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的團長我的團》小說信息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迷龍老婆平靜地說:「我們自己能過去的。」

迷龍已經不號啕了,看了看他的妻兒,手撐在地上,幹張嘴,不出聲。

「那我還過江干球的?」郝獸醫說。

於是死啦死啦也不再管這些瑣碎了。迷龍在過江前把他的機槍交給了我們的一員,死啦死啦把它從人肩上拽了下來,咣噹一聲扔在迷龍身前,迷龍猛一下躥了起來,甩著被砸了的手指。

「半小時佔領山頭。誰死在江邊,等老子打了勝仗回來,全大頭朝下倒著埋——因為那是孬種。」死啦死啦說。

我們仍在發愣,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他在吐口水還是呸我們。他開始發力,從我們一群呆若木雞的傢伙中間跑過,別當他會老老實實一個人衝上山頂,他跑的時候抬起了那隻空手,讓它與我們的臉頰接觸。我首當其衝地捱到一下,火辣辣的痛。

見過一個人一巴掌抽到幾百人的耳光嗎?他正在做這件事情,一邊大喊:「送他們回老家!然後咱們回禪達快活!」

我們仍在沉默,但一個老態龍鍾的和一個佝僂的跟著他,然後是不辣和喪門星。我摸著我捱過抽的臉,很多人摸著捱過抽的臉。

迷龍嘬著險沒被砸斷的手指頭,痛得在那兒只跳,跳完他就看著他的妻兒,他的妻兒怔怔地看著他。迷龍想說什麼,但終於沒說,而是去抓起了他的機槍衝著已經從灘塗衝上山路的死啦死啦大叫:「老子整死你!」

他做了第六個,我做了第七個,第八個是一群,第九個是全部。

死啦死啦發出一陣我曾經聽聞的怪叫,那爆發在他赤裸著一張黑皮對著一群日軍時,於是我們全都那樣怪叫。

我們衝上了山路。日軍的射擊已經不是原來打在我們中間的盲射了,他們在隱蔽物後精準地命中我們,不斷有人倒下,他們不打算放棄這個制高點。

死啦死啦還在怪叫,你覺得他一定會叫到氣竭翹掉,但那傢伙回頭看了一眼他不斷在倒下的部屬,長吸了一口氣,接茬兒鬼叫。

迷龍終於追上了他,凶神惡煞,一副要拆掉人骨架子的表情:「我整死你!」

死啦死啦一耳光扇在他臉上,把那傢伙打愣掉,然後死啦死啦跳下了山路,在陡峭的山坡上摔了個滾,又爬起來往上衝。什麼也沒說但是其意明瞭,我們都跟著往山坡上下餃子,摔得鼻青臉腫連滾帶爬。阿譯那倒霉蛋乾脆摔得連影子都不見了,他坐上滑梯一樣滑出了我們的視野。

放棄了山路和山路上的幾十具屍體,日軍從一個七十多度的坡上隔著枝叢灌木命中我們已經不那麼容易了。我們也不再叫喚了,手足並用全力地往上爬。

我瘸著,抓著草把自己往上拽,迷龍在後邊猛敲我的屁股,死啦死啦就在我身邊,但迷龍被打得忘了找他算賬。

我邊爬邊說:「騙我!」

迷龍不解地問:「啥玩意兒?」

我說:「沒跟你說!」

死啦死啦問:「你又被騙走啥啦?」

我們都是氣喘吁吁的,往上爬著,一邊往下滑著,一邊鬥著嘴。

「根本就不是斥候!要只是斥候你根本用不著讓女人孩子走!斥候哪兒有這麼猛的火力!是前鋒!日軍前鋒!」我恨恨地說。

迷龍咬牙道:「我真得整死他!」

死啦死啦說:「我說,你們最怕什麼?我最怕的就是現在,打現在這樣的仗。我還怕狗,比怕現在還怕狗,見了狗我就嚇得想尿。還沒尿的時候我就衝上去,連衝帶瞪的,心裡想著,我咬死你,只要你真敢咬,再兇的狗也嚇得夾尾巴就跑。」

我爬得連血都快吐了出來。我瞪著那傢伙居然在這種時候——槍彈在頭上橫飛,爬上去三米滑下來兩米——嘮碎嗑,居然還一臉溫情的微笑。我看我後邊,阿譯和豆餅相扶攜著,再加一個郝老頭兒,他們跑上來兩米滑下去三米。

死啦死啦接茬兒嘮:「就有一條狗沒跑,我咬它,它也咬,咬得我差點兒夾了尾巴,後來那傢伙跟我成了好兄弟。」

「狗咬狗。」迷龍說。

我沒心貧嘴,我只好嘆氣:「我們全得死在這裡。」

爆炸聲壓住我說的話,我們離日軍已經近到這個地步,他們縱臂從我們看不見的坡頂上甩出手榴彈,在我們中間爆炸。

「狗齜牙啦!人啊,撕掉你的遮羞布吧!」死啦死啦直起了腰桿,一隻手仍攀著往上爬,一隻手甩出他的手榴彈。

我們與日軍的交鋒在互擲手榴彈中開始,山坡和坡頂都爆炸著煙塵。一個很悍的日軍從爆炸的煙塵裡衝出來,一刺刀把我們一個同僚攮得從峰頂翻滾了下去,他身後還有一群要跟我們玩白刃仗的傢伙。

這裡山勢見緩,我們已經可以做回直立行走的動物了。死啦死啦一邊上著刺刀,一邊衝向那一片刀尖,一邊嚷嚷:「迷龍啊!使損招啊!」

我不知道迷龍和他有什麼默契。我們都在衝,死東北佬後來者居上地衝了第一個,他居然像揮木頭棒子一樣揮舞著他的機槍,哇哇呀呀地大叫。

我瘸著徒勞地想追上他,我罵著但知道在槍聲和爆炸中他也聽不見:「機槍掩護啊!大叫驢!」

那叫驢已經領先了我們所有人至少十米,也吸引了所有看見他的日軍步兵的注意,大部分的刺刀都掉向他,捎帶著另一種頻率的尖叫向他撞來。

叫驢忽然不叫了,砰的一聲把自己砸在地上,以致衝到他跟前的一名日軍連人帶槍從他身上飛摔了過去,後邊不辣給補上的那一刺刀毫無懸念。

機槍開始轟鳴,叫驢迷龍沉默著開始「嗒嗒」「嗒嗒」地短點,讓衝出煙塵的日軍幾乎就在他眼前翻倒。

我帶著對這一損招的印象衝入煙塵,在極低的能見度中和一具人體撞在一起。我瞪著眼前那個日軍獨眼龍,發現在衝擊中我用整段刺刀把他捅穿了。那傢伙發出一種我似曾聽聞的咕嚕聲,一個裝經文的小袋子從他脖領裡掉了出來,我沒法不注意到上邊的兩個小字——「橋本」,這勾起我莫名其妙的某種感觸,儘管我不知道為什麼。

那傢伙倒下時把刺刀連著槍從我手裡帶走,我低身去卸脫刺刀與槍座上的卡銷。我身邊響著人體與人體的撞擊聲,我看著死啦死啦把上了刺刀的步槍當標槍衝煙塵那頭投擲過去,然後抽出他的毛瑟槍開始對煙塵那邊射擊。迷龍在他身後,赤裸著,加入了他的射擊——可惜那傢伙快活到忘了換彈匣,「嗒嗒」剛一下就熄火了。死啦死啦的槍剛用來打渡索了,也只比他多響了一個連發。

我們看著足十好幾個日本人衝向我們。

我死命扳著卡死的槍栓,發現扳的根本不是槍栓而是一個固定部件。我想著這番是死定了,但迷龍和死啦死啦衝著幾把對我攮過來的刺刀撞了過去。迷龍砸翻兩個,死啦死啦拿槍柄敲倒了一個,第四個生得像猴子卻以一種相撲的姿勢撲了過去,被迷龍一橫膀子給掀在地上,死啦死啦撲過去拿槍柄狠敲。

我開始射擊,直到打完彈倉裡少得可憐的五發子彈,而我更多的同僚從硝煙裡衝過來加入我們。

我們在硝煙裡用槍刺、軀體和子彈撞擊,每一次撞擊後雙方的鋒銳都所剩無幾。當我們用來撞向日軍的軀體已經倒下四批後,發現居高臨下的已經變成了我們。我們生生把他們從峰頂撞下去三十米。

死啦死啦終於又有空給他的毛瑟裝上了子彈,並且也裝上了槍托。有得選擇的時候他總願意選擇效率更高的方式,這種思路決定了他喜歡蹲在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地方對著和我們纏鬥的日軍精準射擊。

迷龍的機槍早不見了,拿著柄也不知哪兒來的日本刀猛砍下去,對方是叫他砍倒了,可刀也斷了。迷龍拎了半截斷刀回身,他終於有空去看他老婆孩子所在的渡口,看見後他就炸了:「王八羔子!龜孫犢子!」

他跌跌撞撞地回過身來,拎著半截刀,跌跌撞撞是因為一個死了的日軍枯藤纏樹一樣死死纏在他腰上。他打蒙了,但他要下山。

死啦死啦喊著:「臨陣退縮者斬。」

迷龍渾沒理那麼回事,只叫:「你掉頭看看!看缺德玩意兒啊!」

死啦死啦根本不掉頭,又射倒了一個正要對蛇屁股下手的日軍。他知道迷龍要他看什麼,說:「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老婆比你強比你橫。」

迷龍在硝煙中陰鬱而昏沉地看著山峰下的行天渡。

僅存的渡索處人已經擠成了團,筏子又一次被推離了江岸,一群后來者居上的兵們在筏子上搶著位置,幾乎把迷龍的老婆孩子擠到湍急的江水裡。

那女人死死把著僅有的一個握手處,被人推搡著,另一隻手抓著雷寶兒。她看著山巒線上的那個陰鬱而昏沉的傢伙,而身邊那個胖大傢伙則在更猛烈地推搡她,她一部分身子已經浸進了江水——死胖子實際上已經佔據了筏上最寬敞的位置。

雷寶兒開始反擊,咬了那胖子的腿。胖子啊喲喂地大叫著,一把手抓住了附在腿上的那頭小型猛獸。他第一反應像是要把雷寶兒扔進水裡的,但他先看了迷龍老婆的視線,然後回頭看見了山巒上一臉陰沉,還未從死戰中還魂的迷龍。

胖子放開雷寶兒,代價是被雷寶兒不分好賴地咬著他的肥腰,他慘叫著把迷龍老婆從那個搖搖欲墜的位置拉近他的身邊,從腰上連人帶嘴地把雷寶兒撕巴下來塞回迷龍老婆懷裡,然後用他肉山一樣的身體把迷龍的妻兒環抱了,做了一道擋住他人推擠的圍牆。

筏子被拉扯著向江心駛去。迷龍在山巒上向那胖子鞠躬。

我在打又一個彈夾。知道彈藥緊張,我儘量不虛耗每一發子彈。我在瞄準被康丫追的那名日軍,那傢伙猴精地在灌木和樹林中繞著圈跑,弄得我槍槍放空,讓我和康丫都心焦之極。康丫在我身邊跳腳大罵,他已經沒子彈了,拿石頭居高臨下地亂砸,邊砸邊罵:「有種的沒?回來老子給你日啊!」

那太沒有殺傷力了,我扔了個長柄手榴彈給他,他接住了,看也不看當石頭扔了出去,居然準得要命,一直瞄而不中的那傢伙正從樹後邊鑽出來,簡直是拿腦袋在就這飛來之物——我看著那傢伙撲通摔倒。

我罵著以掩飾我的驚訝與欽佩:「沒拉弦!你真他媽浪費!」

康丫高興地說:「秦叔寶的撒手鐧!撒完還要撿回來的啦!」

他連蹦帶躥地從我身邊跑過去撿那枚手榴彈,那個被砸得暈頭轉向的日軍也在往起爬,康丫過去一腳踹上了那人的屁股:「有臉的沒?拿屁股瞅你爺?」

他腳下是個完全被打得心智潰散的人,被踹翻了便又拱起來,只管把腦袋往灌木裡鑽。對康丫來說這真是個太有趣的遊戲了,他連三接四地拿腳踹:「兔子他二哥耶,你再拱南天門都要被你拱翻了……」

然後我聽著步槍的連射,至少是兩支,他頭上的枝葉被打斷。

我大叫:「康丫回來!」

康丫就這麼著還在那尊屁股上撈了一腳,讓那個日軍完完全全是爬進了灌木。從我的位置看不清在灌木裡殺回馬槍的日軍,只看見追射著康丫的彈道,那小子在彈著點中間跑得像兔子又像袋鼠,醜陋得丟盡了軍人的臉。我清晰地看見跳彈崩到了他的身上,這大概讓康丫很憤怒,他不跑了,站在彈著點中間對著灌木裡大罵:「他媽的!有夠的沒?都打著了還打?!」

他手揮了一下,一道拋物線飛進了那處灌木裡,我想那傢伙又把手榴彈沒拉弦就扔出去了,但那小子瘸著蹦回我身邊時我聽見了灌木裡的爆炸,灌木裡啞然了。那小子坐在我身邊,笑得直咳嗽:「拉弦了,這回我拉弦了。」

我回頭看了看我們曾血戰的山頂,硝煙散去,站的,躺的,坐的,像我一樣剛放棄追擊的,還有一些氣喘吁吁一直在爬山剛爬入我們中間的,像阿譯豆餅郝獸醫這一撥人。有好多剛上來就栽倒,趴在地上嘔吐。死啦死啦把他們踢起來,而迷龍把一面日本軍旗拔下來扔了。

我呆呆看著他們。

與死啦死啦為伍就得預備好在謊言中生活——被我們從山頂撞下去的日軍足一百多人,兩個加強小隊,斥候絕沒有這麼大規模——他們甚至已經在峰頂插上了軍旗。

沒死的人傻呵呵地樂。十五分鐘,我們把佔絕對制高點的敵軍趕回林裡吃草,幹掉他們三分之二。我們衝向一條巨大的惡犬,齜出我們以為早已經退化沒了的獠牙,吼著:我咬死你。

死啦死啦在交叉揮動著他的雙手:「築防!沒死的都起來築防!」

我在他看到我之前就躺倒了,呵呵地樂。

康丫對我說:「想逃工啊?又偷懶?」

我有點兒歇斯底里地輕笑,並推著他,發出他不明其意的吠聲:「汪汪。」

「別碰我的傷啊。」康丫說。

我撥拉開康丫那條炫耀般橫在我旁邊的腿,它中了跳彈:「賤人賤命,一個找死貨打這種仗才被啃到一口。你爹媽還真給你改了個好名。」

康丫居然笑得頗有豪氣,一邊帶著咳嗽:「賤?老子有汽車開那會兒,油門一響黃金萬兩,你們這幫路邊蹭的才賤過灰老鼠。」

我忽然愣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瞪著康丫,康丫輕輕地壓抑著他的咳嗽。我沉默著在他身上尋找,我找到了,日軍的第一槍就擊中了他的肺部,傷口冒著血泡,而我一直以為他僅僅被跳彈啃掉了腿上的皮肉。

康丫咳著,給我一個蒼白而無奈的表情:「有繃帶的沒?」

「……獸醫!!」我大叫。

我用望遠鏡看山腰的林子,日軍不見蹤影,樹枝剛動了一下一發子彈就飛了過去——我用望遠鏡看腳下的蛇屁股,讓他更加醜怪,剛才是他開的槍。他在望遠鏡裡衝我咧開一個海闊天空到鋪天蓋地的笑容:「小鬼子改娘娘腔了,光捱打不還手。」

我囑咐他:「節省子彈。」

我走開,走向山的另一側。迷龍正拿著他的機槍在發愁,這傢伙總拿機槍當開山大斧使,現在可招了報應,倆腳架砸成了一腳架,顯然他是再無法固定射擊了。

「咋整?」

「找日本天皇賠。」我說。

迷龍呸了我一口,而豆餅怯怯地把幾個備用彈匣給他。

迷龍立刻開始發威:「老子衝鋒陷陣的時候你跑哪裡去了?」

豆餅如臨大禍:「爬爬爬爬……」

我趁早走開了,但身後毆打聲和呼痛聲仍不絕於耳。我掃視我們這個陣地,說真的,對攻擊意志旺盛的日軍它是居高臨下的寶地,對只有防禦能力的我們它可真不咋的,不僅因為阿譯們的散兵坑始終挖深不下去,更因為它在一個很容易被炮兵收拾到的山頂,光禿禿的一覽無餘,我甚至覺得它還不如山腰上日軍退進去的林子。一些石頭大概是僅有的天然掩體,裡面放下一些傷員後就基本沒什麼站腳的地方了,那裡現在被郝獸醫佔據著。不辣坐在康丫旁邊看熱鬧,而郝獸醫在擦汗,我過去看康丫,他懨懨地瞧著郝獸醫搗鼓他的傷口,一臉的萎靡。

「就為踢人的屁股,今天傷得最不值的傢伙,還好嗎?」我問他。

康丫鬱郁地說:「不好。」

不辣的神情與我們迥異,你會覺得他簡直有點兒沾沾自喜:「獸醫擦汗啦。獸醫一擦汗我們就要大事不好啦。」

老頭子再不敢擦汗了,拿康丫的傷也沒轍,只好對不辣吼:「你給我滾蛋!什麼忙也不幫,就會在旁邊放屁!」

不辣一臉的涎笑,油鹽不進。康丫則長吁短嘆:「你們要叫我康有財。叫康丫我活不過二十五。」

不辣說:「康丫。」

現在我明白郝獸醫為什麼對不辣發火了,連我都覺得他有點兒討厭了。他似乎聽不到因為肺打漏了,康丫說話的聲音都和平時大不一樣。

康丫說:「有財。康有財。」

不辣堅持說:「丫。康丫。」

我喝道:「不辣你不要沒完沒了。」

「康丫。」

我的腳尖和郝獸醫的巴掌同時招呼了上去,不辣涎笑著——一個無聊傢伙,開了一點兒不好笑的玩笑,還要自己樂,煩死人。

要麻死了,不辣成了煩人精。不管路邊的陌生人還是受傷的自己人,他都要插上去缺德一嘴子。我想在他的自暴自棄背後,是不是希望我們都死了最好。

康丫又嘆了一口漏著氣的氣:「算了算了。隨他叫吧。叫什麼也不管用啦。」

對郝獸醫這種永遠無計可施的醫生來說,最可怕的恐怕也就是病人求死的情緒,老頭子便青筋暴現地衝著不辣發火:「滾!滾一邊兒去!你把我們都咒死了,要麻也回不來!」

不辣就磨磨蹭蹭爬起來走開,臉上還帶著笑,讓你恨不得想踢他。我們剛放鬆點兒他就又回頭:「康丫想要什麼?」

康丫沒聽清:「啥?」

不辣說:「就要死的人了,總有個心願吧。要什麼?」

郝獸醫喝道:「你才他媽要死了呢!你死回湖南去!」

「羊肉。」康丫說。

老郝便在暴怒中愣了一下,他看了眼康丫,不再吼了。

康丫接著說:「這地方只有山羊,嚼起來跟老羊皮似的。我是說啊,來這兒其實我連羊皮都沒吃過。我想吃綿羊肉。」

不辣罵道:「要死啊。這上哪兒給你找去?換個別的。」

郝獸醫忙不迭地接茬兒:「我去找,我去找。」

「找得到有鬼了。——換個別的。你平常不老要這要那的嗎?要個伸手就拿得到的,別讓我們乾瞪眼。」不辣說。

郝獸醫暴喝:「我去找啦!」

康丫想攔住郝獸醫:「……不要了……真不知道要啥。」

作為一個打醒了精神連火柴頭也要向人要的傢伙,他心灰意冷的樣子著實不像他。我不想看了,我想走開。

「沒得什麼不得了的,你想想,你還運氣呢,要麻想要什麼都說不出來,屁都沒得一個,腦袋就開花了。」不辣說。

我不知道那算是開導抑或詛咒,我掉頭走開。迷龍正抱著昏厥的豆餅過來:「獸醫,這傢伙怎麼兩耳刮子就躺地上啦?裝死吧?」

正要去找羊肉的郝獸醫就氣得直跳:「你怎麼打傷員?!」

「什麼傷員?怎麼受的傷?仗打完了才爬上來。哪兒有傷?」迷龍問。

郝獸醫氣得撩開傷口給迷龍看。我迅速遠離這是非之地。

渡口奔命的人流仍未斷絕,憑仗那繫於獨索之上的一葉孤筏,那個過程在我們這死守的人眼裡看起來簡直沒完沒了。東岸的陣地在做好一切撤退準備後開始吃飯,我從望遠鏡裡遠遠看著他們的食物,很難控制住我的飢餓感。

死啦死啦過來,有時我懷疑他腳底是不是真生了貓科動物的肉墊,被他拍得猛顫了一下我才發現他已經到我身邊。

「心虛什麼?小眼晶晶,不安好心。你看出來什麼?」

我說:「特務營連一兵一卒的增援都沒有來過,他們是直屬;我們就是幫來歷不明,該死不死的野貨,就更不會有增援。」

死啦死啦只管搶了望遠鏡自己去看:「早晚會有的。屁股上著了火的人,當然就要嫌救火的來得慢。」

「他們本來可以挾東岸天險,守住咽喉,可早提前收拾好了細軟,就這份鬥志,炮響時咱們穩可以瞻仰到隔江的尊臀。」

死啦死啦一邊往對岸看一邊說:「我現在瞻仰的還是他們的尊容,只是有點兒提心吊膽怕掉腦袋。特務營這樣的親信也怕掉腦袋,就是說怒江多半已經是上峰死令的最後防線。我猜指揮部現在比東西兩岸更像一鍋粥。這是淘金的篩子,淘盡苟且混世的傢伙,這時候敢站出來的是不怕掉腦袋又會打仗的。好事,好事。」

我瞪著他,我無法不瞠目結舌地瞪著他:「好事?這一千人要在這兒死光了。哦,八百,為搶這死禿山已經死兩百多了。好事。」

「是神山,南天門,神廟神樹神石神江守神山,說禿山要遭天譴的,劈叉你。」他居然有心給我模仿一個被雷擊的聲音。

「可我們搶到的是禿山頭。硬膠土,火山石,沒築防工具,阿譯就算吐血也啃不下去幾寸,我們還是得在小屎坑裡放槍,到時候——」我以炮彈的飛行和爆炸聲回擊,「借您的話,活的在泥裡,死的在天上,圓滿。」

他瞄了瞄我:「你很想插了翅膀飛去東岸?」

「我們能用的陣地只能是東岸啊!你那肚子壞水,從只想跑路的特務營手上搶陣地還不容易?在那邊築防。你看見的,這些死了的日軍連築防工具都沒帶,一味快攻輕取,敗進林子裡就一槍不發。是怕了我們嗎?因為他們的主力快來了,犯不上和秋蟬死擰啊!照他們那瘋人院的速度,子夜也就到了!」

「我一個人守不住東岸。」

我氣結:「……我們啊!你有一千人!」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靠什麼把你們這堆沙子攏在一起?望梅止渴畫餅充飢,回家的空頭許諾。過了江,那一條道分成了幾十上百條,大家有的是去處,一窩蜂,猢猻散,誰還理空頭許諾?到了江那邊,我怕連個班也剩不下來。聽說你敗仗沒少吃,不知道怎麼打贏,總知道為什麼屢戰屢敗吧?」

我知道但是不想接茬兒,我看著江那邊發呆。

為什麼總打敗仗,就我所感,打敗我們的是渾噩的生命。從來沒有任何事值得做什麼,做什麼也都無用,於是當危險來臨,我們便只好一再開動逃跑的本能。有時我也想逆著潰兵衝他個一了百了,算給自己個交代,但想只是想,有人為女人殉情,可我不認識誰為了想撒手而丟掉小命。

死啦死啦在一邊叫我:「喂喂。魂呢?」

我岔開話題:「你喜歡這死禿山頭,尤其這塊陣地,它生得像個戲臺子。」

「我煩死這山了。我沒見過這麼爛的陣地。」

我說:「你喜歡。你騙到手了一支軍隊。你要座戲臺子,現在你有了,孤立無援可萬眾矚目。你要在這表演中拼光最後一個人,這叫壯士斷腕,我們是腕,你是壯士,大智大勇,連因此得以鞏固東岸防禦的大人物也要擊節讚賞,當你是沙裡淘出來的金子,當然,沙子就沉了底,沙子死球在南天門了。」

那傢伙居然輕飄飄地聽著,輕飄飄是說他的精神狀態,他輕飄飄地拍打我:「你又憤怒什麼呀?我派你回東岸求援好不好?」

「求不來的。我不去。」

「別當真。我是說給你條生路。」

我搖頭:「不去。我看這麼久,就當江那邊跟我們沒關係了……要去了那邊,我會不合群的,比在這邊還不合群了。」

是的。我不去。這還是第一次,我想衝向一場註定要輸的戰爭時,身邊的傢伙沒有潰退。

那傢伙猛地拍了我一巴掌,開始大笑:「你這傢伙就是那種人!嘴上永遠說不,心裡永遠說是!」

「你他媽的嘴上說是,心裡說不。」

「我嘴上說是,心裡也說是。不過我已經說得太多了。好吧,在這戲臺子上咱們要演的只有一齣……」他住嘴了。我們轉過身。

我們都聽見山野裡傳來的一個巨大聲音,在我所記憶的各種恐怖聲音之中,那是最恐怖的一種。

陣地上頓時亂了,我們的人紛亂地衝向阿譯這幫臨時苦力造就的單向壕溝,它實在還草得很,加上把挖出的土壘成鬆散的胸牆,也只夠我們在裡邊保持個跪姿,根本不夠用。我們亂鬨鬨地衝上——更該說為自己搶到一個射擊位置。

那聲音震動著山野,鳥雀驚飛,獸吠滅絕,我的耳膜裡似乎只剩下這一種聲音。迷龍撲在我身邊彆扭之極地試著能不能架起他一隻腳的機槍——當然不可能。

敗到林中的日軍遠遠地明目張膽地跑到了山路上來迎接那巨大的聲音,儘管很難擊中但那仍在有效射程內,可我們因那聲音訝然到忘了開槍,死啦死啦也在我們身後大叫著:「別開槍!省子彈!」

我瞪著那聲音,似乎我可以看見那無形的聲音。我憤怒而沮喪地衝阿譯大叫:「防不住的!」

阿譯和三個人擠在一個最多能容倆人的坑裡,問:「防不住什麼?」

我越發憤怒和沮喪:「根本沒有用!」我企圖把自己的坑挖深一點兒,找不到工兵用具,我用槍托在進行我的徒勞。

迷龍大罵:「你瞎整啥?那是老子的腳!」

我大叫:「機槍不管用!」

迷龍聲音更大:「什麼呀?什麼?」

「tanks!」

迷龍瞪著我不知道我在說啥,我又刨了兩下,然後因偶然的一下抬頭再也沒有低頭,我愕然瞪著那巨大噪音的源頭。

那條土黃色的毒龍從山脈裡滾滾而來,僅僅是它的頭就完全覆蓋了我們曾走過的南天門山路。當它再近一些時,我們終於能看清那是無法計數的日軍,他們瘋狂地踩踏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腳踏車,累得像死狗,狂得像瘋狗,在自己製造出來的巨大灰塵和噪聲中使勁地咳著嗽,咳嗽聲幾乎我們都能聽見。他們很多人已經熱得連上衣都脫掉了,赤裸的身上綁縛著武器,大多數人的車胎都已經爆裂,根本是兩個早已變形的鋼圈——那也是被我聽成金屬履帶碾壓地面,引發坦克恐怖症的由來。

毒龍的頭已經與他們林子裡迎出來的前鋒會合,聽不見他們說話,但那幫倖存的前鋒使勁對我們這邊揮著手勢,說什麼也可想而知。

他們幾乎立刻扔掉了他們的腳踏車,廢棄的腳踏車在山路上堆成了路障,這個路障越來越龐大,因為不斷的從山脈中而來的後來者也把已成廢鐵的腳踏車衝撞進去,以致可能真的只能用坦克才能把那障礙衝開。

他們跳下仍在駛行的車,幾乎不做停留就與他們的前鋒衝進了山腰上的林子,最多有人從車座上拿下一些類似輕迫擊炮、重機槍一類的東西。幾個趕得奄奄一息,脫力又脫水的傢伙癱在路邊,我相信他們會死去。

山脈裡仍在吐出那些古怪而瘋狂的軍隊,沒完沒了,似乎要直到世界末日。

我們呆呆地看著,鴉雀無聲。死啦死啦的叫聲在這片奇怪的喧囂與死寂中聽起來很是淒厲:「防——炮!」

我們剛開始動起來,擲彈筒、步兵迫擊炮和九二步炮的出膛聲就已經加入了這個已經足夠混亂的世界。我們拱在那實在太淺的坑裡,簡直恨不得把壘的土牆堆在自己身上,郝獸醫手足無措但是目標明確地去翼護他的傷員。

第一批迫擊炮彈、步炮彈和手炮彈帶著尖厲的怪嘯聲而來,彈片在煙塵中也在我們中穿飛,林子裡的九二重機槍劃出致命的彈道,那都是我們沒有,也不可能有的東西。

日軍主力征用了緬甸境內的所有腳踏車,比我們預想的至少早到了六個小時,像會飛翔的巨大毒蛇,像要把我們連骨頭啃掉的蝗蟲風暴。

又一發手炮彈在我面前的壘土上炸開,說是威力最小的炮彈,可讓我的天地成了一片土牆。我們在死傷狼藉中玩兒命地射擊,剛從林子裡衝出來的日軍又留下一片屍體。

死啦死啦猛然從壘堆上收回了他的中正步槍,伏在坑裡大叫:「七五山炮!」

再一次的天崩地裂籠罩了我們,這回的呼嘯和爆炸聲要猛烈得多,因為它是來自那些正規的炮兵,而非之前那些輕量級的步兵火炮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