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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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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龍笑逐顏開地轉向死啦死啦:「我尋思回頭再找你學幾個損招……」

死啦死啦根本沒工夫答理他的歡喜,他跳了起來:「走!走!」

坡下的主隊終於跟我們續上,重機槍組愛惜地在收起他們威力強大的武器。

死啦死啦招呼著:「不要啦!走!」

「不要啦?」迷龍實在是詫異得不行,不過也沒詫異多久,一發冷槍把剛衝上來和我們會合的一個士兵掀翻。滿目黑沉沉的森林,如果能捱到天亮也許有些許的可能找出日本人。

死啦死啦叫道:「跑啊!不會打仗還不會跑?!」

這個隊伍終於開始跑。死啦死啦往回衝了幾步,掀翻了重機槍組仍抬著的那挺機槍,讓它順著坡道滾了下去。他又跟著隊伍跑了兩步,然後停下了。

不辣和豆餅一邊一個,一跪一坐地在要麻的屍體旁邊。不辣什麼也沒做,豆餅在給要麻永遠不好好穿的軍裝繫著釦子。

死啦死啦一個大飛腳過去,跪著的不辣被踢得嘴啃地,跳起來便要打,死啦死啦一個大耳光摔將過去,毫無疑問他把不辣給打傻了。

「好了嗎?」他問不辣。

「……好了。」

死啦死啦又加了一腳讓不辣加入逃跑的行列,一邊大叫:「迷龍,你自己的人自己管!」

迷龍仍在對著黑沉沉的樹林裡猛瞄卻毫無收穫,聽了這話他開始犯愣:「我自己的人?誰呀?」我把他腦袋扳到能看見豆餅的位置,然後開始加入逃跑大軍。

迷龍猛省,過去一把揪了豆餅的背具把他拖翻,他們倆是我們中間最後離開的,豆餅在被拖拽時一直看著他曾經的庇護者。

僅僅在那個坡道上下我們便扔下十數具屍體。

我們終於逃離了森林,爬上了山頂。日軍沒往這上邊扔兵力,因為他們一心獵殺的中英軍主力不會走這種山羊摔斷腿的鬼路。

死啦死啦停下了,用他的望遠鏡張望著峰巒之下,其實不用望遠鏡也看得清楚,那裡的一處平地上冒著滾滾的濃煙。

我看著濃煙說:「礙眼的我們不在了,老紳士投降了吧?他們的使命就是燒掉寧可成灰也不能落到我們手上的物資,還有很有面子地投降——不過咱們把日軍惹急了,日本人為了他們的日本面子大概不會太顧英國面子。」

死啦死啦諷刺我:「損兩句你就安寧了?心裡填實了?」

我瞟了他一眼:「得,狗得拍,貓得捋,你心裡有火,要捋還是拍?」

「你們要我捋還是拍才成個人呢?」他轉向我們所有人,「看看吧,再要看就得等打了大勝仗了,實話說我不知道是哪年。」

我們沉默,他也沉默,看來是不看不放行。

蛇屁股有些不服氣:「有啥好看的。英國人輸了又怎樣?他們還不如像小日本一樣衝我們開槍呢。」

康丫低頭看山下:「就看見緬甸國,先被英國佔了後被日本佔了,跟我們啥關係?」

死啦死啦提醒他:「蠢貨,看著地上幸災樂禍做什麼?看天上。」

天上並不壯觀,除了個要升起不升起的太陽和雲海,我們並看不見什麼。

死啦死啦不屑地說:「看不見?睜眼瞎?活人在泥裡,死人在天上。今天死了的人全在天上飄著,一樣的靈魂在飄蕩。不辣,你哥們兒要麻在那兒呢,你沒瞧見?他瞧著你可沒個好臉。」

往下發生的事情讓我們多少有點兒毛骨悚然,他做了個與要麻生前酷似的鬼臉,那鬼臉要麻通常用來對我們表示全無希望的不屑。

「要麻你說話慢點兒,川娃子說話太快我聽不懂。喔,不辣,要麻跟你說,你個錘子,老子死噠你除了把喪號就是號把喪,你搞點兒中用的要得要不得?」死啦死啦模仿要麻的口氣說。

不辣的臉有點兒慘白,死啦死啦本來就是個方言機器,但他實在是把要麻的語氣和神氣都學了個十足。不辣的嘴唇在嚅動,像要哭號又像要鬼叫。

我們很不屑地看著那傢伙拿剛死的人嚇活人,但我們中間就是有傻瓜當真。

豆餅問死啦死啦:「我是豆餅,他跟我說甚?」

死啦死啦答:「屁都沒放一個,尥蹶子走了。你沒老大了,你自在了。」

見過從不思考的人若有所思嗎?豆餅現在就是這熊樣了。

我拆穿死啦死啦:「團座,如果真有死鬼,那也是飄的不是走的。別穿幫了,團座。」

「這輩子就是一個個未竟之志鋪起來的,你們飄得起來嗎?」死啦死啦很悲天憫人地看著我,而且是不看別人就看著我,真要把我氣死。

迷龍從身上拔了根不知道什麼毛對著死啦死啦吹了過去,這當然不是表示尊敬:「硌硬玩意兒。你就跳神漢吧你就。」

死啦死啦對他的回應是啪的一掌拍在迷龍的後腦上,半真半假,似親暱又似懲罰,打得迷龍直起脖來時不知是否該做還擊。

「鳥人。死那麼多人對你們算是白死了,死人有話跟你們整窩的鳥人們說。」死啦死啦說。

康丫在做他那註定無人要聽的嘀咕:「……走吧,回家啦。」

死啦死啦不理會康丫的嘀咕:「英國鬼說他們死於狹隘和傲慢,中國鬼說他們死於聽天由命和漫不經心。所有的鬼都說他們是笨死的。」

我們聽天由命地看著他,漫不經心地看著他。聽懂了和沒聽懂的人都是一樣的。

我無所謂地說:「隨便。你隨便怎麼罵吧,你總算救了我們。」

「那就隨便。」死啦死啦說。

但他轉過身看著山巒和雲海時就再也沒了隨便的表情,我們第二次看見他拖著槍,向著他所說死人所在的方向下跪。他嘴裡唸誦那些奇怪的音符時,我們有一種步入雲海中的錯覺。

「南無阿彌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彌唎都婆毗。阿彌唎哆。悉耽婆毗。阿彌利哆毗迦蘭諦。阿彌唎哆。毗迦蘭哆。伽彌膩。伽伽那抧多迦隸莎婆訶。」然後他在我們的面面相覷和不知所措中站了起來,「走啦走啦。死的已經死啦。活著的鳥人,我帶你們回家。」

蒼蠅哄飛的聲音像是低沉的雷鳴,而我們的眼神像驚駭的兔子,我們看著路邊的那些屍體走過叢林。被射殺的、被刺死的、死於掃射的、死於爆炸的——勝利的日軍會把自己人的屍體搬走,這裡留下的全是我們的友軍。

死啦死啦站在路邊看著我們每一個人,他並不想掩飾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一場慘敗。這條點綴著屍體的小路長得讓人麻木,大多數人儘量看著前邊人的脊背,間或有一個實在無法抑制的跑到路邊去嘔吐。

我用一塊布矇住了口鼻,去檢視死啦死啦身後的那具屍體。「是主力軍。」我斷定。

死啦死啦檢視著他的指南針:「就是說,我們至少把方向走對了。」

我問他:「你怎麼不念南無阿彌多婆夜了?」

「因為活的比死的更讓人操心。」

我回到佇列,插入郝獸醫和阿譯中間。

迷龍忽然就手把機槍扔給了一直跟隨在他身後的豆餅,那一下幾乎把豆餅給砸塌,然後迷龍掉頭去了路邊,從一個死人的手上擼下一塊手錶。我們沉默地走著和看著,而迷龍看我們像透明的一樣。

迷龍好像剛恢復記憶,他是宣稱過要來發洋財的,他立刻把老宣言付諸實施。我們看著迷龍迅速成為一個我們不認識的人。

迷龍從我們中間穿過,他粗莽地推開擋了道的郝獸醫,去那邊路上的一個死人身上摘下一支鋼筆。

死啦死啦視而無睹地走向隊尾,我們儘量視而無睹地前進。我們不想說話,這不是個說話的地方。

迷龍手上戴滿各種質地的戒指,脖子上連項鍊帶長命鎖,金的銀的戴著好幾個,他有三至四隻手錶,胸口插的鋼筆多到你只好以為他是個修鋼筆的。

他在草叢深處跋涉,目標是那裡邊倒著的一輛手推車。他扒拉開車上倒臥的那具屍體,翻檢車上載著的餅乾和罐頭。

我們只能坐在這裡休息,儘管視線裡仍有同僚的屍體,但哪裡沒有這些屍體呢?我們的鼻子早已喪失了知覺。

我和郝獸醫、阿譯坐在一起,我在清理我的步槍,我看著迷龍推著那輛車從草叢裡鑽出來,開始清點他新得的財物。

「迷龍那傢伙該死。」我說。

郝獸醫理解地說:「誰都有鑽牛角尖的時候,鬧脾氣,跟自己過不去。喊發洋財,他攢東西好像就為敗掉;喊回家,他家可是被日本人佔著。」

阿譯立刻響應我:「就該軍法從事。」

我和郝獸醫都瞧了他一眼,我們的眼神透著陌生和怪異,叫本來信心滿滿的阿譯忽然不自在起來。

我說:「我的意思是我們都挺該死的。我們。」

阿譯赧顏:「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這麼不成話的軍隊,真該有個軍法……來管管。」

「軍法?沒打過仗的白痴,就知道跟衝鋒陷陣的聒噪什麼軍法,這樣你們就有用了。除了行刑隊你們又給我們什麼了?給頓粥都是黴的。」阿譯的話勾起了我的火。

郝獸醫勸道:「煩啦你又放什麼邪火?阿譯什麼時候又成了行刑隊?他吃的米也從來沒比你多一粒。」

那是邪火沒錯,我決定閉嘴。阿譯也囁囁嚅嚅的。「我不是什麼你們我和你們是一樣的。」他在這樣自相矛盾的句子裡漲紅著臉,「我是說秩序,我們差勁,就差在沒有秩序。」

本來下去的邪火一下又冒了上來,剛擦好了槍,我把槍托槓進了阿譯懷裡,把他的手合在扳機上,把自己的腦袋頂在槍口上:「秩序?來吧,幫個忙,從這裡頭就是亂的,被你這樣的人攪的。幫個忙,給它軍法從事了。」

阿譯想把手拿開,我又給他合上,要不是郝獸醫給我後腦勺猛一下,我本來會用阿譯的手把扳機扳下去的。

「撞邪啦你?老兵了,拿支槍這樣鬧有意思嗎?」老頭兒罵道。

我也覺得孩子氣了,悻悻地把我的槍拿了回來:「槍都不會用還妄談殺人。我就是嚇嚇他。剛擦的槍有鬼的子彈?」我把那支槍往身邊一摔,於是砰的一聲,一發子彈擦著我的身邊不知飛哪兒去了。郝獸醫、阿譯和我,我們三個呆若木雞,其他的同僚只是看我們一眼,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他們也不知道剛才我險些把自己的腦袋打成碎西瓜。

我一腳把那支鬼槍踢得離自己又遠了些,然後蜷在那裡使勁揉自己的頭。阿譯一直瞪著我,嘴唇在發抖。

「你們都……你們就都那麼想打回去嗎?」郝獸醫看著我們。

鬼門關的那趟旅行讓我語無倫次,讓我的碎語倒像詛咒:「想打個勝仗。可已經不想了。又被騙了,這是騙最後一次了。不是不是,沒人騙我,我自己騙自己。早幾天我跟自己說,孟煩了,除了缺德,你也能有點兒人動靜的——那是最後一次了,我再也不會說了。我要做混蛋了,混蛋不用跟自己說這種話的。」

阿譯茫然地看著我,看完我就看地面,即使是泥土也讓他有一種經久的恐懼神情。郝獸醫看著我,看完就茫然看著其他人。我們像在苦刑的間隙休憩,有人躺得像具死屍一樣以圖恢復點兒衰竭的體力,有人機械地拭擦多半用不上的槍械,有人在撮土為爐跪拜一下沿途不絕的同僚屍體。

郝獸醫喃喃道:「……死啦死啦說得對呢,這趟出來要死很多人呢。」

我打斷他:「這世界上最不管用的就是說得對了。」

郝獸醫並不理會我:「美國人是想當然死的,英國人是太高看自己死的,日本人是狂死的貪死的——我們怎麼死的呢?」

我心不在焉地問:「我們怎麼死?」

「迷龍是漫不經心死的,阿譯是聽天由命死的。我不知道你比他們強還是比他們慘,你兩樣都佔。」郝獸醫說。

我惡毒地問著,以圖找到一個打擊他的缺口:「你呢?獸醫,你怎麼死的?」

「我看著你們,我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做不了,只好看著你們。我是傷心死的,看著你們傷心死的。」他最後的一句話實在是讓我啞然,我看著他混濁得像瞎子一樣的眼睛,我放棄反擊。

我一輩子也沒法忘記老頭兒那時的眼睛,他死了很久以後我還記得他的眼睛,乾涸的,一口枯井。像他以前說的他老家的井,你一直在裡邊打水,但是有一天,它枯了。

迷龍在遠處大叫:「來了這兒,要麼打鬼子要麼發財,打不了鬼子那就只管發財!你們誰幫我推這掛子車?老子貨真價實童叟無欺,賺多少都分他兩成!」

「有數的沒?兩成是多少?」康丫問。

迷龍打著包票:「包你回去不用跪著要吃的。包你不餓肚子!」

康丫把掛帶挽在自己肩上,一起上的絕不止康丫一個。

我看著郝獸醫低下頭拭擦著自己的眼睛。

先行去探道的死啦死啦回到了我們休息的這片空地,操著已經啞了的嗓子喊:「前頭平安無事囉!連死人都沒有!走啦走啦,活著的混球們!」

他只是看了迷龍那一夥人一眼——迷龍在半分鐘之內便把他的推車發展成可以三班輪換的運輸工具——然後便開始喧譁著把我們這盤散沙聚成隊形。

我很難自控地去幫助郝獸醫起身,攙扶著他的時候我感覺到他那絕不僅僅是年齡和體力上的衰竭。我們走向死啦死啦正在聚攏的那個佇列。

迷龍拍了拍由康丫拉著,一個同僚推著,另一個同僚扶著的滿車貨物,他剛注意到他旁邊有一個人在發抖:豆餅揹著他分內沉重的彈藥、步槍、備用槍管和本該迷龍背的機槍在發著不堪重負的抖。

「大姑娘養的,累死也不知道崩個屁。」他把機槍和步槍都從豆餅肩上拿了下來放在車上,想了想,他把車上最不值錢的一箱餅乾砸到了不辣懷裡,把豆餅的負荷全加到了車上。

康丫因越來越重的車子而抱怨:「這也能賣錢麼?」

「不要臉了,啥玩意兒不能賣?」迷龍說。

康丫便開懷了,賣力地拉著車子。

我們開始繼續漫長的回家之旅。

我們走著,一邊分食著餅乾,從不辣那裡來的餅乾很快就吃光了。

死啦死啦這次做了排頭兵,不過他這個排頭兵是倒著走的,他一直在注意他這隊伍裡可能的掉隊者。

我攙扶著郝獸醫,但我的注意力更多在隊首的死啦死啦身上。

我們身份曖昧的團長是個倒行逆施者,此時他正倒行,而且一直逆施。初見時他對整群並不馴服的傢伙施行高壓,強迫我們作戰,我們幾乎讓他成了叢林裡的無名屍。潰逃時他大可對我們開槍,他倒放棄了所有條令紀律,只要我們記住一條:別掉隊,掉隊就別再提回家。

死啦死啦在嚷嚷,很難理解那個從沒休息過的傢伙怎麼還能喊出那麼大聲音。他用一副嘶啞的嗓子喊:「別他媽掉隊!掉隊你也就偷個盹!盹完就連回家的夢都沒得做了!」

他迅速從我們身邊跑過,毫不留情地踢打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同僚,這個同僚是我們從淺灘上救出來的一個,也是重機槍射手之一——「叫啥名字?哪裡人?」

「羅金生。揚州,觀音山。」

死啦死啦說的未必是揚州話,但至少是江蘇話:「肉而又臭,講再細你媽也不會知道你死緬甸了,麻裡木足麻木神,羅金生。」

我們不知道羅金生是被什麼刺激得又開始行走。我們看著死啦死啦旋風般又捲回了隊前,仍然是倒行。

「各位叔叔大爺,我是你們眾人的灰孫子,求你們烏珠子也別光瞪著地皮,旁邊有摔的倒的要裝死的也幫襯一下好不好……」

我們看著那傢伙在倒行中從坡坎上一跤絆了下去,在哎喲喂的痛叫中消失於我們的視線。我們目瞪口呆一擁而上,看著那傢伙從坡坎下的一堆灌木叢裡爬將出來。

「好看嗎?提神嗎?有力氣笑的笑一個,給個人場,笑完了接茬兒走人……」話沒說完他愣住了,他愣住是因為看我們一直愣著——我們的發愣不再是因為他,而是因為他身後的坡下。死啦死啦轉過身。

我們終於走出了叢林,而山坡之下,是一條終於可以行車的大路,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條泥濘而糟糕的路上,自極目的山巒中而來,往極目的山巒中而去的都是我們潰不成軍的、疲憊而潦倒的同僚。

死啦死啦看了看他們,又回頭看看我們。我們呆呆地望著前塵的時候死啦死啦不再看我們了,他走向那支潰敗的大軍,我們跟隨,並匯入那支潰敗的大軍。

他創造了一個註定被淹沒的小小奇蹟。在與日軍的那場遭遇戰後,我們倖存一百六十一人,我們回到屬於我們的人流中時,仍是一百六十一人,沒一人掉隊。他開始竭力讓這個小奇蹟不被人流淹沒,他的辦法是讓它變大。

死啦死啦仍然倒行在泥濘的路面上,有時候他摔倒,那沒關係,他很擅長爬起來,爬起來然後向我們現在還看不見的隊伍叫喊。

「你們當自個兒是老鷹嗎?各顧各地走?路邊水窪裡照照,你們長得像老鷹嗎?你的槍呢?你肚子裡有食嗎?這兩條木頭樁子是你的翅膀?你連麻雀都不如。我告訴你們怎麼回去,見過大雁沒?飛成兩行,受傷的被夾在中間,幾百只小翅膀變成兩隻大翅膀,飛得比老鷹遠十倍——就這麼回去!——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我們是打過仗的,一路殺著日軍過來的。」

我們的隊伍已經長了很多倍,到極目處再被山彎掩映,並且不斷有散兵加入。我們瞧著讓人信任,走在最前的是第一批有一百多個,和別人相比我們都保留著武器,我們從來沒有散過我們的隊形。

我走到他的身邊,看著他在路邊的水窪裡喝水,潤澤早已破了的嗓子。

「你想幹什麼呢?」我問他。

死啦死啦樂,他現在如果不喊的話,聲音就像破風箱:「我有我自己的軍隊啦。」

我質疑道:「就算你真拉出一個團來,等回了你說的家,你還是團長?」

「那也叫做過了。回頭我有的吹了。」

我忽然間熱淚盈眶,那不是感動,而是源於路邊飄來的青煙。每一個膽敢從這裡走過的人都被燻得熱淚盈眶:一個傢伙在路邊的林子裡堆了一堆巨大的樹枝在燒著並且已經燒完,那些還飽含水分的燃料燒出了足夠燻死人的青煙和一大堆的黑灰。死啦死啦深一腳淺一腳走向那裡時,縱火的傢伙正在對著灰堆磕頭,然後從灰堆裡撿出什麼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包上。

死啦死啦問那個傢伙:「噯!幹什麼呢?報訊通敵啊?」

縱火的傢伙是一口我們來時已經熟悉的雲南腔:「我燒我弟弟。」

我和死啦死啦看著那傢伙把我們置若罔聞地放在一邊,從灰堆裡把燻得漆黑的骨殖撿入他的布包。

死啦死啦說:「你這燒的,隔三座山日本人就看見我們了。」

縱火的傢伙糾正死啦死啦:「沒三座山。日軍前鋒就跟在我們後邊,能咬一口咬一口,我弟弟就被他們咬死的。」

死啦死啦撓著頭替人計劃著:「背不動了?燒了好帶回家?跟我們走吧,我們回雲南。」

那傢伙沒什麼反應,他脫光了上身,把那個裝滿骨殖的包貼肉束上,然後再把衣服穿上:「回四川。這邊山風傷人,我弟想回四川——我從小跟我爸來雲南跑馬幫,我媽跟弟弟在四川,好容易在緬甸剛見著面。」

死啦死啦想了想,問那個傢伙:「……要不要宰幾個咬你弟弟的傢伙?」

那個一直無精打采的傢伙忽然有了精神,拿起他放在一邊的槍——我不得不注意到他是為數不多把自己的武器保養良好的傢伙,並且還有一柄紅布條束把的長柄砍刀。

我們站在路邊,從我們的大隊中招募願意參與我們這場小戰的兵力。不辣已在我們之中,蛇屁股不知從哪裡又找到一把菜刀,非常不忿地偷著和燒死人傢伙背後的砍刀比量尺寸。我們看著隊尾的迷龍,我們還需要一挺機槍。

那傢伙和他的推車,以及他的新狗腿子康丫等人,以及一臉後孃所養的表情的豆餅——這一大嘟嚕子已經落後,因為他們忙著打劫路邊一輛被日軍火炮擊毀的卡車。那車已經被潰兵蒐羅過很多次了,迷龍們接近一無所獲,於是陰著臉跟上佇列,在看見我們時臉色顯然更陰。

死啦死啦問迷龍:「小日本來了。想反咬一口嗎?咬跟著我們咬的日軍。」

迷龍看了他一會兒:「咬完了還接著撤?」

「明知故問。」

迷龍於是開始撓他的肋骨,他又成我們中間把軍裝穿得最不像軍裝的人了,敞著懷,又撕掉了袖子:「那就不去了。我又有錢了,這條小命還是留著給自己玩合算。」

死啦死啦激迷龍:「你是想死呢,還是怕死呢?」

迷龍並不上當:「我怕被人忽悠死。」

死啦死啦把自己的槍扔給一個願去而沒武器的兵,去迷龍的推車上拿了機槍,順便又拿了幾個彈匣。他掃了一眼迷龍,被人拿走了曾經心愛的機槍,但迷龍的表情幾乎沒什麼改變。

「我們走吧。煩啦三米之內,我知道你是傷員,可你比這位還好點兒,這位活死人大爺。」死啦死啦說。

即使是康丫和豆餅都覺得羞愧,但活死人迷龍仍在撓著他的肋骨。我看了他一眼,然後跟著死啦死啦鑽進路邊的樹叢,我有種我們想盡量遠離迷龍的感覺,而我回頭時迷龍他們也已經開路,他們也想盡量遠離我們。

我們埋伏在林中,死啦死啦的損德讓他照搬了日軍的做法,他和大部分人是爬在樹上的,用乾糧袋或背具做了射擊依託。潰軍已經過完,林外的公路現在稱得上死寂。

我不在樹上,我和一組人倒伏在叢林中,在卡車和火炮的殘骸之間冒充死人。

我被命令扮演戰死在緬甸的同袍之一,這是美差,不用爬樹,膽子大的甚至可以睡覺。可我一直瞪著林梢上的天空,唯恐我真的死了。我一直覺得我已經被那輛日本坦克殺死了,現在是我不知所謂的軀殼在遊蕩。

迷龍怕被忽悠死,我同意。暈乎乎衝上我第一次的戰場時,我立刻明白一件事,我唯一擁有的只是我的生命,我如何支配它是個巨大的問題。我肯定世人怕的不是死,但支配自己的生命是每個人的渴望。

我仰天躺著,看著樹上的死啦死啦做了一個手勢,然後連我也聽到枝叢沙沙的輕響:銜尾的日軍斥候終於出現。

我們開始對那些只知注意林外的大路,而對身邊的樹梢和屍骸毫無防備的日軍射擊,步機槍、手榴彈、刺刀,死啦死啦相當陰險地只管用機槍攻擊隊尾,把日軍的退路封殺。

順利之極,潰軍一直的無所作為是我們最好的掩護。日軍的斥候從此學會不再出現於我們的視線中。

最後兩個日軍逃跑,我們想要射擊卻無法射擊,因為那個燒他四川弟弟的雲南佬拔出他的砍刀衝上去攔住了我們的射界。我們看著他在狂奔中劈翻一個,第二個跑得賽兔子,但云南佬真是隻打雷不松嘴的王八,他幾乎追出我們的視野。

我拿槍瞄著,我槍法還可以,可以把那個一直被雲南佬叼著尾的日軍幹掉。死啦死啦攔住我:「別打。別打。我看他能跑多遠。」

雲南佬一聲不吭把第二個砍翻了,然後一溜小跑回我們正在收隊的隊形——於是我們迴歸我們的大隊。

死啦死啦趕上那個雲南佬,他並不是個喜歡向人表示讚賞的人,但他也從不掩飾好奇:「叫什麼名字?」

那個雲南佬像我所見的山民一樣耐勞,揹著三支槍和一把刀也看不出疲勞:「董刀。」

死啦死啦瞄了眼那傢伙背上的刀,有點兒啞然:「那個……那你弟弟懂啥?」

「董劍。」

「……砍過很多人?」

那位就有些赧然:「……這是武術啦……沒砍過人,第一次砍。」

面對著一個全無幽默感的人,死啦死啦只好撓頭,順帶說些全無意義的話:「回頭就要回四川了吧?」

「嗯哪。」

「好走。」

「嗯哪。」

我很高興看到死啦死啦被人悶得沒話說,而死啦死啦也意識到,則不懷好意地看我,我立刻瘸開了。

董刀走了很多次也沒走了,就跟著我們混。除了洗澡,他都揹著他老弟的骨頭,幾個小時後,我們叫他喪門星。

這次伏擊讓兩百多潰兵加入我們,即使潰兵也有強弱,強弱以日軍斥候是否敢惹為衡量,於是第二天又有兩百多加入我們。

當終於到達中緬邊境時,死啦死啦已經有了近千人。考慮到我軍的編制一向內虛外空,可以說他幾乎擁有了一個團。

除了他的團,他還擁有了一批死忠,一群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又沒打過多少仗的年輕人——不,絕不包括我們,我們已經踏過太多個戰場,一次次從屍堆裡爬出來的人不知道什麼叫作忠誠。

死啦死啦看著路邊的那塊碑,上邊標示著離中緬邊境還有若干公里。他轉過身來聽著隱隱的炮聲,炮聲似乎在後邊追趕。他身邊簇擁著一群拼命讓自己顯得鐵血一點兒冷酷一點兒的大小孩兒。

我不知道虞嘯卿是不是真死了。但我看見又一個虞嘯卿,只是我們不想做他身後的張立憲何書光們。

我儘量不看那幫小子,只是把望遠鏡遞給了死啦死啦,並指了一個方向。

死啦死啦在遙遠的被我們拋在身後的山巒之頂看見幾個小小的人影,他們大概也在看著我們,槍刺上飄著小旗——那是終於學了乖的日軍斥候。

雙方都鞭長莫及,死啦死啦也就懶得再看他們:「到你認得的地方了吧?」

「前邊那座山就是中國的山,因在西南邊陲而稱南天門,下了南天門就是怒江,有一座橋叫行天渡,過行天渡就到了禪達。」我特意停頓了一下,「我們來時的地方。」

「也是我來時的地方。」說完,他開始衝著大家嚷嚷,「別落一個!就快回家了!鐵柺李們,拐起來!」

絕大部分人都已經走得快和我一個德行了,於是我們振作精神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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