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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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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低垂,天陰沉沉的。

我們中間軍銜最高的傢伙阿譯坐在巷口的第一個院門前——那是收容站站長的住處。收容站站長是一個生得絕對與「氣宇軒昂」這個詞有仇的傢伙,他坐在院裡聽留聲機,不知是從哪個淪落的軍人手裡得來,唱片估計也是同樣來路。

「花落水流春無蹤,只剩下遍地東風,桃花時節露滴梧桐,那正是深閨話長情濃……」

作為一個北平人,我永遠無法理解上海佬阿譯在聽著這首歌時何以如此的哀婉。他的臉確實像郝獸醫模仿的那樣,快被打錯位了。路過的人們無法不側目那張怪異而酸楚的臉。

我站住了,雖然我並不想站住。我看著那張扭曲醜怪的臉——阿譯本來可以說得上清秀的。

「都瘋了嗎?」我問他,其實我知道我也是瘋的,只是發瘋的形式不一樣。

他沒說話,回答我的是留聲機裡的靡靡之音。

「……怎受得了這頭兒猜那頭兒怪,人言匯成愁海,辛酸難捱……」

我走開。

迷龍現在沒大礙,臉上見了拳痕,還剩了半幅的衣服,羊蛋子倒比他還要慘些。他的耐力和蠻橫大概是能跟東北的熊羆相媲美的,剛放翻不知道第多少個人,居然還在罵陣:「……欠削的土豆!欠槍子打的腦袋!欠刺刀挑的肚子!」

我小心地拍了一下他,轉向我的是一副打紅了眼的表情和一個正要揚過來的拳頭。我做出了絕無侵犯之意的姿態,那傢伙還算沒瘋到底,他居然放下了拳頭。我向他示意了一下手腕:「表呢?」

他居然就能明白了我的意思:「賣啦。祁麻子。」

我為表謝意幫他提詞:「欠瘟死的老母豬,披軍皮的。」

迷龍立刻現學現賣,罵周圍那些蠢蠢欲動想挑戰的人:「欠瘟死的老母豬,披軍皮的!」

我離開的時候,三個人一起撲向了他,迷龍分出一個給羊蛋子,自個兒和另外兩個混戰。

我拔起了要麻身邊的刺刀,要麻「噯」了一聲。「自己人打架,別用刀子。」我壓低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地說。

要麻沉默,我離開。

我拖著我的腿走在潮溼的石板路上,右手籠在袖子裡,左手拉緊了衣服抵擋此地的潮寒之氣。我的衣服很單薄,實際上很長時間來我已經忘了什麼叫暖和。

我看見了本地黑市商人祁麻子,他在和一個我不認識的潦倒兵玩著袖裡乾坤——他倒像就是長在那裡的。我跛過去,摟住了他的肩,祁麻子轉過臉來時頗有些被打斷的不耐煩:「老弟,你這是……」然後他臉色變了,因為他感覺到我右手上的刺刀正頂著他的後心。

「軍爺,這是幹什麼?」

「表呢?」我問。

祁麻子這會兒還不忘裝糊塗:「什麼?」我細心地用刀尖刺破了他的衣服,刺破了他的肉,再往上挑了挑。祁麻子立刻從上臂的衣服裡擼出了阿譯的表,遞過來:「你們都這樣搞,生意要沒法做啦。」

我沒理他,只是想迅速地離開。離開前我看了眼那個目瞪口呆正想出售一隻銀鐲的同僚——那能給他換來半頓晚餐嗎?我跟這個潦倒的同僚說:「別賣啦。又要去打鬼子了,咱們又要被當人看啦。」

那具瘦骷髏的臉忽然泛起了亮光,然後便把他的鐲子握緊了。我拖著腿跛開。祁麻子並不氣急敗壞,而是冷靜地向我警告——我想與當兵的做生意,他也沒少碰這類事情——「沒死的話你就有麻煩了。」

我最大的麻煩是我不知道在做什麼;遇事要往好處想,我想我們都不知道在做什麼。上午我做壞事,下午我做好事,大多數時候做不知道好壞的事。

我這樣逃離禪達的東城市場,一手拎著刺刀,一手握著阿譯的表。

我把表扔在阿譯身上。阿譯訝然地看著我。站長的留聲機冒了最後半個音符,停了。迷龍還在院子裡打架,被他打傷的人被扶著從我們身邊經過。

我和阿譯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我想我甚至比阿譯更難堪,於是我簡單地評論說:「都瘋了。」然後拔步走,我想速速離他遠點兒。

阿譯在後面叫我:「煩啦!……孟煩了。」我站住,看著他,他情真意切但是寡淡如水地說:「謝謝。」

我忍不住惡毒地回他:「這回要能撈著上戰場,你還是努力殺身成仁吧。」

阿譯總搞不懂別人的惡言是什麼意思,或者他明白,但不明白是他的閃避。他一臉赴死的表情,說:「我……會努力的。」

他成功了。我咧了咧嘴走開,但我終於忍不住把下邊的坑對自己嘀咕了出來:「省得丟人現眼了。」

迷龍現在很好看。一個打過十幾或者幾十人的人自然也被十幾或幾十人打過,那樣的人有多好看他就多好看。他的衣服已經徹底被人撕巴了,他正撕下身上最後幾塊破布,臉上的腫和身上的青都懶得去檢查,他在檢視胳膊上一條咬痕。

你無法不注意到他身上那半幅團花簇錦,中間浮一個俊秀的龍頭,也無法不聽到那傢伙說話已經氣喘吁吁——說實話,能從大早向全體人挑釁並撐到現在,已經完全可以把他當妖孽看待了。

「誰咬的我?讓我瞅瞅你牙口!」他倒不是憤怒,而是犯嘀咕,「沒要揍你,就別給我整出啥傳染病來。」

沒人站出來。我進來時把刺刀釘在要麻身邊的地上,要麻看了眼,但沒去動,他像其他人一樣,看著迷龍。

「……誰咬的反正都被我揍啦。」迷龍又開始叫囂,「還有找死的沒有?一塊兒上來嗅老子拳頭!」

豆餅匆匆地過來,彙報觀察成果:「成啦成啦。他喘氣啦。」

要麻自己也能聽出迷龍說話早已經氣喘吁吁了,他想知道的是迷龍已經跟多少人招呼過了。

豆餅扒拉指頭數:「十九……二十個!」

「那是成啦。」這個居心叵測的四川佬起身時看了眼我釘回在地上的刺刀。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他最後沒動那刺刀,可我瞧出他右手掌裹的破布裡鼓著什麼。然後這傢伙就走上去和迷龍對眼。南方佬東北佬眼對眼好一陣。

「瞅啥玩意兒你個巴山猴子?老子一拳頭就讓你爆麻辣腦花子!」迷龍提著拳頭,不錯眼珠地看著要麻。

要麻皮笑肉不笑地說:「好啊。」

「好啥好?我不知道啊?你跟那個湖南佬一直想把老子打趴下去,沒狗膽而已。湖南佬呢?一起一起。」

要麻還是笑,猛然暴喝一聲:「豆餅,上!」豆餅哪兒有那種,要動不動也只是晃下身子,賺了迷龍回個頭。要麻也沒指望他上,只是不偷襲他也知道不是迷龍的個兒。要麻撲上,迷龍著了一拳,嘴角開始流血,他還了一拳,要麻拿左手搪了,痛得迷龍直甩手。

現在要麻可得意了,抖著兩隻武裝過的手,貓了腰繞迷龍直轉圈,看來是打算直取迷龍的下身。迷龍開始如臨大敵,彎下腰似乎要緊他早鬆開的鞋帶,到了卻是把一隻鞋砸到了要麻的腰上,緊接著砸過來的是他自個兒,把要麻撞到了牆上,附帶著一記膝頂。要麻立刻軟得像麵條了。

豆餅離得老遠虛張聲勢地叫:「呀呀呀——」

迷龍回頭瞅一眼離了他足五米遠,正對空氣揮王八拳的豆餅,也沒理,抓了要麻的右手一陣狠抖,抖出裹在纏布里的一塊鐵皮,又擼了那傢伙的左手,看一眼腕子上綁的樹棍,然後拖著隻手把要麻拖出戰團撂在一邊。豆餅現在可有事幹了,撲上去——照料。

迷龍回到能施展的地方,站好,一順氣又要開罵,來自背後不算輕的一記砸上了他的腦袋。迷龍回頭時有些氣結,那是形同他馬前張保馬後王橫一樣的羊蛋子。羊蛋子顯然因為突襲未遂有些羞澀:「我也想去。」

迷龍給他豎了個大拇指:「成!」他當的一拳轟了過去,羊蛋子知道打不過他,拼著挨那一拳抱住了他的腰。我們看著那倆傢伙在天井裡推磨。迷龍看著一幫人仍在旁邊虎視眈眈,便把羊蛋子狠狠往牆柱上撞,撞了好幾下後又加上了一拳,羊蛋子終於癱軟。

迷龍回身,一共三個傢伙正想趁隙撲上,現在大家學了乖,知道要收拾這頭東北大熊只能是群毆。但迷龍這輩子打過太多架了,他掃一眼正攙著阿譯進來的郝獸醫,一腳跺在羊蛋子的膝蓋上。我們都聽見那聲響亮得讓人心裡發毛的骨裂聲,但羊蛋子只是輕哼了一聲。

「誰還來?誰還來先跟獸醫那塊報個號!我讓你們當兵,讓你們去當個瘸子!這事兒地道!要做炮灰嘛,最好是個瘸子!」迷龍打量著一圈子人,狠狠地說。

現在安靜了,所有人都安靜了,作勢的三個人收回了架子,打算作勢的五個人退回了人群。他們最後決定安靜地把陣前反戈的羊蛋子抬出天井以便照顧——現在被打殘掉,就他們想做的事情來說不是個好的選擇。

迷龍喘著氣,他也累得夠嗆了,累得甚至連罵的力氣也沒了。他回到他的躺椅邊,端起旁邊的半桶水迎頭澆落。當他躺坐在他的躺椅上時,我很奇怪那椅子咋沒被砸成兩截。

「跟個瘋子戧什麼戧啊?」有人嘀咕著,他很小聲,但所有不打算像迷龍那樣瘋的人都有了個理由,跟瘋子戧什麼戧啊,人們慢慢散去。我、康丫、蛇屁股幫著豆餅把要麻抬開。

要麻哼哼唧唧地罵:「死湖南佬呢?要用的時候就是不在。」

沒人理他。倒是康丫拿肩膀拱我:「副組長啊?」

我被這冷不丁的稱呼叫得愣了一下:「啥事?」

「有吃的沒?……我直說了吧,今天吃啥?」康丫簡直成了這世界上最現實的一個人了。

我看阿譯,郝獸醫在檢查他的傷口,他五官錯位地看著我。我看所有人,所有人像我一樣呆呆地看著我。

「我以為我們不用吃了。」我說。

無論去或者不去,我們都已經被攪到廢寢忘食了。

豆餅和康丫把一些殘破的菜幫子菜葉子放入了鍋中,今天的晚飯是我們之中最低能的兩個尋來的。在昨天的暴食之後,我們今天將吃到最慘痛的一頓。我們呆呆地看著,鑑於誰都沒有出力,所以誰都無權怨言。

「有鹽的沒?」康丫本色不改。

郝獸醫沉默著,拿出他眾多布包中的某一個,裡邊是個油紙包,他開始加鹽。老頭兒很難過,因為知道有八個傷員今天鐵定要餓肚子。

我對郝獸醫附耳道:「我那份留給你。」

老頭兒看了我一眼,擠出個比哭更難看的笑臉:「謝啦。我還是不信,我是說你說的那些話。你說了,但你做不出來。」

我做出一個齜牙咧嘴的便秘表情,這個表情僵在臉上了,因為一個圓形中空的冷硬玩意兒頂在我後腦上了。憑我的軍事生涯發誓,我斷定那是一個槍口;憑我身周人看著我身後的錯愕表情,我肯定那是一個槍口。

我慢慢把手舉了起來:「別,別,一家弟兄……」

槍栓在我身後拉響了:那一下叫我撲倒在地上。但那是個沒彈的空栓,我在所有人的狂笑中爬起來,毆打那個把槍玩兒到別人腦勺上的傢伙,那傢伙拿他的老漢陽造來搪。

不辣,我們已經習慣光著的不辣,現在穿回了他的軍裝,這不算什麼,他居然拿回了他的槍——我們中間沒幾個人能保全自己的槍。

不辣的道歉夾著幸災樂禍。「錯啦錯啦!他嚇尿啦!哎喲哎喲,痛啊痛啊!」他歡快地叫著,「真的錯啦!煩啦嚇趴啦!哈哈!真的痛啊!真的錯啦!」

我管你呢。我一直把他砸進了人群,從他身上砸下來一整塊得有兩斤重的肉。我們都愣住了,顯然,那是豬的肉而不是不辣的肉——為了防止更強橫的同僚搶劫,我們一向是把這種稀罕物塞在衣服裡的。

對這種事兒反應最快的康丫已經撲了上去:「有刀的沒?」

作為我們中間最會做菜和刀工最好的人,蛇屁股的廚刀一向是帶在身上的,他開始切肉。

豆餅口水滴答地看著,表達著從地獄到天堂的淋漓感受:「豬肉燉白菜好吃。」

我比他們矜持,我搶過不辣的槍檢查了一下,空槍無彈。我瞪著不辣那張仍然扭曲的臉。

「你的槍不是早賣了嗎?」我問他。

「我衣服還當了呢。」不辣擰著臉,一臉得色。

郝獸醫也好奇:「咋就都回來啦?」

不辣坐下,坐在要麻身邊,要麻被迷龍打得不輕,仍躺著。不辣用一腳作為招呼,要麻用一聲暴罵作為回應。

「衣服好講。我講要贖,他講拿錢。我又往櫃檯上一躺,我講,拿人換衣服。他講拿去拿去,就是個蝨子窩!槍就不好搞,槍我賣給黑市了。」不辣比手畫腳地講。

「就是啊!他們連花機關都有,你蠻得過?」

「蠻勿過就勿蠻啊。我講道理。」不辣居然擺出了文明人的架勢。

「我信。我信你會放屁把人燻死。」我說。我才不信不辣會講理。

「我真講道理!我講我要去打小東洋嘞!他們講鬼信。我把咯扎小手指佬往嘴巴里頭一絮。咔嚓!」他當著我們把左手的小手指往嘴裡一放,我們才發現他實際上已經沒有了那隻小手指,那裡包著髒汙也血汙的破布。

我們幾個聽的人顫了一下。不辣,齜牙咧嘴地快樂著,儘管我們現在知道了他齜牙咧嘴實在是因為疼痛,但那無法掩蓋他的快樂。「我吐出來!呸!半扎手指佬飛過半條街!他們扎臉都看不得啦,像老苦瓜啦。街對面有豬肉鋪子,老闆講咯是紮好漢,打扁小東洋,犒賞我兩斤豬肉!」

我們聽著。我們沉默。阿譯的臉色慘白,我不想說話,但我還是忍不住說:「是你趁人被你嚇住,又敲了兩斤豬肉吧?」

不辣嘿嘿地笑,顯然他就是這麼幹的。郝獸醫把他摁在原地,掏出身上的布包之一給他重新包紮。阿譯發了會子愣離開。我呆坐著,不想說話,不想看他們,也不想看康丫他們正下鍋的豬肉燉白菜。

不辣和要麻,一對虛弱又堅強的難兄難弟,體質羸弱,氣勢洶洶。屢戰屢敗,屢敗屢戰。他們打架通常是同上,因為他們倆加在一起也許頂得一個人的分量。我很想問不辣,他是不是總在他一無所有的一生中告訴自己「要像個男人」。

不辣一隻手一直不安分地拍打負傷的要麻,要麻哼唧著:「湖南驢啊,我被人打了啦。」不辣挾餘勢之威就要掙脫郝獸醫躥起來:「四川皮噯,哪個打你?」

被迷龍狠摔過後的要麻倒是安分多了:「算啦算啦。兒子打老子啦。」

迷龍迅速口頭反擊:「老子打孫子。」

一直在屋門口躺望的迷龍站起來,往屋裡搬自己的躺椅。他是退讓,因為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但我們能看得出絕不是因為害怕。那塊「童叟無欺,概不賒欠」的牌子被躺椅碰倒了,他進屋時一腳把它跺斷了。

我看著鍋裡的熱氣,我們想著自己的心事。

屢戰屢敗的要麻已經恢復,和屢敗屢戰的不辣在我們這個圈子外玩耍,心裡模糊地洋溢著戰鬥的激情。他們的遊戲也成了這樣:豆餅在口頭鏘鏘地給他們配著鼓點,要麻勢若煞神地耍著不辣的漢陽造,不辣鼻子下塗黑了一塊,拿著要麻的刺刀權充日本戰刀。鏘鏘鏗鏗,不辣一次次射擊刺殺,要麻倒得沒完沒了。

阿譯靜悄悄回到我們中間,他一向悄然得像個鬼。我無精打采看他一眼,低頭,然後又抬頭,愕然地看他一眼。阿譯赧然地被我看著,他和以前不一樣,胸口掛了幾枚小小的獎章。

「這玩意兒……什麼玩意兒呀?」我盯著那幾枚此時此地無比荒謬的東西問。

阿譯儘量小聲而謙卑,儘管他也知道除了在演武生戲的傢伙們,我這一嗓子已經引起全部人注目:「二等績學獎章,發給學術考試成績最優者;乙種二等光華獎章,發給學術技能有特長者;軍官訓練團紀念章,參與訓練團就有……」

我在他誠懇的介紹中開始忍笑,康丫乾脆就已經哈哈大笑:「考試?」

我也揶揄阿譯:「績學?」

康丫接著問:「考個甲就給?」

「不是,得要……」阿譯停住嘴,看了看我們,得了,再木訥也知道我們啥意思了。阿譯面紅耳赤不再發聲了,將身子佝僂到我們再看不見他胸前獎章的程度。

郝獸醫站出來打圓場:「得了得了,康丫你倒把自個兒的姓寫出來我看?還笑人考試。煩啦你咋就什麼都不信呢?」

我忍著笑:「我沒有不信。」

「你可是沒有不信,實話說,你連不信都不信。」老頭兒看我一眼。

這話狠,於是我們不再說話了。阿譯佝僂著,要麻、不辣、豆餅喧譁著,阿譯偷偷摸著他那幾枚遭受取笑的小金屬片。

鍋裡清湯見水的豬肉白菜開始沸騰。

阿譯受了不辣的刺激,總是瞻前顧後地渴望著壯懷激烈。天地為爐,陰陽為炭,造化為工,我們其中的人總是時不常地要沸騰。

兩輛車以一種在這頹喪世界很難看到的速度風馳電掣衝了過來,車上的人在剎車才踩到一半時就已經跳下。「集合!集合!」的叫喊聲立刻響徹收容站內外,那來自剛跳下車的張立憲、何書光、餘治、李冰幾個年輕軍官。硝煙和征塵讓他們並不整潔,卻從頭到腳讓人覺得像剛磨過的刀鋒,那是與收容站群熊們完全不同的一種精神氣質,已經該用嚴厲而不是整潔來形容。

他們全副武裝,幾乎沒有戴便帽的,混戴著德式m35、英式m1917甚至是日式鋼盔,毛瑟96c幾乎是他們的制式裝備。有幾個人揹著帶皮套的砍刀,做工堪稱精湛。他們挎著的拿著的槍械顯得有些過於沉重:中正步槍、湯姆遜(彈匣)衝鋒槍、zb26機槍之類的,這並不是為了打仗,而是為了徵兵用的。他們的著裝接近於草率,而在戰爭裝備上偏於精良——與這一切並不大匹配的是,何書光跳下來的那輛車後座上放著一架手風琴。

收容站站長穿著軍上裝和褲衩子出院來看發生了什麼,立刻被張立憲用馬鞭抽了,他忙不迭地在鞭子下穿著一個女人遞上來的褲子。他的留聲機仍在哇哇地唱:「春季到來綠滿窗,大姑娘窗下繡鴛鴦。忽然一陣無情棒,打得鴛鴦各一方……」

上校團長虞嘯卿蹙著眉,仍坐在車上,恰似歌中的無情棒。他的部下在幾十秒鐘內讓收容站外圍翻了個個兒,但他覺得不夠。在他的心裡尤其受不了厲兵秣馬與那些靡靡之音的怪異組合,於是他嘴角動了動:「何書光!」

何書光二十多歲,本該是個英俊傢伙,鼻樑上卻架了副近視鏡,不過那不妨礙他猛,雖然猛得有點兒過於大張旗鼓——他拔出了背上的砍刀向院裡衝去,收容站站長和剛套進一條腿的褲子蜷在一旁。院裡傳出一陣敲砸和摔打聲後,這世界清靜了。

虞嘯卿下車,他並不像他的部下那樣把自己堆成武器庫,只在腰上掛了一支絕對不是擺設的柯爾特手槍和一柄絕對是擺設的中正劍。你會覺得最有殺傷力的不是武器,是他本人,他本人立得像支長槍,隨時能扎死人。他的部下看起來也能扎死人,何書光和餘治還忠誠地做著虞嘯卿的近衛,張立憲和李冰不需要命令,已經卷向我們所蜷的院落。

對收容站裡的人們來說,現在還太早,諸如我之類還在門廊下擠出的空間裡睡著,諸如迷龍和他的躺椅則佔據著更清涼和幽靜的空間。

張立憲和李冰衝了進來,對這個懶散的世界來說,他們叫得如同殺豬:「集合!集合!」

我們爬了起來,茫茫然的,因這道久被遺忘的命令而更覺茫然。我們只是爬起來簇成一堆,並沒做集合的努力,實際上就我們五花八門的來路,努力也是徒勞。

虞嘯卿進來,像支會走路的槍,張立憲這夥人是簇擁在他周圍的刀。他看著我們,他不滿意,但他不會暴露出他的不滿意。

「我姓虞!名嘯卿!我的上峰告訴我,如果去緬甸打仗,給我一個裝備齊全的加強團!我說心領啦——為什麼?」

他掃視著我們,我們低了頭。他甚至掃了眼人圈子之外的迷龍,迷龍在並不高的氣溫中毫無必要地搖著扇子,並且在被掃到時僵滯了——虞嘯卿的眼神是槍尖。

「因為我要的是我的團!我的袍澤弟兄們!我要你們提到虞嘯卿三個字,心裡想到的是我的團長!我提到我的袍澤弟兄們,心裡想的是我的團!我的上峰生氣啦,他說那給你川軍團!他知道的,我也知道,川軍團是已經打沒了的團!我說好,我要川軍團,因為川軍團和日本人打得很勇很猛!川軍團有人說過,只要還有一個四川佬,川軍團就沒死光!我是湖南人!我是一個五體投地佩服川軍團的死湖南人!」

我像夢遊一般,臉上看不出激動看不出沸騰,但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沸騰,川軍團餘孽要麻那是一定的,湖南人不辣也保不準,阿譯的臉現在一定通紅。虞嘯卿那傢伙直接得像頂著腦門打的子彈,連「在下」、「兄弟」這樣的謙虛詞都沒有,一個個「我」字被他吼得像是用槍藥炸出來的。

不辣很榮耀地向要麻擠眼:「湖南皮噯。」

要麻便報以極大的不忿:「不得了啊?」

虞嘯卿根本不看人,喝道:「何書光!」

我們發現何書光不僅是近衛,還是一個會走路的刀鞘,虞嘯卿拔出他背上的刀——一柄極利於劈砍的掃刀,柄長平頭,自刀鍔延伸的寬刃,瞧起來能把馬也砍成兩半。虞嘯卿拿刀在手上揮動了一下:「這是二十歲時我自己鑄的刀,我一直拿它砍人。日本人拿刺刀捅我們,我們拿刀砍他們。可這回你們用不著砍,你們有更好的。」

原來何書光還是個活動槍架子,虞嘯卿把刀交回給他,摘下他背上那支湯姆遜。虞嘯卿的操槍很嫻熟,但往下我覺得他是存心的,他讓一整匣子彈全部傾瀉在迷龍頭上的房簷上,這也並不能怪他,拒絕扎堆的迷龍實在給自己找了個太醒目的位置。

碎裂的磚瓦房簷落下,迷龍將胳膊交叉了護住頭臉,一瞬間我們認為迷龍會被砸死,但煙塵散去後迷龍和他的躺椅仍在瓦礫堆裡,最牛的是迷龍拍掉胳膊上的瓦屑粉塵,根本罔顧擦出砸出的血痕——他仍躺著。

虞嘯卿和迷龍短暫地對視了一下,像是槍尖對上了一頭睡獅。我幾乎肯定虞嘯卿是讚賞地看待這件事情。然後他把槍扔還給張立憲,再也不看迷龍。

虞嘯卿覺得有必要跟我們解釋一下剛才那玩意兒是什麼:「湯姆遜手提式機關槍,點四五子彈連馬都打得死。去了就是你們的。——李冰。」

李冰把揹著的中正式步槍交給他,虞嘯卿拉栓上彈,幾個急速的單發,鄰院的一個瓦當炸裂了幾次。

「七九步槍,比三八大蓋準多了。你們的。——張立憲。」

張立憲拿的是zb26捷克式,虞嘯卿拿過來打了整梭子,我們閃避著,院子的磚牆又被啃掉了一角。

「捷克式輕機關槍,日本人的歪把子跟它比是孱孫。你們的。——勃朗寧重機槍,風冷的,太重沒拿得來,你們的。坦克、高射機槍、戰防炮、重迫擊炮、野炮山炮,你們的。」

他伸出一隻手,餘治知道是要什麼——餘治掏出來的居然是一發迫擊炮彈,虞嘯卿玩兒似的在手上掂了掂:「被小日本的手炮砸慘了吧?美國六十毫米迫擊炮,比它狠,比它準,比它遠,去了,你們的。」他把炮彈扔還給餘治。看他們扔石頭一樣扔著炮彈,真讓我們這幫人擔心兼羨慕。「去了,槍炮管夠,吃穿管夠,一天是三頓,有野戰醫院,有美國醫生美國藥,美國飛機管接送,有軍餉,成仁了有錢發,要緊的,最要緊的——有鬼子可以殺。」

他盯視著我們,我在發抖,其實不是我在發抖,是我身邊的不辣在發抖,帶累得我一起抖。崇拜、敬仰、懾服,我身左身右身後沒一道目光不在放射著這樣的資訊。我身前的虞嘯卿看著我們,他身後的精銳們如同雕像,迷龍躺在他們身後的屋簷下動也不動,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對我們之中很多人來說,他是神仙,有把一攤爛泥變成標槍的魔力。我看著他,看著鳳凰,鳳凰飛臨雞群之上,讓雞們不再安於現實,但雞最後還得在泥裡啄食。他讓我發抖了,但抖過之後,我並不覺得我有了魂魄。

對虞嘯卿來說,他要講的話已經接近尾聲,出征前夕他還有的要忙:「我是虞嘯卿,三十歲,湖南人。跟我來的袍澤弟兄們要記住,我生平最敬的武人是岳飛,最敬的文人是屈原。如果和屈原同時代,我會為他死戰,絕不去投他媽的汨羅江。——我話講完。要來的立刻參加體檢。我們是川軍團,川兵優先,上過學的優先,打過仗的優先。咱們前線再見。」

要麻得意了:「聽見啦?湖南驢。」

不辣很不忿:「這年頭的湖南皮胳膊都長反了呢。」

虞嘯卿毫無徵兆地就出去了,他的精銳們跟走了好幾個,留下了張立憲和何書光。

張立憲幾乎無法掩飾對我們的不屑:「列隊檢查!列隊檢查!」但我們絕大部分人幾乎就在原地坐了下來。

康丫還沒有從剛才的震懾中回過神兒,嘆道:「我的媽耶。」蛇屁股摸著自己的菜刀把兒,說:「我要去,我要去。」不辣改口,像他剛才沒罵過虞嘯卿似的說:「湖南佬兒就是湖南佬兒!」而阿譯一副神往的表情,說:「管他哪兒人,能帶我們打勝仗就行。」

何書光喝道:「列隊!死剩了的,知道啥叫列隊?」

而迷龍終於在此時跳了起來,與其說拍掉,不如說砸掉一身的磚土碎屑。他仰天長嘯:「什麼王八犢子?!」

我們開始在天井裡列隊,我在一隊站作七八隊的佇列之後。我脫掉了左腳的鞋子,趁著沒人看見給扔了。

張立憲東張西望地叫著:「醫生!醫生!誰是醫生?」

郝獸醫擠出了那個難看的佇列,答道:「我是醫生。」

我擠在郝獸醫的身邊:「我是醫生。」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我和郝獸醫交換著眼神,後者在猶豫,但我瞪著他。老頭兒囁嚅半天:「……他是我助手。」

何書光指了指幾張已經並在一起的桌子:「快去檢查!」

我隨著郝獸醫走向那裡,但被張立憲喝住:「你那腳怎麼啦?」我讓他看我沒鞋的左腳:「少只鞋,地不平啊。」

「鞋呢?」

「被一個死鬼子抱著不放,一塊兒入土為安了。」我說。

張立憲實在是比禪達人更好哄:「要得。」

我控制著自己,儘量是瘸而不是拖地走向那幾張桌子,在桌上攤開非常有限的幾件診療工具。「排好隊!檢查啊!檢查啊!」我喊得比郝獸醫響多了。

蛇屁股吃驚地看著我:「這樣也行啊?」

我把他摁倒在桌上,拿聽診器捅他,順便掐他:「少他媽廢話。」

康丫擠在我身後撓著肋骨:「煩啦,回頭寫上‘不要臉’三個字,給我貼床頭長長見識。」

「你有床的沒呀?貼了你又認識?‘臉’換成‘屁股’你分得清,那是多了個字,換成‘臀’字你認得不?」我把他撓我的手打回去。

郝獸醫在對面衝著我苦笑:「行啦行啦,你贏啦。不過聽診器能還我不?你不能拿它當刺刀使啊。」

張立憲和何書光根本就沒怎麼在意我們這邊,說真的,他們儘量離我們遠一點兒,而我一直在用聽診器的金屬邊捅得蛇屁股痛不欲生。

我把聽診器還給了郝獸醫,拿起一塊劃粉以便往檢驗通過的貨色身上畫上記號。混蛋們忍著笑不再說什麼了,看著我在蛇屁股身上畫鉤。當我轉身時撞到了阿譯,他是唯一沒忍笑的,但他那一臉凝重對我的殺傷力大過別人的訕笑。

「孟煩了,我知道你在做什麼的。你終於做了一件讓我感動的事情。」他誠懇地對我說。

我愣了幾秒鐘,然後將他安頓在桌板上,死命摁著他很癟的胃,讓他大笑著鬼哭狼嚎。

「你們都欠收拾啊?!」迷龍從站起來以後就沒坐下過,手叉了腰瞪死了我們。我們都知道他所喊的是一句在東北很嚴重的挑釁話——形同他一個人在挑戰我們所有人。但是現在還有什麼關係呢?「瘋子」「腦袋叫馬桶砸了」這樣的話在我們中間悄悄傳開,張立憲和何書光也聽得真切,於是當他是瘋子再也不看。

迷龍鬱悶地瞪著天空。沒人理迷龍,沒人跟他對打對罵,於是他憋一會兒罵一句,連我們都有點兒懷疑他是不是已經瘋了。「一幫子虎玩意兒!」迷龍像個瘋子一樣在吼叫。

管他呢。參加過體檢的人下了桌子就走向另一張桌子,帶著他們的鉤,向把關造冊的張立憲和何書光陳述自己,以圖能被登記造冊。

要麻挺著他並不發達的胸肌:「李四福,原來是川軍團的。重機槍連下士。」

張立憲因為「川軍團」三字而抬眼望,但也只是抬下頭,然後寫下名字。

不辣還在為湖南人的榮耀而戰:「憑啥川軍團就優先?你咬扎手指佬下來我才服。」

何書光理都不理他的茬兒:「上等兵?」

不辣這回不敢玩兒了,啪啦一個近乎普魯士化的敬禮:「鄧剛,湖南寶慶,打過小東洋可沒上過學。第七守備團步兵連上等兵。」

張立憲看了看不辣的漢陽造:「你沒丟了自己的武器。」

不辣頓時又抖擻出一個敬禮,簡直是倍感榮耀:「人在槍在!長官!」

但張立憲並沒有接著表揚下去,只是揮了揮手:「下一個。」

插科打諢的勁頭已過,我確確實實在幫郝獸醫打著下手。

我不用檢查,因為我就在檢查別人,我想了很多花招來矇混過關,但只一個就夠用了。對我們的驗收簡單得嚇人,快得嚇人,後來我想明白了,沒必要在廢物利用的炮灰身上浪費太多儀式和手續。幾乎沒有人被淘汰。

康丫哈著腰:「康丫,山西大同。打過仗。第十七整編師運輸營准尉副排長。」那傢伙諂媚地笑,「長官,我可會開車。」

何書光半點兒沒給面子地示意下一個:「等打了勝仗就有車給你開啦。」

豆餅拖著他過大的鞋:「谷小麥,河南焦作,五十一新編師輜重營上等兵。打過仗,莫上過學。」

張立憲看了看豆餅的長相和身材:「我看你也就是十五六,怎麼成了上等兵?」

「是餓的。我十九了,長官。我當兵五年了,長官。」

也許張立憲會同情他,但同情絕不是說他現在會做什麼。豆餅身後是阿譯。

阿譯一絲不苟地敬禮,在敬禮上他一向做得比我們好:「林譯,上海人,沒打過仗。」

他有點兒沮喪,而張立憲則有點兒驚訝:「少校沒打過仗?」

「是的。」阿譯明顯底氣不足。

張立憲看見了他胸前那幾枚小東西:「你進過軍官訓練團?」

「十五期的。」阿譯答道。

「學長,我十七期的。」張立憲給了一個至今為止最為友好的表情,並且確實,無論儀表還是心態上他都來得比阿譯遠為年輕。

迷龍看見了他的大仇人,在人圈子外再度發作:「不要臉的李烏拉!你敢去!說說你害死多少人!整排人被扔那兒,你做兔子他爹!」

李烏拉一如往昔,表情全無,從幾張拼桌上下來,帶著我給他畫的鉤去報名。他的敬禮全無榮耀,一股高粱花子味:「李連勝……」

「連勝個屁呀?你爹給你起名時罵你呢!」迷龍大聲吼著。

李烏拉便等著迷龍吼完接著說:「……吉林敦化,打過仗。」

「打過很多敗仗!讓東北老爺們兒死得燒紙錢都收不到!他他媽是漢奸!他就打這種仗!」迷龍簡直要跳起來罵了。

這種指控是沒有意義的,李烏拉微微向張立憲兩人哈了哈腰便蜷進了人群。他總能在想消失時立刻消失,留下迷龍對著天空對著我們大喘氣。迷龍還想罵點兒什麼,直到看見被他打折腿的羊蛋子拄著樹棍做的柺杖在看著他,他忽然有點兒啞然了,而羊蛋子經過他身邊時輕輕拍了他的肩,跛行出去。

迷龍終於沉默了。

草率的好處是可以讓程式加快,曾經簇擁著我和郝獸醫的人們都已經被分流到張立憲和何書光那邊。郝獸醫擦擦汗,看我一眼,就算不贊成我的行為他也是擔心的,然後他特意地走在我的前邊以掩飾我的跛態。

郝獸醫向何書光點了點頭:「郝西川,陝西西安,醫生。打過仗,可沒當過兵。」

「……穿著軍裝叫沒當過兵?」何書光問。

「被傷兵拖來的,長官。來了就走不了啦。」

「……打敗小日本就走得了啦。下一個。」張立憲不耐煩地說。

下一個是我。「孟煩了,北平人,念過書,打過仗,八十三獨立步兵旅中尉副連長。」我特別謹慎地強調了一下,「郝軍醫的幫手。」

郝獸醫現在是全心幫我的:「真的,我沒他可不行。」

但這一切對於驗收我們的人都是無關緊要的,我注意到張立憲一直在看著我的左腳,他說:「孟煩了,我希望你能去找只鞋子穿上。你總算也是個中尉。」

我甚至無心去糾正他在區分正副職上的漫不經心:「是,就去,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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