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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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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茉蘇沒想到這輩子會再見到這些人!

她以為這些人是她過去生命裡的惡夢,只會留在記憶中不愉快的那一部份裡被鎖死,再不會反芻,永不憶起……

顯然天下沒她想像中的遼闊,也許月亮呀、旭日的,其實也只在頭上不遠的地方,伸手便可觸控到,沒她認為的遙遠。

在她還在考慮要不要避開時,那些人已經發現她了——

「哎呀!這不是茉蘇姐姐嗎?」

拔尖的叫聲遠遠傳來,不只嚴茉蘇聽到了,那些原本圍在「墨寶齋」門口的「故人們」也聽到了,嚴茉蘇懷疑搞不好全武昌的人也全都聽到了,而且還因此被震聾掉了!

尖聲叫喚的人,叫做彭嫦色。如果沒有那彭風的背信忘義,這個女人如今會是嚴茉蘇的小姑。

金錢會腐蝕人心——彭嫦色正是這句話的實踐者。

以前當她還只是一個家貧的小村姑時,不時跑到嚴家混吃混喝,總是要吃到飽足了,才肯回家。那時嚴家算是村裡日子過得好的人家,而彭家總是窮到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彭家對嚴家當然極力巴結,又蒙嚴老爹不嫌棄,沒退了親事,還極力栽培彭風成材,更是不時接濟彭家……但好心卻沒好下場,好人不見得會有好報,就是老天給嚴家的啟示。

對於不堪的過去,嚴茉蘇算是認了!五年來的人事變遷,把年少輕狂的怒怨都給消磨得淡了,她只珍惜著依然健在的雙親,以及好不容易擁有的正常生活。從沒想過再尋去京城找彭家晦氣,或討公道什麼的,決定把那彭家種種當作是她曾經不幸誤踩到的一坨狗屎,不再回想。

倒沒料到而今會再與這些人見上面,這裡是武昌呀,可不是京城,真不知道這些人來這裡做什麼!

不管他們是來做什麼,現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很樂意在此刻與她相逢,樂意以糟蹋她當消遣。

彭嫦色一下子就來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完她,接著未語先笑,咯咯咯咯的笑聲,像是以前他們家養的老母雞一般吵雜刺耳。而最恐怖的是,彭嫦色這樣的笑法,把她糊在臉上的厚粉,都給抖得龜裂,接著分崩離析,一小塊一小塊地崩塌下來,化為一陣粉雨還不自知。

見到這種壯觀景象,嚴茉蘇暗自花容失色,極力隱忍住不把雙手往臉上貼,可又害怕自己臉上的厚粉也會不小心冒出這種恐怖的奇景,那她還要不要在武昌城做人呀!

這些日子以來,由於龍九「不遺餘力」的諷刺,以至於她的粉已不再糊得那麼厚了,想來應該不至於會跟彭嫦色一樣吧?更少她的粉從來沒「走山」過。

「劉夫人,要在下打發掉他們嗎?」站在嚴茉蘇身後的兩名勁裝漢子之一低聲問著。

他們是龍九派隨在嚴茉蘇身邊保護的人。因為有他們以及三名家丁跟著,所以她才會沒把帷帽戴著,卻沒料到會遇到這些人,早知道就別貪懶省了這道功夫!

「不了,不好在墨寶齋前生事,我還想給書齋老闆留一個好印象呢。」今日是來推銷畫作的,保持形象很重要。這墨寶齋可是江南一帶遠近知名的書畫商鋪,專賣名家墨寶、畫作,更別說這裡的客源全是高官鉅富了,普通一幅畫若是有機會進駐墨寶齋,當下就哄抬了三倍以上的價值。她努力了好幾天才爭取到與齋主見面的機會呢!

「哎呀!大哥、嫂嫂、大家,快來看哪,這不是茉蘇姐姐嗎?真是他鄉見同鄉呀,真是有緣千里會相見哪,真是相逢何必曾相識呀,真是鄉音鬢毛催呀,真是……」沒人阻止她,是她自己的肚子裡再也榨不出任何聽起來很有學問的字眼用,於是聲漸悄、嘴漸閉。

真是夠了。嚴茉蘇在心裡好心地幫她做結語。

這時一群彭家的人都圍了過來,神色很是多樣,但嚴茉蘇無意多做探究,管它是高傲還是羞愧、心虛或睥睨的,這些人跟她都沒關係了。她甚至很訝異自己除了感到好笑之外,居然一點怒氣也沒產生,可見時間真是愈傷的良藥。

「你……看起來過得還不錯。」一名男子率先說話了。他是彭風,幾年養尊處優地生活下來,他變得白白胖胖,已不復見當年的樸拙黝黑。講話的腔調雖然沒他的妹妹刺耳,卻也是一種高高在上的老爺樣。

「是不錯。」她笑,皮笑肉不笑的寒暄:「特地來武昌買畫嗎?還是……」

「我們是來賞春的!就是那種有錢人家才會懂得的風雅,你不會明白的。而且我大嫂的孃家在這邊有別業,別業你不懂是吧?就是有錢人才會有的享受啦!」一邊的彭嫦色立刻又搶白。

「嫦色,你住嘴,大街上嚷嚷什麼?失態!」彭風訓斥,把一心炫耀的小妹給吼住嘴了,才又看向嚴茉蘇。他是頗成功的商人,當然看得出來嚴茉蘇的氣勢今非昔比,雖然衣著上仍稱不上是最好的料子,但一個人出門卻有五個人隨伺,可見她如今也是有錢人家的夫人了。若能保持良好的交誼,日後或許就能探得到什麼賺錢的機會呢!

彷彿從來不曾與她有恩怨似的,他笑了:

「你就原諒嫦色的口無遮攔吧,茉蘇。看你這樣華貴,想必是嫁了個富貴人家吧?不知道你家老爺貴姓大名呀?」

「噯!哪兒話,嫦色那張嘴一向就是如此,我也不是不瞭解她怕人家知道她其實出身卑微的事實,總想擠出幾滴墨水充能,我在意些什麼?不妨的。還有呀,你既然都知道夫人我是有夫家的人,怎可無禮地稱呼我閨名?修修嘴吧你,省得你家夫人誤會。我家相公是開遠書院的山長,名喚劉洛華……」

再度被打斷。「沒聽過!他一定是個既沒功名又沒文名的低下書生吧?哈!人家我們今日特來這裡求取當代名儒羅言真的墨寶呢,大明朝沒人不知道羅言真的,可我就是沒聽過什麼劉洛華耶!」彭嫦色得意洋洋地炫耀,就是要證明自己比嚴茉蘇高階。

羅言真?!

聽到這個名字,嚴茉蘇一愣,覺得這傢伙真是陰魂不散,怎麼老是從別人嘴裡聽到這個名字?!還有……這個人真的很有名嗎?

「嫦色,不是要你閉嘴了,你就不能像個千金小姐嗎?」彭風的不耐煩愈盛,已經吼得有點臉紅脖子粗了。要不是要保持尊貴身段,他一定會像幼時那樣,呼過去一巴子將她那顆笨腦袋教訓一番。

他們這邊的喧嚷情形引起了諸多注意,連書齋裡的人都走過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人群裡有人這麼問。

聽到有人問,一群人全轉頭看過去。都是嚴茉蘇不認得的人,但她很快知道他們是誰了,拜彭風之賜。

就見彭風一下子變得好諂媚起來,直挺挺的肥腰都給彎下去了!

「哎哎哎!這不是何編修大人以及羅大才子嗎?久仰久仰!在下是京城『彭記』的老闆彭……」

可惜沒人理他。彭風口中的兩位知名人物的眼光都放在嚴茉蘇身上,一瞬也不瞬地打量著。這兩人都有濃厚的書卷氣質,很年輕,長得更是俊雅不凡,其中一名看來倨傲一些的黃衣男子開口了:

「你說,你的夫婿是劉洛華?」

這人是誰?就是一直追著洛華不放的羅言真嗎?

「你回答呀你!快些回答何編修大人的話!發什麼愣呀!」彭嫦色見她膽敢不答,叫了出來。

呀,姓何?那就不是他。那麼……就是穿白衣的這一個了?她打量著眼前這位斯文雍容的白面書生,想著他這樣的人怎會是一個龍陽之癖者……

「夫人?」白衣的那個人也開口了。

「是。我是劉洛華的夫人,就是那個既沒功名又沒閣下文名的書生的夫人。」她點頭,也捕捉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慍惱。

「是誰有眼無珠說我的學弟洛華是沒有文名的呢?他可是我兩人恩師的獨生愛子,生性淡泊名利而已,卻非不具文名!若他願意參加科舉,今年殿試的狀元不會是本官。」被稱為大人的那人傲然質問,同時高高地抬舉了劉洛華。還擺出一副被連帶侮辱到的模樣。

圍在一邊旁聽的民眾聞言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紛紛打聽著劉洛華是何許人也?居然被新科狀元如此盛讚!連原本高高在上以對嚴茉蘇的彭家人,也都立即對她另眼相待,沒料到她居然能與狀元公攀親帶故起來……

嚴茉蘇揚高了眉,雖不知道這兩個男子來意是善是惡,但至少現在的立場是站在她這邊為她出頭的。可這出頭,大概是因為聽不得洛華被譏笑的無禮辭令吧?!

「茉蘇……」彭風親密地叫著。就要開始修補過往的交惡情況。他是商人,一個很懂得鑽營的商人……

「噯!不早了,我與墨寶齋的店主有約,得進去了……」沒空理會那票他鄉惡故人,她聲音略高,就要招呼家丁走人。

誰知這位不易見到的墨寶齋主根本早就恭候在兩位貴客身邊,聽到她這麼說,馬上與有榮焉地站出來,很是恭敬道:

「在下正是墨寶齋的朱老闆,劉夫人請隨小老兒到裡頭奉茶。」

「這怎麼好意思?真是多謝了!」她眉開眼笑,馬上領人走去。真是跟老天交了好運,眼下的局勢對她來說真是太有利了!她有預感今日必能在墨寶齋談成一筆大生意——拜洛華的學兄們所賜!

真是始料未及。也真的是……大快人心呀!

雖然……可能會……有點對不起洛華。

※※※

「嚴姑娘請留步。」清雅的男音在她身後揚起。

嚴茉蘇溜得不夠快,嘆了口氣,認命停步。就知道事情不會這麼好矇混,平白順利做成了一筆大生意,怎麼可能不付出代價呢?唉!

「劉夫人?」隨扈低聲詢問是否要他們代為擋人。

「不必了,你們先到外頭等我。」她把他們打發出去。

見護衛與家丁都出去之後,她才勾起笑,回身面對羅言真。

「請叫我劉夫人,謝謝。」

「劉夫人?」幾乎是嫌惡的口吻,但因為有斯文的氣質掩護著,臉色不至於太獰。「你永遠不會是劉夫人。」

「嘿!你這是拒絕承認我與洛華成婚的事實嗎?太失禮了!」她抗議。

羅言真像是耐性已被逼到極限,不與她兜旋,開門見山道:

「你我都知道洛華的真正身份,更知道你們『夫妻倆』不過是一雙假鳳虛凰。」

喝!這這這……他怎麼會知道?!

嚴茉蘇當下張口結舌起來!她想過數十種可能性,就是沒想到這羅言真可能是知道洛華真正身份的,她幾乎都相信了他是個性向異於常人的現代龍陽君了,可他現下這一番話,又把她的認定給徹底推翻掉!

「你……不是……」她很想問清楚他的情感取向,但又很難對這樣一張端正的臉發問,覺得光這麼想就很侮辱了。還在猶豫呢,他便開口要求了。

「讓我見洛華。」羅言真說著。

「她在書院執教。你人都來了,不可能不知道如何找她吧?」她哼。

「你是故意說笑嗎?休說她現下有人護著,旁人近不得她身;就算我見得著她,她也是躲得老遠,不會給我說話的機會。我希望你能幫我安排,讓她能靜下心好好聽完我的話。」

嚴茉蘇感覺他是個沉穩淡定的人,決定不問他私人感情的癖好,她必須先確定他對洛華無害——

「你想說什麼?洛華無意跟你爭流芳書院的繼承權,加上你們的辦學理念如此不合,就這樣各過各的不很好?你怎麼就是不肯放過她?這些年還不斷派人傷害她!你到底想要什麼?!」

羅言真望著她,並不想對不相干的人解釋與洛華之間的事,但卻又明白,倘若過不了她這一關,他絕不可能得到與洛華長談的機會。於是隻好道:

「我只是派人找她,沒有派人傷她;辦學理念上的不諒解,是我必須與她談的主因;還有,恩師病歿於京城時,交代我一些遺言,我一直沒機會轉達她;最後,則是與洛華之間的私事,也必須作個了結。」

「私事?」她揚眉。「什麼私事?」

羅言真顯然認為自己說得夠多了,淡瞥她一眼,客氣而冷淡道:

「外人不方便知道。」

外人?當她是外人?!

「外人沒必要幫你。」她哼。

羅言真執扇的手往後面一點,方位正是墨寶齋:

「你確定不幫在下這個小忙?」

嚴茉蘇一窒,死穴被戳個正著。當下笑眯眯起來:

「哎喲!哪兒話!不過是小忙嘛!就別跟我客氣了!能幫上羅才子的小忙,是小女子莫大的榮幸呵。呵呵呵呵——」

可憐的洛華,你就壯烈成仁以取義吧!

※※※

女人?她嫁的是女人!

望著她咯咯咯的得意母雞式笑聲大顯神威,

他開始計畫著如何「滅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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