開門!開門!我要出去!讓我出去!我沒有犯罪,這樣是殘忍的!開門!開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門外寂然無聲,她下死力的撞著門,又捶又打,門外的岑寂更引發她的狂怒,她抓住門閂一陣亂搖,嘴裡亂七八糟的嚷著:"我要出去!我要出去!你不能這樣關起我來!放我出去,請放我出去!爸爸不會贊成你這樣做的!爸爸,假如爸爸在世哦!"

想起了父親,一向慈和而溫文的父親,她用手蒙起臉來,開始放聲痛哭。門外岑寂依舊,她哭了一陣,看看毫無結果,母親不會被她的眼淚所動搖,那兩扇門也不會因她流淚而自然開啟。她停止了哭,慢慢的走到書桌旁邊,被鬱積的怒氣幾乎使她窒息,抓起了桌上的一個硯臺,她對著房門砸過去。

"砰"然的一聲巨響,帶給她一種報復性的愉快。於是,書桌上任何的東西,都變成了-擲的武器,書、筆、墨、水盂、鏡框……全向門上飛去,一陣乒乒乓乓唏哩嘩啦的響聲,在室內突擊迴響。等到書桌上的東西都砸完了,她才筋疲力竭的垂下手來,倒進椅子裡,渾身痠痛而乏力,用手支著額,她劇烈的喘息著,四肢都在顫抖。室內一經消失了那-擲的喧鬧聲,就立即顯得可怕的空曠和寂寞起來,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這一個人。

她聽到門邊有一聲嘆息,然後是細碎的腳步走遠的聲音,那是奶媽。連奶媽都有一份惻隱之心,母親何以如此心狠?她從椅子裡站起身,走到視窗去,拉開窗子,一陣寒風撲面而來。窗子上有木頭格子,這原是李老太太怕家中都是女人,會有強盜或小偷之覬覦之心,而特別裝上去的,她用手搖了搖,木條紋風不動,跳窗逃走顯然不可能,就是跳得出去又怎樣呢?窗外是院子,院子有高牆,大門的鑰匙也在母親手中。

她把前額抵在窗格上,外面在下雨,窗格溼漉漉的都是水。夜風凌厲的颳了過來,一陣雨點跟著風掃在她滾燙的面頰上,涼絲絲的。她用手摸摸面頰,真的很燙,胸口在燒炙著,頭中隱隱作痛。迎著風,她佇立著,不管自己只穿著件單薄的小夾襖。寒風砭骨而來,她有種自虐的快樂。脫逃既不可能,何慕天已成為夢中的影子。與其被關在這兒等著去嫁給那個白痴,還不如病死餓死。

風大了,雨也大了,她的面頰浴在冷雨裡,斜掃的風帶來過多的雨點,她的衣襟上也是一片水漬。雨,何慕天總說,雨有雨的情調。一把油紙傘遮在兩個人的頭頂上,聽著細雨灑在傘上的沙沙聲,他的胳膊環在她的腰上,青石板的小路上遍佈苔痕,嘉陵江的水面被雨點選破,盪漾起一圈圈的漣漪,新的、舊的、一圈又一圈,靜靜的擴散……油紙傘側過來,遮住兩人的上半身,他的頭俯過來,是個輕輕的,溫存的吻,吻化了雨和天……

又是一陣強風,她打了個寒噤,忍不住兩聲"阿嚏"。她用手揉揉鼻子,似乎有些窒塞,吸了兩口氣,她繼續貼窗而立。桐油燈的火焰在風中擺動,雖然有玻璃罩子罩著,風卻從上之開口處灌進去,火焰掙扎了一段長時期,終於在這陣強風下宣告壽終正寢。四周是一片黑暗,風聲,雨聲,和遠處的鷓鴣啼聲,組合了夜。鷓鴣,它正用單調的嗓音,不斷的叫著:"苦苦苦苦!"

"苦苦苦苦!"

苦苦苦苦,苦苦苦苦!週而復始的啼聲!有多么苦?還能有多么苦?她抹掉臉上的雨水,感到頭昏腦脹,渾身像是全浸在冷水中,從骨髓中冷出來,冷得牙齒打顫,而面頰卻仍然在發燙。黑暗中,她踉蹌著摸到了床,身不由主的倒在床上。窗子沒有關,風從不設防的視窗向房裡灌進來,在滿屋子迴旋。

她躺著,瞪視著黑暗的屋頂。辮子散了,她摸了摸披在枕頭上的長髮,那么多,那么柔軟,有一次,在嘉陵江畔的小石級上,她的髮辮散了,他說:"我來幫你編!"

他抓起她的長髮,握了滿滿的一把,編著,笑著,弄痛了她,髮辮始終沒有編起來。最後,乾脆把臉往她長髮中一埋,笑著說:"那么多,那么柔軟,那么細膩……像我們的感情,數不清有多少,一縷一縷,一縷一縷,一縷一縷……"

"苦苦苦苦!"

"苦苦苦苦!"

鷓鴣仍然在遠處不厭其煩的重複著。苦苦苦苦!有多么苦?她閉上眼睛,淚珠從眼角上向下跌落。苦苦苦苦!有多么苦?還能有多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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