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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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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迷龍根本不答理我們,他扯了一截緬錦,往自己身上一纏,向我們轉過身時就活像個托缽僧一類的人物。

「老子不咋想光著死。」說完他陰著臉出去了。

我們呆了一會兒,然後都開始動手,不辣幾個沒什麼想象力,像迷龍一樣拿布在身上纏,郝獸醫不想太像個印度托缽僧,像纏繃帶一樣地纏。

郝獸醫看著康丫:「你像個緬甸人。」

康丫還嘴:「你那是老不死的裹屍布。」

這時候其他人也相繼進來和出去,顯然是被迷龍提醒了。我們瓜分著布匹,後來阿譯悄沒聲地進來,他也知道光著腿穿上衣不好看,給自己纏了個裙子。

我拿著比他們都少的一截布,在倒在地上的門上找到一個釘子頭,就著那截釘子在布料中間撕開了一個口子。我一邊忙活著裹屍布一邊覺得很好笑,覺得悲哀和荒唐,不光著死掉在我們心裡居然這麼重要。幾年來我想這件事已經想得腦袋上快開了一個口子——我們所在意的到底是什麼?

我拿起一截被他們扔在一邊用來捆布匹的繩子,就著布上的口子套進了自己的頭,然後把繩子綁在自己腰上。

我的一直沉默的同僚啞然地回頭看著我。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不辣讚歎道:「孃的,他成地主老財了。」

郝獸醫點頭:「連坎肩都有了。」

康丫也四處找繩子:「這小子是聰明。」

大家都開始去搶繩子,因為布肯定夠,繩子卻肯定不夠。

這時我們聽見屋外轟鳴的汽車引擎聲,和一個用日語大叫著「烏哉(萬歲)」的聲音——我們都打過仗,不懂日語但至少懂得這一句,我們也都能聽出那裡邊的狂熱。

我們花花綠綠聚集在同樣花花綠綠的迷龍身邊,他拿著槍看著外邊——當然,聰明到並沒有靠近門。在我們有限的視野裡,外邊仍是大霧,而車聲在外邊奔竄迂迴,東邊在「烏哉」,一會兒西邊也在「烏哉」,伏擊我們的日軍也在狂熱地響著「烏哉」,聽起來我們像是被足足一箇中隊的狂熱日軍給包圍了。

康丫迷惑地問:「搞什麼玩意兒?」

不辣說:「圍我們的鬼子都死脫了,叫魂呢。」

我們只好裝沒聽見,這樣美好的願望當然不會是真的。

「我看他們是要衝鋒。」阿譯瞎猜著說。

我語中帶刺地說:「不該衝的時候來個萬歲衝鋒,如此這般這指揮官跟我方戰術就是棋逢對手了。」

阿譯只好青著臉當沒聽見,連郝獸醫也只輕咳了一聲,被他害慘了的我們是不會為他打抱不平的。而現在那「烏哉」的聲音已經完全來自一個方向——我們所正對的前方,儘管往那片我們只能看見大霧茫茫。

迷龍對外喊:「出不來氣了就趕緊歸位!回你們那島上去號喪!」

他真是個惹事精,他剛喊完那邊機槍就響了,轟轟地響了一個長連射,我們吃過苦頭的全都以最快的速度閃回房中。那個連射停了,卻沒有子彈掃射到我們,我們探頭,這回響了一個短點射,偏高的火線幾乎把阿譯給報銷。

然後安靜了下來。我們屏著氣息,一片死寂。

我們可以聽得出一個人跳下車,他在換著彈匣。

我終於探了一下脖子,從門框給我的有限視界中看見霧裡一個影影綽綽的影子,我能確定的只是那傢伙持著一挺機槍。我看了一眼阿譯:「他們真要衝進來。」

阿譯的表情像是死了。

迷龍浮現出一副笑容,當他打算把誰往死裡揍時就會是這種表情。「進來就對了。」他舔了舔嘴唇,「在那邊只好揍你們這幫王八孱蛋,來這兒才有鬼子殺。多有得罪啦,弟兄們。」如果沒聽錯,迷龍是在道歉。那意思就是說我們中間沒人相信自己還能再多活五分鐘。

我站了起來,瘸向這l形走廊的拐角處,迷龍愣了一下,沒說話跟著。當看見我藏在拐角裡,他樂了,我發現連同阿譯在內,我們僅存的二十多個人也跟了上來。

迷龍看出我的心思:「多幹一兩個?」

我簡單地「嗯」了一聲。

於是迷龍向所有其他人揮著手:「後邊貓著去。我們死躺了,你們上。」

大家已經沒得選擇了,就很聽話。這地方實在沒什麼藏身處,他們只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可能避過第一陣彈雨,更便於撲上去用牙撕咬的位置。迷龍加塞到了我的前邊,不辣在我後邊,我們三個看來將是第一批死的。我不放心地看了眼阿譯,他現在看上去倒也平靜了,用雙手握著他的手槍,雖然沒舉起來,但槍口確實沒指著我們,而是指著拐角的方向。

我捅了捅迷龍,向他伸了一隻手。迷龍稍後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腰上彆著撬棍,手上拿著沒下過刺刀的三八槍,他一個人佔有了全體三分之二的武器,還特無辜地看著我:「你要啊?」

我問他:「你不指望你被機關槍掃的時候,我只能在旁邊對日本人吐口水吧?」

迷龍樂了:「那倒挺像你乾的事。」

我有點兒氣結,但那小子下了三八槍的刺刀給我,又尋思了一下,乾脆把那支槍也遞了過來。我很振作地去接,但他把步槍交給了不辣,這讓我有點兒發愣。最有用的武器並沒交給我,我發現我不比阿譯好多少,我出了最多的主意,卻並不被信任。

迷龍拔出了他的撬棍拿在手上,那玩意兒對他的距離和身板來說確實都更加合適。不辣迅速檢查了一下槍,把槍揹帶解了下來,猶豫一下,交給豆餅:「等我們都死了,你上去勒。」

康丫探出頭問:「有我的沒?」

不辣回頭罵道:「生得比驢還笨。你待會兒問鬼子有我的沒。」

康丫辯解道:「天地良心……」

「閉嘴!」我喝止了他們死到臨頭的辯論。

好吧,他們閉嘴了。我知道他們只是想緩解一下緊張,我們這樣貧著開始,也就這樣貧著結束……

一個人影和他的機槍一塊兒在門口晃盪,我聽見一聲輕輕的咳嗽。那雙腳在門外輕輕地停住,從聲音我們聽得到他在吸氣,吸進這倉庫裡嗆人的煙霧,以便讓自己前行時不受太多幹擾——這是一種很古怪的處事邏輯,但是他成功了,又輕輕咳了一聲後他便可以壓制住了。

我們也在輕輕地咳。我衝身後那片人狠狠地揮著拳頭,讓他們捂住自己的嘴。

那雙腳踏了進來,在牆上的彈孔前停頓了一下,在迷龍撞開的門前又猶豫了一下,但基本沒有停滯,他越來越靠近我們所待的拐角。

迷龍舉著撬棍,我平持著刺刀,不辣為了有更好的射界,稍偏離我們的身後,從一個小銳角上對著拐角,豆餅把槍揹帶勒在兩隻手上,其他人像一群撲食動物的標本一樣蓄勢待發。我們很像一組群雕,如果留到很多年以後可以讓後人見識一下什麼叫一無所有。

腳步聲停住了,停在拐角那頭。

身後一聲輕輕的咳嗽,我回頭,郝獸醫正死死捂住不辣的嘴,不辣端著槍,一臉闖禍了的表情看著我。

那個腳步聲開始動了,你可以想象,他也知道咳嗽的人一定失驚,於是一個橫向的跳躍,把槍口對準了我們。

不辣砰地開了一槍,「殺」「啊」「哇」「呀」——我們齊聲開始嘶聲大叫,二十來條嗓子在這封閉空間裡做這樣的獅吼真是讓叫的人也夠一嗆,它足夠把人吵死。

迷龍和我撲了出去。

那個人可以開槍而沒有開槍,也許是被我們吵昏頭了,也許是看清了我們,總之有很多解釋。距離太近,迷龍都來不及揮撬棍,直接撞上了他,將他猛撞在牆上倒下,然後用沉重的身軀砸住。我閃開了迷龍的背脊錯步到兩人側面找來襲者的要害時,迷龍已經半點兒不耽誤地揮起了撬棍打算砸爆對方的頭,而我也用刺刀對準了來人的下頜,打算由下至上地直通到天靈蓋。

那個人平靜地對我們說:「喂,我是你們團長。」

我們呆呆地擠在並不寬敞的走廊裡,迷龍的撬棍揮在半空,我的刺刀頂在來人的頜下,不辣保持著一個拉栓上彈的姿勢,退出的彈殼還在他腳下旋轉,豆餅蹲踞著展開他的槍揹帶,像是個六扇門裡的狗腿子,郝獸醫好像要咬人,蛇屁股好像要撲人,康丫窩在某個不易被打到的旮旯裡,阿譯臉蹙得像苦瓜,平舉著他的手槍。眾生百態,此時無聲,齊刷刷瞪著一個正要被迷龍開瓢被我穿刺被豆餅勒死,並且已經被不辣在肩膀上打出一個洞來的國軍中校。

他很年輕,比我大但大不了一輪,與其說骯髒不如說一身硝煙,他的衣服上濺著血跡,與其說疲倦不如說有些厭倦,與這種厭倦相反的是他的眼睛很亮,可能是我曾見過的最亮的一雙眼睛。他總是帶著笑容,第一眼見他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但這種笑容並不見得讓人舒服,因為你會覺得他是把笑容叼在嘴上的,就是說那並不是笑而是一種態度。你用不著質疑他的幽默但你會痛恨他的態度,尤其如果你是我這種喜歡藏起很多東西的人,你會覺得你所有的藏匿都像三歲小孩想藏起一頭恐龍的企圖。

他不是我們的團長,我們的團長是虞嘯卿。這種笑容讓我覺得熟悉又陌生,後來我想起來,如果狗會笑,在禪達亂竄的一條大狗會是這樣笑的。

他耷拉著眼皮,似乎想看見頂在他下頜上的刀尖,又看了我一眼。我收回了刀,至少有半公分的刀尖已經捅進了他的肌膚,但我毫不歉疚,因為那傢伙的眼神和表情絕對讓我覺得深受其辱。

然後他看著迷龍,迷龍仍舉著他的撬棍。

他不緊不慢地說:「你們不錯,一路過來,英國佬在跑,中國佬在逃,你們是我看見唯一在和日軍開戰的——喂,你老兄?有完沒完?」

他喝的是迷龍——我猜想迷龍對此人的感覺和我一樣,因為迷龍起身讓到一旁時沒有絲毫的內疚。那傢伙並沒打算立刻起身,而是先看了一眼右肩上被不辣拿步槍穿出的一個洞,然後拄著槍站了起來——被迷龍這東北犀牛撞了一下後他居然沒有放脫手上拿的英制布倫式輕機槍。他先去找了一下他身後牆上的彈孔,他找到了,那發子彈穿透他肩頭的肌肉後射進了牆裡。

他轉過身來,立刻在我們身後找到了開槍的人:「真行。再哆嗦一個公分,我這肩胛骨就叫你廢了。」

不辣站在煙霧中哆嗦,他的槍也在哆嗦,像根毫無殺傷力的燒火棍子。那傢伙看著他,除他之外我們都看得出那傢伙幾乎是在讚賞地看著他,但不辣看不出來,他越來越抖,抖得不像話。不辣最懼長官,而一分鐘之前,他打穿了一箇中校,現在,該中校成為他這輩子曾對話過的最高長官。

煙霧漸漸散了點兒,現出不辣身後的那群芸芸眾生——大多數人還保持著自己生動的造型。那位中校的眼神忽然變得冰涼了,像是凝固了,並且讓他目光注視下的人也像是凝固了。他看著我的同僚,我從側面看著他的眼睛。

我討厭這樣的眼睛。看你時他是仵作,你是屍體,這樣的眼睛不會隱瞞必然的死亡。這樣的眼睛告訴你,他殺過很多人,那也是他的同類,他丟棄了很多事,他經歷過很多次的冷靜和瘋狂,傷逝與悲憫——來自屍山血海的眼睛。

不辣忽然不再抖了,但是從他身上裹得像袈裟一樣的緬錦下,漸漸浸出一攤水漬——他嚇尿了。

我們一片死寂,然後那位中校終於開始動起來,他動的時候就顯得活躍多了,你不會覺得有一個人正在為你掘好墳墓。他像你一樣,是個活人。

「你不錯。向你認為是日軍的人開槍,並且一槍命中,要是少點兒哆嗦就好了。」他為不辣點評道,「我不怕人哆嗦,怕的是人撒丫子跑到一個用不著哆嗦的地方。賞十塊‘半開’,我沒帶,打完這仗給你——你們有多少人?」

我們過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最後一句問的不是不辣,所有人看著阿譯,而阿譯理直氣壯地看著我:「孟連長?」

於是那傢伙也看著我,我低了頭,我不願意被這樣一個人的目光穿透:「不知道。沒時間點數。」

但他已經數完了,一眼撣十個地數:「好像是二十二個。——被四個日本兵圍著當兔子打?」

我解釋道:「日本兵是二十多個。我們沒有槍,飛機迫降時我們只有一條褲衩。」

他用機槍嘴碰了碰我手上的刺刀:「這是你先生的褲衩?」

我終於抬頭了,看著那傢伙戲謔的眼神,那樣的神情在經歷過這一切之後真是讓我憤怒:「長官,如果您想整死我,還可以說我還有一嘴牙可以咬死日本人。」

他看著我,直到我受不了又低下了頭。「一口好牙。中尉,你經常覺得有人想整死你?」他說。

我咬著我的那一口好牙。他的意思是說我是個被迫害狂,可我清楚我只是個被老天爺整的無神論者,不巧碰上一個比我更損的人。

他把他的機槍扔給了迷龍,用空出了的手檢查自己肩上的槍傷。「只有四個日本兵,多出一個,我自己砍一手指頭。你們大概真的被二十個日本兵追過,可他們分出了十六個去追英國人。他們覺得不值得用二十個人對付你們全部,只用一挺機槍,四個人。」他一邊說著,一邊脫掉了半邊上衣,找出一個急救包包紮肩上的傷口,那樣動作很不便利。他抬頭看著我們,用一種「為什麼不幫我」的責難表情看著我們。遲疑了一會兒,郝獸醫終於上去幫他,但郝獸醫顯然也不願意靠近他。

那傢伙摸了摸包紮利索的傷口:「如果只有一條褲衩,那幹嗎不用褲衩乾死日軍呢?」

我看著那傢伙,他看著我們全體,燒碎了的木頭瓦塊在他身後也在我們身後落下。我們已經聽見這建築的某個部分被燒得坍塌,但那傢伙一動不動,平靜得像掘墓人一樣看著我們。

他是個瘋子,說了句瘋話。只有瘋子才會在這樣的世界裡這樣平靜。

那傢伙終於轉身向外走去,用的是散步一樣的速度,我們和他保持著一米開外的距離也出去,速度很慢但必須等待,因為我們寧可面對煙熏火燎也不想走在他前邊。

我們在日軍曾經隱匿並封殺我們的林邊慢慢走動,這裡停著一輛吉普車,車邊有四具日軍的屍體,而車上有一具中國兵的屍體。

我們沉默著,沒人想跟這麼個無法預測的傢伙說話。我們一聲不吭地解除死人們的武裝歸我們所用,往下是衣服。那傢伙似乎也不想理我們,他背對著我們,一直看著那兩棟燃燒的建築。

但這瘋子真的救了我們,據說他乘的飛機平安降落在機場,然後他就和他的親兵弄了輛車來找散落在四周叢林裡的部隊。他發現我們被圍,便在霧裡喊著「烏哉」左衝右馳,日軍以為上司駕到而暴露位置集合,被他用一匣機槍子彈全部報銷。如果不辣不開那一槍,他將毫髮無傷。

我們是他找到的第一支中國部隊。他說他叫龍文章,正在找應該歸他指揮的川軍團。

龍文章忽然回過身來叫我:「孟連長!」

我用日軍的水壺喝水,他那樣毫無前兆地大叫讓我嗆著了,我忍著咳嗽沉默地看著他。

他說:「你被撤職了,到底了,二等兵。」

我輕輕地把忍住的那半個咳嗽咳完,因為往下需要憤怒的力量:「你不是我們的團長。我們是川軍團。」

他厚顏無恥地看著我:「撥給我指揮的就是川軍團。」

我盯著他:「川軍團的團長是虞嘯卿。」

龍文章半點兒不磕巴地說:「他死了。你們現在歸我管。就是這樣。」

我只好沉默,現在他最大,怎麼做他說了算,你能怎麼辦呢?

那傢伙解決了我之後,思維立刻跳到另一個地方去了:「和英國佬打交道是真他娘叫三尸神暴跳。你們不會正好有人會說英語吧?」

我立刻力圖離開他的視線,但那群折騰日本零碎的傢伙無一例外地看著我。於是我們這位初次謀面的團長把大手一揮,把我們全包在裡邊:「你們從現在起就是我的指揮部了。」然後他對我說,「你升級了,上等兵,你以後做我的傳令兵。」

我無法讓自己不去看車上那具中國兵的屍體,他的上一位傳令兵,現在成蜂窩了。他明白我那意思,自覺有趣地看了我一眼,說:「看你運氣了。那條腿怎麼回事?」

郝獸醫替我回答:「他拿手榴彈敲死一個軍曹時被敵軍用刺刀從後邊捅了。」老頭兒有點兒氣呼呼的,所有人都有點兒,因為都知道我在替阿譯受過。

龍文章饒有興趣地重新打量著我:「原來你能做好一個上士可做不好連長?上士放心,這仗打完,治不好你的腿,就拿我的腿給你接上。」

我們無法不錯愕地看著他。但我看著他的時候絕對不是錯愕,是恐怖。

我的連長做了二十八小時,二等兵做了一分鐘,上等兵做了二十秒鐘,現在我是孟煩了上士。我怕得打寒噤,他完全不在乎銜稱,心比天高;一個心比天高的指揮官眼裡,我們全是長了腿的炮灰,他會讓你死九十九次,還問為什麼不湊夠一百次。

現在他完全不管我了,走向我們那群正在打劫日本屍體的人。我們又多了四支三八步槍,一支中正步槍和一挺布倫機槍;就算不好意思扒中國兵衣服,我們還有四個人可以穿上褲子,四個人穿上衣服。

龍文章打量著我們:「你們怎麼找著什麼都往身上套?」

康丫也並不總是隨和,看來人人對他有義憤:「我們光著呢,長官。」

長官譏諷著下屬:「身上包的旗袍還是裙子?」

蛇屁股答道:「緬甸布。我們就找得著這個。」

龍文章擺擺手:「都扯掉,連鬼子衣服,都脫掉。」

我保證這比撤我的職更讓人們憤怒,從那一瞬間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得出來。

迷龍衝著龍文章不快地說:「長官,送死就送死,死不高興趴個一字,死高興了躺個大字,可至少得有塊布。」

那傢伙乾脆利索地說:「你們有褲衩了。扯掉,就算只是褲衩它也是條中國褲衩。」

只有人僵持,沒有人響應。

我身邊的郝獸醫跟我附耳:「這傢伙……搞不好鬼子罵聲中國豬,他就會讓我們為這仨字往槍口上衝。」

那傢伙耳力好得出奇,手一抬,立刻就把類似郝獸醫的這種異議給說服了:「我沒那麼瘋——你們都聽好了,這裡是緬甸,這些天這裡會死很多黃種人,死了以後唯一能拿來認人的是死人身上裹的布片。這仗打不贏,很多人的屍體都回不了家,能和同袍埋在一起就叫作回家了——你們願意死了以後跟日本兵埋在一起嗎?你們死了做鬼,再跟日本兵同寢同食,同出同入,一日三餐?」

我父親愛看《三國》,諸葛智似半妖,被他喜稱為妖孽。我眼前有這麼個妖孽,妖是智,孽是逆流激進,他能輕而易舉讓一群人做他們最不想做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忙不迭撕扯掉身上的緬錦或任何不屬於中國的衣服。

近夜的霧色下一個倉庫在爆炸,我們曾待過的那個倉庫已經燒得在坍塌。我們在火光映襯下搬送中國兵的屍體,把他們排列成行放置在空地上。

龍文章要求我們把林間死於日軍追殺的屍體也集中過來。天黑了,我們只找到五具屍體。加上他,我們還有二十三個活人。

迷龍和康丫把車上那具中國兵的屍體搬過來並排放置,迷龍把屍體放下後開始扒中國兵身上的衣服。

龍文章攔住迷龍:「幹什麼?」

迷龍理直氣壯,兩隻解人釦子的手仍停在死人的扣子上:「穿衣服啊。這樣死了也不會跟小日本埋一塊兒。」

「你要穿就得有人脫。手拿開。」

「是活人穿,死人脫。」迷龍明顯是不忿的,他的手仍停在原處沒動過。龍文章從他身邊走過時在他頭上推了一把,讓他坐倒。龍文章說:「我不希望你們覺得你們死了以後還會被人扒衣服。這樣就更加沒種死啦。」然後他開始脫。地上有四具只有褲衩的屍體,他摘下帽子為其中一個戴上,然後把上衣脫給了另外一個,對第三個他脫下了他的襯衣,對第四個他脫掉了他的褲子。

「幫他們穿上。」那個已經像我們一樣赤裸了的男人說,聲音有點兒發悶。

我們在短暫的沉默後開始做這件事情。只有一條褲衩的中校揹著一支中正步槍,在我們身後看著我們忙碌,我們的動作慢慢地由開始的機械生硬轉成後來的柔和,郝獸醫甚至用手託著死人的後頸,以免放下時磕了他的頭。

「你看,你們開始記事了,他們是你們的同袍,死了也是。」龍文章在我們背後說。

忙完這件事後,我們在屍體旁邊沉默著。他往前走了兩步,看了看那些已經被打上了中國標記的屍體,他又走了幾步,幾乎已經瀕臨了那兩棟燒著的建築。一棟在炸,一棟在塌。他轉身看了看我們:「現在我跟你們一樣了,我要死了就會跟你們埋在一起。你們不要嫌煩。哈哈。」

那種直接唸白出來的笑聲讓我們有點兒不寒而慄,那棟爆著的建築又爆炸了一次,然後整堵牆坍塌了下來。那傢伙又回頭看了一眼,不是被驚著了,而是為了提醒我們該看著哪裡。

「你們知道在爆炸的是什麼吧?——那個一臉驢勁兒的,我問你呢。」龍文章用下巴指指迷龍。

一臉驢勁兒的迷龍悻悻地說:「槍、子彈、手榴彈,那啥那啥的。」

龍文章揶揄著我們所有人:「連你都知道,那就是所有人都知道。在爆炸的是英國人本來說要給我們的槍,你們本來可以有武器的,你們直奔那裡邊,就有了武器,可你們直奔你們的遮羞布,然後被區區四個日本兵圍起來打。」

「英國人把彈藥庫點上了,它在爆炸。」阿譯說。

龍文章看著阿譯:「被炸死,被少你們五倍的日軍圍起來打死,喜歡哪個?」

我們沉默。哪個都不喜歡,但如果非得選擇肯定每個人都會選擇前者。

「現在英國人可以說了,連交給我們的槍都保不住。」龍文章說。然後他跪了下來,是向死人下跪。在身前炸著燒著的霧夜裡,他向那五具中國兵的屍體單膝下跪,姿勢很怪——單膝,一手拿著武器,一手墊在膝上,然後他把自己的額頭放在墊在膝頭的手背上——他那樣做了足有半支菸的工夫。

我們看著他,現在這個神經質的傢伙做什麼我們都不奇怪了。

他給死人下跪——好像在和死人說話,說的什麼真的只有死人才知道。他和死人說話時變得很平和,再也沒有嘲弄。他對死人很尊敬,和他們很平等。

龍文章抬起頭,靜靜地看著死去計程車兵:「走啦,走啦走啦,現在可以走啦。」火光映著那張平和恬淡的臉,映著冷靜與瘋狂,映著傷逝與悲憫。

我沒見過這樣專心對待死人的人,對活人卻漫不經心。

遠處的火仍在燒著。我們找到了一個廢舊的汽油桶,往裡邊灌注了水。

那個只對活人缺德的傢伙用一個手提的五加侖油箱往桶裡倒著東西,黑糊糊的,也許是染料,或者是瀝青,甚至是原油,總之讓整桶水立刻成了黑色。

我們在禪達聽到的大勝現在已經成為潰敗,英軍不希望中國盟軍進入他們曾經的殖民地,以致我軍坐失良機,日軍橫插直入,成為緬甸土地上的決勝者。我軍主力向滇邊撤退,而英軍撤向印度。

我們這樣的人被草草組織,然後扔進戰場填補空白,結果只是在潰兵中增加更多潰兵。我們趕上的是這場戰爭的尾巴,最糟糕的部分。

龍文章放下了桶,鑽進了桶裡,我們瞪著那傢伙又做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看了看我們,把頭也浸進了那黑漆漆的液體裡。

黑色液體上冒著那傢伙在裡邊呼吸造成的氣泡。迷龍拿著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槍做了個刺殺的姿勢,當然,那只是半真半假。

那傢伙再冒出頭來時,已經完全成為一個黑色的人。他抹了抹臉,笑了一下,齜一口白牙,露兩個眼白,笑道:「像黑夜一樣,摸著黑走黑林子。」

那個黑得像妖異一樣的生物從油桶裡跳出來,像狗一樣抖擻著身子,甩得我們一身黑點子。他做著請君入甕的手勢——往下輪到我們。

那玩意兒臭得讓人想嘔吐——我們一個個鑽進去,把自己浸進去。

他弄了一桶臭烘烘的東西讓我們鑽進去,當出來時我們足夠嚇死自己的老媽。我慶幸我的父親不在,否則他一定會說我有辱門庭——辱及了我從來不曾覺得光耀的門庭。

我們一個個鑽出來,站在那兒,一個個淌著黑水,不知所措——連郝獸醫也沒被放過。很難形容這樣的一支軍隊,光著裸著,黑得像黴爛了的樹皮,原始得如同上古洪荒,身上掛著臨時湊就的背具、彈袋,手榴彈用繩子束在脖子上,刺刀綁在腰上。我們儘可能地均分了來自死人的武器,讓每一個人都有可用的傢伙,還有人操著一頭粗的樹棍。

而龍文章在整理自己的李恩斯菲爾德步槍:「走啦走啦,活人就得有動靜,活人去打仗。」

不辣發牢騷:「他媽光著。」

龍文章文縐縐地說:「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大老粗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和阿譯幾個聽得懂,但要很久以後才明白他那八個字有多貼切。

我們出發。

我們一群山魈一樣的東西,以一個散兵隊形在林中推進——帶隊的龍文章顯然深諳軍事,儘管他罕有使用軍事術語的時候。斥候,主隊,側翼和後方都被他用這區區二十二人照顧到了。

指揮我們的人是個謎團,他肯定打過很多仗,從來不用軍事術語,卻兼顧諸種戰術細節,只有戰場上泡出來的人才會這樣。但是他比阿譯還可惡一百倍——比阿譯可惡一倍的人就該處決了,我覺得。

迷龍拿著那挺布倫式輕機槍。最有殺傷力的武器派給了他,但他不滿意,他在自己身上抹了一把,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加倍地不滿意。

康丫抱怨道:「我餓了。」

迷龍把手上的東西抹到樹上,說:「我快吐了。我好像剛跟茅坑打過仗。」

我提醒他:「那你肚子裡也得有東西吐。」

康丫有了聲援,就加倍抱怨:「他吃飽了來的。可我們呢?啃樹皮也得給點空兒啃吧,就這麼走啊走的。」

他沒吃東西來的,他那車不光沒油了,連個食物渣也找不著。綜合英軍對我們的態度,我認為那車是偷來的——可是這要緊嗎?

我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轉到別的地方:「吃的待會兒說。現在最要緊的是他要帶我們去哪兒?」

有我這樣煽火,迷龍立刻開始衝著前方的龍文章大叫:「喂,這黑漆麻烏的,我們也黑漆麻烏的,你要帶我們上哪兒?」

龍文章的回答簡直是敷衍:「前邊。前邊。」

我提高嗓門說:「往哪兒走不是前邊啊?」

龍文章還是敷衍著:「前邊,前邊。」但我倒是提醒他了,他衝著我叫:「傳令兵,上前邊來,你不該離開我三米之內!」

誰去他那兒呀,走得不知道什麼叫累似的,還是一個易受攻擊的角度。我裝沒聽見,繼續跟迷龍他們低語:「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混蛋。混蛋,八嘎。」

康丫說:「以後咱就叫他八嘎。」

龍文章還在叫:「傳令兵!」

我裝沒聽見:「不,八嘎不夠,他叫死啦死啦。」

迷龍點頭:「死啦死啦好,我整死他。」

我們前邊走的郝獸醫回過頭來,看了看我:「煩啦,你在想什麼呢?」

「你脖子擰回去朝前瞅,別閃了老胳膊老腿。前邊那是損家他祖宗,叫個死啦死啦。」我用下巴指指龍文章。

龍文章提高了嗓門:「傳令兵!立刻過來!」

這回我聽見了一聲槍栓響,我前邊的弟兄們可倒好,齊刷刷閃開,露出那傢伙抬槍對著我。我旁邊的迷龍還夠意思,站我旁邊,像我一樣陰沉地看著他,說:「我整死他。」

「只好當你說笑啦。」我說,然後走向那傢伙,照他已經被我拖延了三次的命令辦事。

迷龍在我身後恨恨地嘀咕:「我真整死他。」

而當我走到死啦死啦身邊時,那傢伙居然樂了,拍了下我的肩膀:「想讓老子成空銜團長嗎?你還太嫩了。」

我冷淡地說:「我腿有傷。」

死啦死啦居然說:「所以你該走快點兒,好看醫生。前邊前邊。」

我們繼續走,向前邊走。

後來我們一直就叫他死啦死啦。後來在我的餘生中,最愛看抗戰老片,一旦螢幕上的日本兵大叫「死啦死啦」,我就從心裡開始笑,笑紋從心裡一直泛到嘴角。

那是死啦死啦留給我的東西。

即偵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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