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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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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一定宰了他!"曉白義憤填膺的,好象那個人已經在自己面前了。"曉──白,"霜霜的眼睛中流露著讚許:"你真是個傻小子!"沉思了一會兒,她又抬起頭來:"曉白,我問你,你愛我深,還是愛你姐姐深?"

"你和姐姐?"曉白麵臨到難題了,咬了咬嘴唇,又皺了皺眉頭,才說:"這──這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感情。"

"如果我和你姐姐打架,"霜霜舉例說:"你幫那一個?"

"這──這──"曉白猶豫著,終於,用手抓了抓頭,笑著說:"你們不會打架,姐姐是從不和人打架的。"

"我是說──如果打了呢?"

"那么──那么──那么我勸你們和解!"

"呸!"霜霜啐了一口:"見鬼!"

"怎么?"曉白不解的翻翻眼睛:"你何必和我姐姐打架呢,你們應該做好朋友,你看,我和你這么要好,姐姐又和你表哥那么要好,你們也應該要好才對!""哼!"霜霜哼了一聲,眼珠在天空轉了轉,忽然說:"曉白,你覺得我表哥怎樣?"

"好極了,又漂亮又帥!"

"你贊成他和你姐姐來往嗎?"

"當然!"

"假如有人欺騙了你姐姐,你怎樣?"

"誰欺騙了我姐姐?"

"我是說'假如'!"

"我一定不饒他!揍他!"

"唔──"霜霜望著河水,支吾著說:"你知道我表哥的事嗎?"

"你表哥的事?"曉白皺著眉問。

"嗯,他的秘密。"

"他有秘密嗎?我不知道。"曉白搖頭。

"坐過來一點,讓我告訴你。"

曉白靠緊了她。星星在閃耀,河水在奔流,雲在移動,月亮忽隱忽現……夜逐漸深了。

放學了,曉彤揹著書包,和顧德美步出校門。校門外暮色蒼茫,帶著寒意的秋風正斜掃著街頭。成群的白衣黑裙的女學生從柵門內一湧而出,像一群剛放出籠的小鴿子,吱吱喳喳的叫鬧著,在街頭四散分開。曉彤和顧德美說了再見,雜在學生群中,向公共汽車站走去。四周的同學們在推推攘攘笑笑鬧鬧,經過了一日繁重的上課之後,放學這一-那就成了最美好的時光,笑聲此起彼落,夾雜著愉快而清脆的"再見"之聲。曉彤踽踽的向前邁著步子,低垂著頭,望著落日照射下的自己的影子。周遭的一切,她都恍如未覺,只深陷在自己孤苦而寥落的情緒之中。

四周漸漸安靜了,同學們都已搶先跑到公共汽車站去排隊,她獨自落在後面,緩緩的走著。一整天,坐在教室裡也好,站在操場中也好,無論上課、下課,升旗、降旗……她都是恍恍惚惚的。老師的講解,同學的笑鬧……對她全像煙霧中的幻景,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象。一次,顧德美拉著她的袖子說:"喂喂,你怎么了?和你講了三次話你都聽不見!"

她猝然醒悟,瞠目望著顧德美,她只感到心底一陣絞痛,而淚珠溟然欲墜了。顧德美愕然的放鬆了她,她掉頭望著窗外,心中又迷迷糊糊起來,凝視著遠山白雲,她又再度陷進悽迷恍惚之中。

轉了一個彎,繞過一根電線杆,她依循著每日走熟了的路徑向前走,頭始終低垂著沒有抬起來。走過了電線杆之後,一個人影擋住了她,同時,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曉彤!"

她抬起頭來,迎著了魏如峰迫切而痛楚的眸子,她站定,仰視著這張臉。突來的意識又牽動了心底的創痛,她閃動著眼珠,淚水迅速的濡溼了睫毛,魏如峰握著她手腕的手加重了壓力,低低的說:"上車去,曉彤,我必須和你談一談。"

魏如峰跨上了摩托車,曉彤順從的坐在後面,習慣的用手環抱住魏如峰的腰。馬達發動了,車子風馳電掣的在街道上疾馳。只一會兒,車子停了,曉彤跳下車來,才發現他們正停在"鈴蘭"的門外。魏如峰帶著曉彤走進去,在他們的老位子上坐下來。魚池中綠葉亭亭,幾條紅色的熱帶魚正在水草中來往穿梭。

魏如峰的手伸過了桌面,握住了曉彤那柔軟,白皙的小手。

"曉彤!"他低喚。

"嗯?"她抬起一對朦朦朧朧的眼睛。

魏如峰默默的搖頭,蹙起了眉峰。

"別這樣看我,"他說:"你的眼睛使我心碎。"他拿起曉彤的手,用嘴唇緊貼上去。"曉彤,告訴我,你相信我嗎?"

曉彤點點頭。

"愛我嗎?"

曉彤再點頭。

"那么,曉彤,"魏如峰懇切的說:"你一定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嗯?"

"你必須答應我。"魏如峰說:"無論在怎樣惡劣的情況之下,我們要堅定我們的立場!換言之,不管現實對我們的打擊有多大,你決不能軟弱和屈服。"

曉彤困惑的望著魏如峰。

"你懂了嗎?曉彤?"他渴切的望著她:"我有沒有向你求過婚?曉彤?我現在向你正式的求婚,曉彤,你願嫁我嗎?"

曉彤閉了一下眼睛,兩顆大淚珠從睫毛上跌落,沿著蒼白的面頰滾了下來。魏如峰伸過手去,托起曉彤的下巴,用大拇指抹掉了她頰上那兩顆晶瑩的淚滴。顫聲說:"曉彤,你不知道我多么愛你!"

"我知道,"曉彤含著淚點頭:"我知道。"

"那么,說你願意嫁給我!"

"難道你還不明白?"

"我明白,但是我要聽你親口說!"

"如峰,"曉彤痴痴的望著他:"我願意嫁給你,一百個願意!"

"好,"魏如峰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臉上帶著個堅決而果斷的神情,彷彿一個臨上沙場的鬥士。"曉彤,我就要你這句話,有了你這句話,我就什么都不管,我要盡我的全力來爭取你!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打倒我或挫折我!"他用兩手把曉彤的手闔住,握緊,似乎想把自己身上的力量藉這雙手灌注到曉彤的身上去。"可是,曉彤,你必須和我站在一條陣線上,不能動搖。如果你動搖了,我就有千千萬萬種力量,也都沒有用了,你懂嗎?"

曉彤慢慢的點點頭。

"今天早上,"魏如峰頓了頓,說:"我到你家裡去過,和你母親談得很不愉快!"他盯著曉彤:"你母親堅持反對我們來往。曉彤,你要站在我這一邊,說服你的母親,或者征服你的母親!而你,決不能被你的母親說服或征服。你能不能堅定你自己?"

曉彤溼潤的眸子遲疑的轉動著,手指無力的在魏如峰掌心中顫動。

"可是──"她輕輕的說:"我從沒有違背過媽媽什么。"

"這次事情不同了,是不是?"魏如峰有些焦灼的說:"如果你再順從,就是埋葬我們兩個人的幸福!曉彤,曉彤,我就怕你這份柔順,你一定要堅強,一定要!"

"可是,可是,"曉彤咬著嘴唇說:"我不能和媽媽對立,我不能!媽媽會傷心……"

"為了怕你母親傷心,你就犧牲掉我們兩個人嗎?為了怕你母親傷心,你就不怕別人傷心?而你母親反對我的理由根本就不能成立!她把上一輩的仇恨記在我身上,這完全不合理!我奇怪在二十世紀的現在,還有像你母親這樣頑固的人!她太自私,曉彤,她太自私!"

"你怎能這樣說媽媽?"曉彤蹙著眉說:"你根本不瞭解媽媽,她不自私,她從來就不自私,她儘量要我快樂……她……"她低下頭,凝視著桌上的咖啡杯,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低低的說:"她是個好媽媽。"

魏如峰把曉彤的手握得更緊,搖著頭,嘆息著說:"曉彤,你怎么如此善良而單純?善良得讓人不能不愛你。在你面前,我實在自慚形穢!"他再嘆了口氣,放開她的手,用一隻手支著額,另一隻手無意識的拿著小匙攪著咖啡。片刻之後,他想起夢竹曾要他在何慕天和曉彤中選擇一個,如果同樣的問題,曉彤會如何處理?他抬起頭來,注視著曉彤說:"我問你,曉彤,假如有一天,你必須在你母親和我中間選擇一個,有了我就失去你母親,有了你母親就失去我,那么,你選擇誰?""噢!"曉彤輕喊:"那是殘忍的!"

"你告訴我,曉彤,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一定要面臨選擇的時候,你選擇誰?"

"我要你,"曉彤怔怔的說:"也要媽媽。"

同樣的答案!

"假若這兩個不能同時擁有呢?曉彤,你給我一個確定的答覆,"她再逼緊一步:"因為,據我看來,你已經面臨到這種局面了。告訴我,你要誰?"

曉彤定定的望著魏如峰,大大的眼睛裡蘊蓄著哀傷,還有更多的固執的深情。"我沒有選擇,如峰,"她慢吞吞的說:"因為我只能有這一種選擇:我要你,也要媽媽。"

"假若──"魏如峰加強語氣說:"你不能都'要'!"

"那么,"曉彤淒涼的微笑了:"如峰,真有那一天,我就──誰都不要了。"

魏如峰感到心底一陣抽搐,不禁機伶伶的打了一個冷戰。

他在曉彤的眼底看到了些什么東西,屬於危險的東西!他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那顆小小的,易感的心!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握得那么緊,彷佛怕她逃走或消失似的。帶著不能抑制的顫慄,他祈禱般的說:"我不再向你多要求什么,我不再向你多說什么!老天,但願它能保護你,保護你和我,和一切善良的人,使我們都不受傷害!"

曉彤回到家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了,開啟大門,首先看到的是坐在玄關的地板上,用雙手託著下巴,愣愣的發著呆的曉白。接著,就聽到屋裡明遠的咒罵聲。曉白看到了曉彤,把兩隻手一攤,低聲說:"爸爸在和媽媽吵架。"

"為什么?"曉彤問。

"還不是為了你和魏大哥的事,還牽扯到什么何慕天,過去未來的,我也聽不懂!"

曉彤脫了鞋子,走上榻榻米,才跨進父母的房間,明遠就停止了正說了一半的話,雙目灼灼的望著曉彤,把她從頭看到腳,然後冷冷的哼了一聲,望著夢竹說:"你的寶貝女兒回來了!五點鐘放學,七點半到家,隨便和男朋友在外面遊蕩,看樣子,是頗有乃母之風!"

夢竹的臉色雪白,嘴唇上毫無血色,像一根木頭棍似的直直的坐在床沿上。頭髮零亂,眼眶深陷。她愣愣的望著明遠,抖動著嘴唇無法出聲,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明遠,你……你……你怎么能這樣說?"

"我說錯了嗎?"楊明遠仍然冷笑著:"她不是你的寶貝女兒嗎?你寵她、慣她、縱她,勝過你對曉白的關心一百倍!為什么?你喜歡她,她身上有誰的影子……"

"明遠!"夢竹叫。

"哼!你的女兒!你的好女兒!和你同樣有眼光,能選擇到泰安紡織公司的小老闆,有錢、有勢、有人品……"

"明遠,我求你!"夢竹用手矇住臉,痛苦的扭動著頭:"你這樣逼我,到底是要怎么樣?別把孩子的事和我們自己的事弄混,好不好?有什么話,我們明天再談,行不行?"

"你怕談嗎?夢竹?你還是怕面對現實?曉彤!過來!我有話問你!"

"明遠!"夢竹緊張的叫,哀懇的望著楊明遠。"明遠,請你──"她掉頭轉向曉彤:"曉彤,爸爸生你的氣,你還不趕快過去,向爸爸道歉,認錯!"眼淚湧進了她的眼眶,忍著淚,她憋著氣說:"曉彤,過去!對爸爸說:'爸爸養育了我十八年,而我不能使爸爸高興,是我的過失,以後我將處處聽爸爸的話,請爸爸原諒我!'說!曉彤,對你爸爸說!"

曉彤木立在那兒,母親的樣子使她驚嚇,爸爸的神情讓她恐懼,她惶然的看看父親,又看看母親,猶豫著沒有開口。

夢竹淚水迸流,用手捂著臉,她哭泣著喊:"曉彤!我叫你說!你聽到沒有?"

"噢!媽媽!"曉彤恐慌的喊,轉向了父親:"我說!我說……爸爸養育了我十八年,我……我……"

"我不能使爸爸高興,是我的過失……"夢竹提示著曉彤。

"我不能使爸爸高興,是我的過失……"曉彤像小孩唸書一樣機械的重複著夢竹的句子。

"哼!"楊明遠打斷了她們:"夢竹,你不必這樣導演曉彤演戲!這樣與事實又有什么幫助?你不要想逃避真正的問題。"

"明遠,我只希望你仁慈一點!"夢竹說,放低了聲音,她像自語般又加了一句:"曉彤還小,請讓她在人前能抬得起頭。"

"別忘了她的男朋友!"明遠說。

"她會和他斷絕的,"夢竹說,轉頭對著曉彤:"是不是?曉彤?你要聽媽媽的話,是不是?你對我發誓,你永不理魏如峰……"

"哈哈,"明遠冷笑了:"夢竹,有什么用呢?你想想以前,你母親對你的管束,有用沒有?如果她會聽你,今天放學之後又到了哪裡去了?她離不開那個魏如峰,就像你以前……"

"明遠!"夢竹猛的跳了起來,直視著楊明遠的臉,一種悲憤的情緒衝進了她的血管裡,她的忍耐力已經到達崩潰的地步,像一座壓力太大的火山,她無法控制自己的爆發。渾身發著抖,她對楊明遠大嚷了起來:"你到底要怎么樣?我說東你就說西,我說西你就說東,一定要跟我彆扭到底!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居心?當初不是我綁著你的脖子逼你娶我的,你覺得冤枉,覺得不甘心,我們可以離婚!你不必要挾我,諷刺我,指桑罵槐的到處找麻煩!事情發生了,你不和我站在一條路線上來挽救和彌補,反而處處和我對立!你倒是希望怎么樣?你想讓這個家庭破碎?那么,我們離婚算了,我對你已經受夠了!受夠了!受夠了!"

"好,"明遠也跳了起來,白著臉說:"你沒良心,夢竹,想想看,為了你,我放棄繪畫,為了她,我吃了多少苦,帶著你們逃難,現在,你想離婚……"

"不是我想離婚!是你想!"夢竹叫。

"到底是誰先提到離婚的?"明遠也叫:"你說你對我受夠了,我問你,我怎么對不起你了?我什么地方對不起你?我知道你為什么想離婚,我知道因為你又找到了──""明遠!"夢竹大叫:"你公平一點吧!請你!請你!請你!"

她仆倒在床上,把臉埋在枕頭裡,痛哭起來。楊明遠站在那兒,劇烈的喘著氣,瞪視著雙肩抽動的夢竹。半晌,他冷哼了一聲。憤憤的走到玄關去穿上鞋子,大踏步的走到門外去了。坐在玄關的曉白愕然的問了一句:"爸爸,你到哪裡去?""砰"然一聲門響,算是明遠的答覆。

這兒,曉彤被父母的爭吵嚇得目瞪口呆,而那些爭執,對她而言,全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隱隱的明白,問題的癥結似乎出在自己的戀愛上。何以一晝夜之間,會天地變色?

她無法明白。望著父親負氣而去,又望著母親伏枕痛哭,她感到無法言喻的恐怖和驚惶。走上前去,她用手攀住夢竹的肩膀,柔聲的,怯怯的叫:"媽媽!媽媽!別哭,媽媽!"

每次看到母親流淚,她就有也想流淚的感覺,聽到夢竹哭得那么沉痛,她也泫然欲淚了。

夢竹一下子翻過身來,淚水迷濛的眼睛盯在曉彤的臉上,抓住曉彤的手腕,她厲聲的說:"告訴我,你放學後到哪裡去了?是不是又去會見了魏如峰?是不是?"

"媽媽!"曉彤惶恐的喊。

"是不是?"夢竹的聲調更加嚴厲:"對我說實話!"

"媽媽!"曉彤哀求的凝視著夢竹。

"說!"

曉彤垂下眼睛,如同待決的囚犯,輕輕的點了兩下頭。

"他到校門口去找我的。"她低低的說。

夢竹氣得全身抖顫。

"曉彤,你怎么這樣不爭氣?你為什么不聽我的話?為什么不聽?為什么不聽?"瞪視著曉彤,突來的怒火,以及積壓的鬱氣同時在她體內迸發,舉起手來,她對著曉彤的臉揮了過去,她把所有的悲哀、怨恨、憤怒、痛苦都集中在這一巴掌上,全揮向了曉彤。可是,當她那清脆的一聲耳光響過之後,她看到的是曉彤瞪得大大的眸子和倏然變得慘白的面孔。

那張小小的,柔弱的臉龐上沒有憤怒和反抗,所有的只是懷疑,驚愕,和不信任。那對疑問的眼睛使夢竹的心臟一下子沉進了地底。十八年來,她從沒有碰過曉彤一根手指頭,今天竟然會對她揮去一掌。望著逐漸在曉彤蒼白的面頰上呈現出來的手指印,她也因自己的舉動而愣住了。

母子兩個彼此愕然的對視了片刻,曉彤的大眼睛裡漸漸布上一層淚影,迅速的,淚影變為兩潭深泓,盈盈然的盛滿在眼眶裡。她沒有放聲痛哭,也沒有訴說辯解,只是無聲的啜泣起來。淚珠紛紛亂亂的滾落,紛紛亂亂的擊碎,母親這一掌似乎根本沒有給予她肉體上絲毫的痛楚,真正痛楚的地方,是在內心深處。她從沒想到母親會狠下心來打她,因而,這一掌,彷彿將她的世界整個擊碎。

夢竹的意識回覆了過來,曉彤無聲的低泣和抽噎令她全心震顫,曉彤為什么該挨這一巴掌?為了她愛上了一個值得愛的青年?這一拳打上的是曉彤的臉,實際上應該打向她自己!她伸手一把拉過曉彤,不由自主的緊緊的攬住了她,淚如雨下。"曉彤,曉彤,曉彤!"她喊:"我沒有想打你!我真的沒有想打你!"

"媽媽呀!"曉彤發出一聲喊,用手環抱住了夢竹的腰,這才迸發出一陣嚎啕大哭。把滿是淚痕的臉在母親懷裡揉著,她不住的喊:"媽媽呀!媽媽呀!"

母女二人由相對注視又變為相擁而泣。曉白在門口,伸著頭張望著。女人!怎么會有這么多的眼淚?但是,他自己的鼻子裡也沒來由的有些酸酸的。於是,他看到夢竹在給曉彤擦眼淚,一面擦,一面斷斷續續的說著一些戀愛的大道理,無非是勸曉彤放棄魏如峰。但,曉彤只是一個勁兒的搖頭,一個勁兒的哭。然後,曉彤鑽回到她自己的屋子裡,關上紙門,哭聲仍然隱隱約約的傳了出來,夢竹也坐在床沿上流淚。他嘆了口氣,坐回到玄關的地板上,這個家!怎么辦呢?

三聲汽車喇叭聲傳了過來,他精神一振,側耳傾聽,又是三聲喇叭聲。他穿上鞋,開啟大門,悄悄的溜了出去。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少,夢竹從床沿上站了起來,茫然的走到梳妝檯前。曉彤的哭聲已停,或者,她哭累了而睡著了,她想去看她,但,鏡子裡的自己吸引了她的目光。蓬亂而乾枯的頭髮,瘦削而蒼白的面頰,紅腫而無神的眼睛……她用手摸著自己的下巴,對著鏡子,喃喃的問:"這是我嗎?這是我嗎?"

多少年以前?小粉蝶兒!沙坪壩的美人!這鏡子裡的,已經是個老婦人了。她搖頭,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大門發出一聲微響,有人進來了。是誰出去沒有關門?進來的是明遠嗎?只要他一回來,冷戰又要開始,她下意識的害怕再見到他。但,來人遲遲沒有動靜,她知道他已經走上了榻榻米,他為什么停在門口而不進來?她轉過身子,面對著房門口,慢慢的張開眼睛。

一-那間,她覺得地動屋搖,身子搖搖欲墜,扶牢了梳妝檯,她呻吟了一聲,立即再閉上眼睛。直等到那陣旋轉幹坤的大震動過去之後,她才能再張開眼睛,直視著門口那個木立的男人!

頎長的身子,黑而深湛的眼睛,恂恂儒雅的風度……儘管時間在他臉上已刻下了痕跡,儘管瀟瀟灑灑的長衫已換成西服,儘管當日的豪情已變為中年的沉著,儘管……儘管有那么多的變化!但是,這個人!就是把他燒成了灰,磨成了粉,化成了泥……她仍然能一眼就認出來!這個人!何──慕──天何慕天像一根石柱般,挺立在那兒,一瞬也不瞬的望著眼前這個女人。乍一相見的那份激動,如同有個轟雷在他體內炸開,把他炸成了幾千幾萬的碎片。好長一段時間,這些碎片才又重新聚攏,他也才重新有了視覺和模糊的意識。夢竹的憔悴、蒼白、瘦弱、枯瘠……幾乎已使他不能辨認。不過,透過那對燃燒著的大眼睛,他依稀看到嘉陵江畔的那個女孩:垂著兩條烏黑的大發辮,閃動著一對秋水般的明眸,容光煥發的追尋著歡笑和美夢,他眨眨眼睛,嘉陵江畔的女孩消失,眼前站著的又是那憔悴而蒼白的女人──夢竹!這就是夢竹?時間何等殘忍的在她身上輾軋過,竟然留下如此多的痕跡!但,輾軋著她的僅僅是時間嗎?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感情的負荷,生活的擔子……種種種種!昔日的夢竹已經不存,他幾乎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跡,他是那個謀殺者,不見血的謀殺!他閉上眼睛,靠在門檻上,他已經殺死了夢竹!殺死了當年那個夢竹!

再張開眼睛,夢竹的影子在水霧中晃動,頭髮、面頰……

都那么朦朦朧朧,只有那對眼睛卻如兩道刀光,冷冰冰的刺向他的心靈深處!她的背脊慢慢的挺直了,和當年一樣,她那柔弱的外表下,藏著一顆倔強的心!看到她帶著滿身心的創傷,去挺直她那小小的脊樑,何慕天心為之碎,而腸為之摧。忍不住的,他低低的、祈求似的喊了一聲:"夢竹!"

夢竹全心悸動,這一聲呼喚距離她如此之近,又如此之遠!是從何處傳來?這個叫她的人是誰?何慕天?那一個何慕天?以前的何慕天?現在的何慕天?夢裡的何慕天?愛著的何慕天?恨著的何慕天?陰魂不散的何慕天她昂了昂頭,吸了一口氣,用生硬得不像是自己的聲調,冷而僵的說:"你要什么?你來幹什么?"

"夢竹,"何慕天勉強維持著不穩定的聲音:"你──能不能──和我談談?"

夢竹回頭看了看拉攏著的那兩扇紙門,曉彤在裡面!她的女兒,她和何慕天的女兒!無論如何,她不能讓曉彤知道她與何慕天的關係!無論如何,這一段罪惡的歷史必須保密!

防禦及衛護的本能使她警覺,她以充滿敵意的眼光瞪著何慕天,血液在她體內迅速的執行著。也好!和他談談!把這多年的帳算算清楚!將近二十年的債也該有個總結算!也好!談就談吧!你陷害了我還不夠?又讓你的內侄來招惹曉彤?談吧!如果你還有一絲良心,看你能說出什么來?她毅然的挺了挺胸,隨便的攏了一下頭髮,決心似的說:"好,但不能在這兒談!"

何慕天點了點頭。

"出去找個地方坐坐如何?"

夢竹走到紙門邊,拉開一條小縫,向裡面看了看,曉彤合衣側臥在床上,正像夢竹所猜測的,在過度的疲倦和傷心下,昏昏然的睡著了。枕上淚痕未乾,睫毛上依然溼潤。她拉好了紙門,回過身來,和何慕天走出了大門,把大門關好了,她看了何慕天一眼,冷冷的問:"魏如峰給你的住址嗎?"

"不!"何慕天說:"是王孝城。"

夢竹不再說話,她和何慕天的見面所引起的激動仍未平息,心臟始終在猛烈的跳動著,腦子裡的思想像走馬燈般飛快的旋轉。每一秒鐘-過去、現在、未來!未來、過去、現在!不知有幾千萬種紛紛雜雜的念頭在腦海中同時出現,她必須用她的全心去整理自己紊亂的心緒,平定那份燒灼著她的憤怒的激情。何慕天也默默不語,從他急促的呼吸聲,可以辨出他的緊張和激動,決不亞於夢竹,而且還比夢竹更多出一份惶惑和慌亂的情緒。

走出了巷口,何慕天揮手叫住了一輛計程車。近來,他自己的車子早已成了霜霜的私用車,沒有他的份兒,他出門反倒都坐計程車。夢竹沉默的坐進了車子,她並不關心車行的方向,只緊張的在腦子裡安排著要和他"談"的話,可是,腦子裡塞滿的是那樣的一堆亂麻,她怎么都無法整理出一個頭緒來。車子停了,她下了車,發現自己停在一個深宅大院的前面,高高的圍牆和堂皇的大門,和她示威似的聳立著,她愕然的問:"這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何慕天說。

他的家?許許多多年以前,她也曾停在他家的門前!也有著高高的圍牆和堂皇的大門,所不同的,那是昆明!這是臺北!那時,她懷著一個美夢!現在,她懷著一個碎夢!所相同的,他的豪華如故!她的寒傖也如故!那時,他主宰著她的命運,現在,他又主宰了她的命運!她凝視著何慕天的側影:依然那樣漂亮,依然有著深湛的眼睛和哲人的風度!想必,這些年來,他的生活美滿幸福,而她呢?她咬緊嘴唇,血液向腦子裡湧去,在這一瞬間,她又看到了當日在他家受了羞辱而跑出來,踅踅於寒風瑟瑟的街頭,無處可歸的自己!

門開了,何慕天收起了鑰匙。月光下,呈現在夢竹眼前的,是通向車房的水泥道路,和修剪得整整齊齊的、五彩繽紛的花壇,以及水珠四瀉的小噴水池。何慕天讓在一邊,帶著幾分不自然,輕輕的說:"進來吧,我想還是在家裡談比較好些。"根據他的經驗,霜霜出去了就不會早歸,魏如峰也不在家,真正能夠安安靜靜談一談的地方,恐怕還是家裡。

夢竹跨了進去,走進客廳,阿金迎了出來,詫異的望著夢竹,奇怪著主人怎么會帶進這樣一個衣著隨便的女客!何慕天對阿金揮了揮手,說:"泡兩杯茶送到我房間裡來,告訴任何人不要來打攪,有客來就回說不在家!"

阿金更加詫異了,何慕天在自己房間中待客就不常見,待一位女客就更是絕無僅有的事!何況,看何慕天的神情,這位女客的身分似乎不大尋常!她好奇的看了夢竹一眼,不敢多說什么,泡了兩杯茶,送進何慕天的房裡,就默默的退了出去。何慕天關好了房門,走到桌子旁邊,夢竹正坐在桌前。一時間,兩人面面相對,都有種奇妙的緊張和尷尬。何慕天取出了煙,掏出打火機,手指是顫抖的,一連好幾下,才把打火機打著,燃著了煙,他深吸了一口,在擴散的煙霧中,望著夢竹憔悴的臉龐,他再一次覺得淚眼迷濛而喉中哽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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