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碗糊糊濁濁的是什麼?!」低呼。
「裡頭有曼陀羅花一株、草烏五錢,還有烈酒。」解釋。
「曼陀羅好像是有毒的耶。」旁邊見習的醫學狂熱者加以說明其藥性。
「你要對我爹下毒?!」驚呼。
「不是下毒。這是用來當麻醉藥的,等會動刀時,老爹才不會感到痛。」耐心解釋。
「你真要動刀?可你這樣小小的年紀,甚至比蒼秀還小——」憂慮裡滿是疑慮,似乎已經開始後悔同意這個交易。
「我十六了!沒有比蒼秀小,她才十四耶!」忍不住抗議,湛藍指出年齡上巨大的差異。
「差兩歲等於沒有差呀!」總之嚴茉蘇就是不放心。
湛藍終於下定決心把所有閒雜人等清除出這間房間。
「龍幫主,煩將不相干的人請出去好嗎?」
龍九見嚴茉蘇緊張兮兮到已經妨礙到湛藍的醫療,早已決定將她請出去,湛藍這樣要求,他當然樂意照辦。開口對所有人道:
「除了邵離,大家都出去吧。」說著,第一個抓住嚴茉蘇的手肘領先走人。
「我、我可不可以留下來幫忙?」醉心學醫的劉蒼秀小聲問著。
「我也可以留下來幫忙!」嚴茉蘇一邊掙扎一邊道。
「就你不行。」不由分說,將她挾持出去。
一路被龍九抓了出去,嚴茉蘇的抗議無效,愈走愈遠,只依稀還聽到湛藍對蒼秀道:「你一邊幫忙也好,藥盒裡有藥材,你幫我準備止血的,以及傷口收斂的藥。記得呀!收斂的藥材是龍骨、血竭;止血的是苧-,你現在就拿出來揉著,得揉到極軟了才成……」然後,再也聽不見了,因為她不僅被拉出客廂房,等她終於能定住身時,人已經站在龍家的前廳——天水廳了。
「你做什麼把我拉來這裡?就算伯我擾了湛藍動刀,也應該讓我在房門外候著呀!你真是過份。」邊罵邊就要再轉回後院,但他抓住了她。
「別忙了。湛藍是個有本事的丫頭,治好令尊的宿疾不是問題。醫療這事,你使不上力,守在門外又濟得了什麼事?還不如做一些其它的事——你這是幹嘛?』龍九因她突然的動作而揚高一道眉毛。
就見嚴茉蘇猛地以雙手搗住嘴巴,戒慎地瞪他。」你別想再對我亂來!「她叫。這人只會打壞主意。
龍九嘴角一撇,俯身望她。」原本還沒想到這麼做的,不過你既然都提醒了,我要是什麼都不做,豈不招你失望?「他低頭,沒有抓開她那雙死命搗住嘴唇的手,就直接親吻著她的手背。」啊!「尖叫。被親到的地方立即像是著了火,讓她下意識地縮手躲開,結果這麼一來,嘴唇便露出大空門,任由人攻城掠地,如入無人之境!」啊——「第二聲驚呼,落進他熱唇的包覆裡,終是未能守住秀麗江山。
這個——混蛋!
她雙拳用力撾他,雙腳也沒有留情地亂踹。別以為她會像昨天那樣,因為被嚇呆而忘了反抗,於是任由他為所欲為!
他當她是什麼?可惡!就算……就算……他鍾意她,也不該這樣蠻霸!沒有一個姑娘會欣賞這樣可惡而粗魯的行為的!
打死他!槌死他!踹死他!
看他還敢不敢以愛為名的放肆這次!
但她的掙扎攻擊完全起不了作用,對他這個武功高強的人來說,她的勁道簡直是給他槌背捏肩都嫌不夠味。有了這個認知之後,她一把心火燒得更旺,於是當他舌頭就要偷渡進她的芳唇裡勾引逗弄時,她毫不留情地用力一咬——
他的唇迅速退離她的!
好像有聽到一聲壓抑的悶哼對吧?她睜大眼,確定自己有咬到他,正想好好從他瞼上欣賞自己的戰果,期待會看到被咬掉一半的舌頭之時,來自門邊的那一道驚恐的抽氣聲立即轉移掉她的注意力。她看過去——啊!是洛華!」洛華……「呀!好羞,怎會給看到了!」你非禮茉蘇!「劉洛華驚叫地指控著。跑過來護在嚴茉蘇身前,怒視著龍九,整個人氣得直顫抖。」走開。「龍九低沉命令著,一張冷酷的臉極其駭人。
可他這向來唬遍天下無敵手的冰臉,在今天顯然起不了作用,因為這個膽小如鼠的劉洛華居然沒像上次那樣迅速躲開。
難道他唬人的功力退步了嗎?龍九低頭自省,一邊還用舌頭輕咂舔著帶傷的下唇瓣——嘖!今天偷香時應該先翻黃曆的。」龍九爺!劉某敬你是江湖豪傑,安心將所有身家暫託命於貴府,沒料到你競做出這般可鄙可憎之事!「劉洛華秉持著讀書人的風骨,不畏強權地指責著:」你怎麼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非禮良家婦女!「她生平最痛恨仗強欺凌婦孺的男人了!」非禮?「龍九反問。眼光瞟向嚴茉蘇,糾正道:」雖然是有點大膽放肆,但龍某以為我與茉蘇之間是兩情相悅的。不是?「問的,不是劉洛華,是那個正對他擺出一張夜叉臉的嚴茉蘇。這女人……又在氣什麼了?」當然不是!「嚴茉蘇脹紅一張瞼,也不知道是氣是羞。」你瞧!茉蘇說不是!「劉洛華嚷叫著給她壯膽。今天一定要討回一個公道,定要教男人知道女人家不是好欺凌的,榮蘇以前吃的苦夠多了,她一定要好好跟龍九說個理字。
劉洛華緊依著嚴茉蘇,心底暗自摩拳擦掌,準備了很多古聖賢名言選粹,就等嚴茉蘇罵完一輪之後緊跟著接力,讓這個莽漢明瞭何謂唇槍舌劍,但……」唬我呀你!兩情相悅哪會是這樣?就算我二十幾年來沒沾染過情愛,總也看過幾出戲曲吧!你這樣隨便唬弄我兩句,就要我相信別人兩情繾蜷時也是這樣表現的,當我是什麼呀!傻子嗎?哪個莽夫是這樣表現感情的呀?怎麼會以為這樣亂親強親一通,別人就會芳心亂許呀?!「」這個……這個這個……茉蘇呀……「劉洛華拉著嚴茉蘇的衣袖小聲叫著。」什麼?「嚴茉蘇正等著對方出招,所以回得有點不耐煩。」是……是芳心暗許,不是亂許啦!「」喔!洛華,說你書呆於你還抗議呢,有時候用恰當的字眼比成語重要啦!這就是我們這種肚子裡沒墨水的人的好處,可以從心所欲不越矩。「訓完劉洛華,她又高揚著下巴對抗著龍九。看他還怎麼狡辯!」茉蘇……茉蘇呀!「偏偏劉洛華還是又揪著她衣袖不放。」又怎麼啦?我忙著呢,你有眼看的!「嚴茉蘇保持最後一丁點耐心。」那個……從心所欲不越矩不是這樣說的呀!你用錯啦!那句話出自《論語》為政篇,是孔夫子用來說明自己的……「基於傳道授業解惑的更高無上教師信念,劉洛華非常堅持要糾正她對《論語》的錯誤解讀。可惜——」洛——華!我不是你的生員,也沒給你繳過束脩,你可不可以暫時遏抑一下你的授業熱忱,讓我好好跟他吵完?!誰管孔夫子說了什麼?我連一本《幼學瓊林》都沒讀完,談什麼《論語》呢!「嚴茉蘇非常無力。」是你自己不想讀的。「提到這個,劉洛華不免要抱怨。」你呀你,像這樣的蒙學,雖然有其謬誤之處,但大體上來說,仍是一本對各種事物做了詳解的書,可你就因為那兩句『王凝妻被牽,斷臂投地;曾令女誓志,引刀割鼻』就生氣得摔書,再也不看它一眼,著實是矯枉過正,我早想跟你談一談啦……「」我才不要談!那本書說這樣的自殘行止是婦女骨氣志節的表現耶!為什麼一個女人表現氣節的方式要這樣?也只能是這樣?那我被那彭家退親又譏笑是貌醜粗鄙的村姑,豈不是該跳河自殺以全節了?還順便躲躲羞呢,哼!「
咚咚!有人輕點她肩膀。」做啥啦!「嚴茉蘇已經忘了她的第一順位」吵伴「乃龍九,現在只想好好跟死腦筋的劉洛華辯出一個是非曲直。只抽空瞪過去一眼,要他別吵。」你不想先跟我吵完嗎?「龍九覺得被晾在一邊好無聊。」等會再找你算帳啦!你先等一下會怎樣?「怒斥完他,她又轉回面對劉洛華。」跟你說吧,洛華。那本《幼學瓊林》,你一定要修編騰改過,重新印製,才能給孩子們教授……「
咚咚咚!有人再度輕點她的肩膀。」噢!你又怎麼了?「她低吼。極力忍住她不斷被挑戰的耐性。
龍九聳聳肩,眼中藏著興味與頑劣,很有參與之心地說道:」我也讀過《幼學瓊林》哦。「」那很了不起嗎?可不可以請你先閉嘴呀?「她吼。
而這龍九,像是被她的火氣震懾住了,雙手舉趄,很聽話地沒再發言。
哼!鼻孔噴出嗤聲的白煙,終於解決了攪局的閒雜人,準備再度說話,但嘴巴才張開,沒來得及發出第一聲,便——
咚咚咚咚!惱人的干擾又再度點在她肩膀上!」龍御星!「她終於抓狂暴吼。整個人霍地轉身面對他,只恨手上沒刀,不然這龍九早被她砍成肉醬,送廚房加菜去了!」你就非得惹我是吧?「
龍九以好無辜的一張臉面對她。」你誤會了,我有事相告。「」什麼事!「她眼前漫湧滔天紅霧,雙手緊握成兩隻嗜血的拳頭。」總管來報,你想看的琉璃製品已全部完工。「龍九指著側門那抹瑟縮的身影報告著。
她瞪向龍總管,一會後才理解他話中的意思。呀!那些仿製的冰魄寒蟬都竣事了?心動了一下,但——」那是你的事,無須跟我說吧?!「」我想找你一起去看。只我們兩個一起。「他道。
一起……他想跟她一起……跟她,跟她耶……」那、那總可以等一會兒吧?!幹嘛非要現在打斷我……「她火氣消得比夏天的雪還快而不自知。聲音更是彆扭而帶著羞意的。」不能不打斷。「他也是無奈呀。」什麼叫不得不呀?!你這人……「她發火的聲音只成一種佯怒的虛撐,不見任何力道了。」那裡。「龍九伸手指著大門口,引她們一同看過去——」羅言真公子已經久候了,不好再教他多等。「
啊!
一聲低呼,嚴茉蘇與劉洛華瞪大眼縮在一塊,見鬼也似的瞪著門口那個文質彬彬、玉樹臨風的男子。
龍九含笑地解說道:」聽說你同意安排羅公子與劉姑娘見面,我就想,擇期不如撞日,老教羅公子痴等劉姑娘做好準備總是不好,於是就是今天了。「
說完,牽起一尊叫做嚴茉蘇的木頭人的小手道:」來,我們去看那些琉璃成品,給他們好好談談吧!「
說完,走人。把另一尊喚做劉洛華的木頭人留給羅言真去料理。
※-※
龍家眾多的子弟,大多都有著與眾不同的一技之長,而那些頗為珍貴的技能,則大多被當成興趣看待,從沒被髮揚成賺錢養家的本事。
龍家人裡,有書畫一絕的二公子夫婦;擅制火藥煙花的十七;有織工染蠟等不凡的女眷們……
目前又給嚴茉蘇發覺了一個喜歡玩琉璃、制瓷釉的八公子。
可憐的八公子日夜趕工做完九弟交代的五千個仿製品,連日來的精神耗弱已經快脫去他的命了,沒料到更怕的事還在後頭呢!這個害龍家上下人人自危的悍婦,居然把生財的主意動到他頭上來了!
可怕可怕!太可怕了!而這個念頭更是可笑呀!琉璃哪值得了什麼錢?一般都是戴不起真正玉飾的困苦人家才會買個與玉相仿的琉璃腕釧佩帶,這種值不了幾文錢的東西,根本創造不了任何價值好不好?除非她想用琉璃做贗品充作真品來矇騙別人……」下!我不會同意你的!我不會做贗品給你去賺錢的!這種不道德的事我才……「龍八堅決地說著。
龍九與嚴茉蘇正在欣賞那些被仿製得一模一樣、晶瑩美麗到簡直像真玉的琉璃冰魄寒蟬。被龍八這麼一叫,才分神些許看向他。」權哥,我想嚴姑娘並無意叫你制贗品出去販售。「龍九說著。有些驚豔地放眼打量這問小小的工房。
以前只知道這八哥不愛讀書,耕田馬虎,連練功時也偷懶,老挨板子。唯一能令他精神大振的只有捏陶土、玩琉璃的,常常可以躲在城郊的燒窯場十天半個月不回家。後來父親看不過去了,只好在他的院落給起了一問工房,隨他去玩。沒料到這麼一玩十數年下來,成果如此驚人!
工房裡的作品上千件,有些是知名玉雕的仿作。若把真品擺在一塊兒,怕是沒幾個人分得出真假吧?而那些自創的藝品更是匠心獨具的出色不凡!每一件都精緻美麗到讓人移不開眼!
沒想到琉璃可以有這樣絕妙的發揮!老實說,龍九一直以為八哥這個奇怪的興趣,若能做做盤子、碗箸給家裡使用,就很是了不起的成就了。」九弟,你不懂啦!雖然說我可以把琉璃仿製得像真玉,但終究不是嘛!這種廉價的物件,真要賣,賣不了錢的,我也不願自己的心血這樣被幾兩幾文錢的輕賤!還有呀,創作是心血,無法被指定、被大量製造的!除了給家裡燒碗制碟使用之外,我可不想成日燒盤子出門去賣呀!「」你誤會了,八少爺。我只是認為你的工藝這般高絕,不該被埋沒罷了!所謂世俗的價值,是由人來創造出來的。你有才能,我便能將你推展成當代琉璃巧匠第一人,而非將你的才華作踐,要你成日燒著鍋碗瓢盆的上街叫賣呀!我無意請你做贗品,事實上我還希望有朝一日,你的琉璃藝品的價值可以超越真正的玉製品!「」呀?「龍八啞口。覺得這人真是異想天開,瞧她雙眼那樣亮晶晶地充滿自信,他都不好意思給她澆冷水了!」權哥,你就讓她試試。若真能成,也不枉你沒日沒夜地迷醉於這些琉璃上頭了,當代若能出一個知名琉璃巧匠,那必定非你莫屬了。「
啊……九弟看起來好像也很有信心的樣子……龍八突然一陣羞郝與傻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九弟肯定他耶,他這個玩土玩琉璃、鎮日窩在工房裡不是吹燒就是脫蠟的人,一身髒兮兮地,沒料到會有什麼榮顯的事發生在他身上。可九弟與那個悍婦好像對他很有信心的樣子耶……」好……那好,就、就試試看吧!我可不保證可行,賣不到銀兩可別怪我。「
龍九點頭,檢視完所有的冰魄寒蟬,下令道:」將這些東西裝箱,抬到庫房。「
十個早巳等在外頭的龍幫護衛立即進來忙著。
龍八搔搔頭,問:」九弟,我不是很明白耶,你要我仿製這麼多,真能消弭掉龍家的禍事嗎?「
龍九對他一笑:」就算不能,總是先賺到一筆現銀了。「」啊?!「不懂。
龍九才不管他懂不懂,伸手牽住嚴茉蘇的小手,一同往外先行離去。」你這未來的九弟媳,沒別的本事,就會生財,你記住這點就好。「
※-※」你其實是縱容這些兄弟的吧?「給他牽著手,因為掙不回來,於是就由他去。兩人漫步在小徑上,兩邊是盛開的花朵,萬紫千紅美不勝收。他們靜靜體會著春日的繁花盛景,一會兒之後,她才開口。
龍九將她帶到池塘邊的涼亭裡暫作休憩,品味這難得的閒情逸致。自他們相識至今,也有一個多月了,兩人總是很忙碌,偶爾見上了一面,都是不得安寧的爭吵。沒想到……他們會變成這樣的進展!」什麼縱容?「龍九坐下沒多久,立即有一名丫鬟端著熱茶與糕點過來伺候。招呼了聲,便俐落退下。他將熱茶遞給她,一邊問著。
嚴茉蘇望著遠去的丫鬟背影,輕嘆道:」我想,就算我這輩子能賺到全天下的錢,也不會像你們這般懂得享受吧!不是舍不捨得花錢的問題,而是不知道該從何花用起,才能得到至高享受。「」你總會學會的,由儉入奢易。「」那你這可不就是由奢入儉難了?你根本就是毫無限制地縱容他們、嬌養他們!沒看過你們這種已經負債一堆了,還這麼不知節制的!「
龍九淡道:」他們有在工作的。「」哈!』她冷哼!「下田?收租?我看你讓他們去勞動,只是為了給他們強身、鍛鏈體魄,而不是真寄望他們賺錢養家吧?耕田這活兒根本養不了你們這一大家子嬌貴的家人!你不會不知道。」
「他們也只有那個用處了,不然能如何?做生意嗎?」他笑。其實已經預設自己的縱容,但就是要跟她抬槓。
「我不懂,你真的認為讓他們一輩子這麼過下去會好嗎?他們……太過天真,而且不知民間疾苦,你不認為嗎?」拍了他一下,要他回答一些正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