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辣問我要什麼。我就想,」他多少有點兒怨氣地說,「誰也不拿我當弟兄。我知道,我天天跟人要東西,貪小便宜,誰要拿我當弟兄?」
我說:「其實你什麼都不要。你就是想出點兒聲,讓人看見你。」
我被人踢了,我不知道是誰,郝獸醫、不辣、蛇屁股都有可能。
「我拿你當弟兄。要麻死了,我也沒弟兄。」不辣說。
康丫高興了點兒,和不辣相互摸索著:「我要照鏡子。」
「……什麼?」不辣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前開車的時候照反光鏡,車叫日本飛機炸掉了,天天跟步老鼠跑,都忘了我長啥樣了。」康丫說。
不辣誠懇地說:「你長得比我好看。」
我踢了不辣一腳:「鏡子!誰有鏡子?」
郝獸醫也跟著吆喝:「誰有鏡子?鏡子?」他甚至有點兒高興了,「這個好辦。」
但大家忙著包紮、移屍、築工事,有人看傻瓜似的看我們一眼,有人搖搖頭,就是沒人有一面鏡子。
我說:「刺刀。」
「啊?」郝獸醫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說:「磨刺刀。」
蒐羅來的刺刀已經被我們磨得鋥亮,我們幾個橫橫豎豎地把它們在康丫面前擺成了一個方形,還缺幾大條。
我叫不辣:「就差你啦!」
不辣還在磨,在自己衣服上又使勁擦了擦,「哦」了一聲,立刻加入了我們。
獸醫划著了火,於是一片刺刀上面映著康丫模糊的臉。
他說:「還是看不清。」然後他死了。
不辣把康丫敞著的衣服掖了掖,扣上釦子。
我們不傷心,因為知道今晚或明天我們也會去同一個地方。
但不辣想把康丫埋了。滿地屍骸無人顧,他這要求不算合理,但我們決定給康丫此殊榮,管不了所有人,不辣也只記得他沒能埋上一個哥們兒要麻。
彈坑是現成的,我們選擇了一個能望見東岸的地方。康丫平靜地躺在裡邊,我們開始蓋上土層。
郝獸醫說:「入土為安,入土為安。煩啦啊,你很會說話的。」
我知道那意思,便挺了挺身子,「康丫康有財,你一事無成,踢過鬼子的屁股,可小鬼子跑了;摔過一個手榴彈,鬼知道——也就是你才知道——有沒有炸到敵人;你救過傷員,可他死了,還做了你的枕頭。你什麼都要,可不知道要什麼,你最後說的是看不清,然後你就死了。你是我們的弟兄,很多弟兄中間的一個。」
不辣和蛇屁股半截就已經聽出不對,也知道我腿上有傷,他們連拍帶敲著我的腦勺,但我仍堅持著說完了。
不辣說:「連死人你都要損啊!」
「小孟沒口德,他以為這叫不說假話。白眼向人,白眼向人。」郝獸醫說,在繼續蓋土之前摸出他的罐頭,然後老沒正經地把罐頭拋進了坑裡,「羊肉,康丫,山西的綿羊。」
不辣不咋知道尊老愛幼,踢了他一腳:「連死人你都要騙啊?」
看見郝獸醫那雙全無戲謔之意而只有悲傷的眼睛時,我們就都不再說話了,掉頭訕訕地打算閃人。我們轉身時炮彈又開始落下。
硝煙散去,我們用充血的眼睛看著又一次退回了山腰林間的日軍。在我們周圍,十個死人裡邊可能才有一個活人,這個不知道算不算一個團的團,又削減回了我們在緬甸剛發家那會兒的德行,一百多人。
我們在一片瘡痍到像是破爛的土地上,即使硝煙飄散後它看起來仍然像是月球。迷龍和豆餅已經撅著腚在焦土中尋找散落的子彈——他用的布倫式是英制七點七毫米口徑,和我們很多人是不一樣的——可即使這樣也只能蒐羅不到一匣。
豆餅看見一發子彈,他先撿了另一發,回身時那發卻不見了。豆餅看著我們幾個一臉詭秘的笑容不大敢惹,只好捅迷龍的屁股。迷龍轉過身來,順著豆餅的視線瞪著我們:「吐出來!」
他首當其衝地便衝向我,這真讓我又冤又好氣:「你小子,以兒子之心度爸爸之腹!」
迷龍醒悟過來,便瞪著我們中間話最少的喪門星,那傢伙向來一臉說不清是堅忍還是憨厚的東西,但被迷龍越看越可疑。喪門星被迷龍在身上搜尋著,被迷龍癢癢得哈哈大笑:「不是我!真不是啦!」
迷龍不管那個,直到身後砰的一聲槍響。迷龍被一發子彈砸到了頭,他怪叫一聲跳了起來,那聲槍響學得太像,由不得他不驚恐。
然後他明白了這是某個傢伙學的,豆餅撿起那發我們用來砸他的子彈,而迷龍瞪著我們所有人尋釁:「誰整事兒?誰幹的?」
「阿譯乾的!」我說。
迷龍也知道那是最不可能的人選,阿譯看起來臉又青又白的難堪之極,不知道是期待還是害怕迷龍向他撲過來,而迷龍呸了一口,顯然沒有跟他鬧的興頭。
我成功地製造了這次冷場,和人渣們一起哈哈大笑。而死啦死啦此時又一次舉起了他該死的步槍。
我躥了起來:「第十六次!」
我不知道該說我們是驚弓之鳥還是訓練有素,打到現在還能喘氣的也就剩油子了,趴的趴,躲的躲,全夥子立刻做了老鼠和猢猻。
但並沒有爆炸和步兵襲來,幾秒鐘之後我們從彈坑探出頭來,死啦死啦拿土坷垃擲我們。
「援兵來啦。」他的口氣淡然得像有一隊無所事事的友軍要從我們平安無事的軍營外過路,並且我們並不存在的電臺早已通知了我們。
我們從坑裡探出了頭,像伸長了脖子的鼴鼠一樣去看對岸。
在東岸陣地上發生的事情我們似曾相識。軍車風馳電掣地在陣地停下,軍車上跳下計程車兵同樣風馳電掣地衝向他們友軍的陣地,倒像是要攻克他們的友軍。
從望遠鏡裡我們看見了我們熟悉的人:張立憲、何書光、李冰、餘治什麼的,自然也不缺坐在威利斯吉普上冷著臉的虞嘯卿團座大人。那幫恨不得在臉上寫上「驕子」二字的傢伙們仍然揹著他們的中正式、花機關、湯姆遜和砍刀,手上仍然嫻熟地揮舞著他們的馬鞭,和著他們下屬的槍托和鞋底子衝進那座仍一無舉措的防禦陣地裡,把在陣地裡見到的任何一個穿軍裝的一頓暴打。
南天門上的我們在大眼瞪小眼。
我開始做我最喜歡的評論:「背黑鍋的倒霉蛋選出來啦。特務營向來自恃親信,親信這麼好做的嗎?飼料是不缺,逃命也優先,可上峰風水背了,扛不扛得動都得替上峰扛。」
死啦死啦倒是忽然開始容光煥發起來:「找個豆子大的親信來扛,就是說上邊也知道戰事緊急,沒空爭執。虞嘯卿又是號稱極能打的,這回臨危受命,東岸防禦有三分數了。」
我問他:「你不是說他死了嗎?」
死啦死啦受著我的斜眼,我們幾個被他從倉庫里拉扯出來的也多少有點兒惑然,但什麼也架不住那傢伙的無恥——他甚至較我們還要正色:「這種謠言不要瞎傳——你與日寇同謀啊?」
我們又看對岸。
這會兒工夫張立憲幾個已把特務營的營長從陣地裡捆得粽子一樣揪了出來,踢得一腳跪了。眼鏡壯男何書光拔出背上的刀,瞄虞嘯卿一眼,像是問砍頭還是怎的,虞嘯卿搖了頭之後總算是下車了,下車頭件事是掏出了他的佩槍,看也沒看就頂著特務營長的後腦放了一槍,那具被捆著的軀體像要掙脫捆綁一樣往前猛掙了一下,然後順著江岸滾下,滾在半坡上戛然而止。
那傢伙用的柯爾特口徑大,聲音也響得要命,幾秒鐘後便傳得聲震江谷,讓我們也不禁縮了縮脖子。
迷龍感慨:「媽的,做團長真好,殺營長跟殺雞似的。」
他說也就罷了,還眼光光地瞪著阿譯說,幾乎是嚥唾沫的表情,讓阿譯又蜷縮了脖子。
我悻悻地說:「雞也是殺給我們這幫山頂上的猴子看的,說的是此戰一死方休。」
而死啦死啦這時拿著望遠鏡又在嘖嘖有聲:「好。秣馬厲兵,聽說虞嘯卿十七歲時就以一百鄉勇擊潰三百流賊,現在江防有五分數了。」
他所說的我們即使不用望遠鏡也看得見,因為那是把整團人再加上特務營人馬進行的重新部署。虞嘯卿顯然也覺得特務營的陣地是固守之重,他所帶來三分之二的人馬接手了原來的江防,而餘下的三分之一和特務營由張立憲們帶去了左右兩翼的峰巒。
我不清楚虞嘯卿是否死啦死啦所說那種天將降大任於斯的智勇之將,但他的人馬至少效率極高,幾乎沒用分派就開始掘土動木。陣地的土木作業本來較我們這邊就是天上地下,現在他們的人臨江掘壕,挖出的泥土和著江礁和火山石裝了袋用來碼築掎角防線,粗大的木段被滾上陣地用於加固至關重要的重機槍和戰防炮陣地,那樣築出來的陣地堅實得很,七五炮都只能傷個表皮。
我不再看了,就近找了個坑躺下來,休憩一下快散架的筋骨。
援兵到來,但援的是江防,不是炮灰。炮灰並不覺得快樂。
其他炮灰們的想法和我一致,也漸漸散開。不辣和死啦死啦同時進了我這個坑,有點兒擠,於是不辣悻悻地爬出去找另一個坑。
「我們還是隻好翹了啊,是不是?」他爬向郝獸醫那個坑,「怎麼死都行,你可不許救我,獸醫。」
我斜眼看著同坑的死啦死啦,他閉著眼靠在焦土裡,先摸索到了腰上的手槍和膝上的步槍才能讓自己躺得踏實。
他也並不快樂。戰場無快樂,騙子先生。
這是個炎熱的白天,像我早習慣的一樣,風和日麗的戰場並不存在,至少在雙方殊死的滇西戰場上並不存在。山頂的一無遮攔讓我們暴曬著烈日,空氣中永遠有著蠅蚊的嗡嗡聲,從昨天到今天,我們已為其提供了太多養分,空氣中蒸騰著惡臭,幸好還沒到極致,也幸好我們的嗅覺多少已有點兒麻木。
山腰的日本人一直沒動,林子裡晃動著人影,但他們就不進攻。
無聊是悲觀他媽,我又開始發表意見了:「他們進攻間隙拉得越來越長,也就是說到達的軍隊越來越多,各中隊大隊輪番煉我們,每回撲上來的也越來越狠——沒十七次進攻了,十六次就是一錘子買賣。」
那傢伙閉著眼「嗯」了一聲。
我說:「死蒼蠅會感謝你的,它們嗡嗡嗡地飛過來下蛋,人死了,蒼蠅生了,今天攢的夠生養它們一百七八十代的王朝。你個假團座是它們的神。」
那傢伙仍閉著眼「嗯」了一聲。
「……噯,你說這滇西蒼蠅聞得出中國菜日本菜嗎……」我說。
喪門星飛跑了過來,暴露過頭幾乎被一發冷槍命中,他趴下避過那發日本子彈,半截身子探在我們的坑裡,急促地說:「旗!江那邊!」
我實在很難聽懂那傢伙的雲南口音:「啥東西?」
但死啦死啦卻一躍而起,相較剛才的死樣活氣,你只好認為他一直在等這個。
「有人懂旗語嗎?」他問。
我說:「阿譯好像彷彿也許是學過的……」
他沒讓我有損口德的機會,猛踹了我一腳:「叫來!」
我看了眼他那表情,簡直是要撲住天上飛來的芝麻點大的生機,於是我跌跌撞撞地去了。
我、阿譯、喪門星和死啦死啦幾個一路跌撲著穿過陣地去可以無掛無礙看見對岸的地方——也就是我們在催淚瓦斯中擊退日軍攻擊的陡坡。那裡炮彈和冷槍打不到,但日軍追擊的冷槍冷炮也愈發緊了,因為陣地上剩下幾個寥寥的活動目標可以排遣下他們在進攻前的無聊。
阿譯那個未經戰陣的傢伙在日軍重機槍的攢射下嚇得窩在個小土堆後不動,我連踢帶推,他倒算是跟上前邊倆人了,我被一發子彈打在腳下,痛得在地上滾。
迷龍和豆餅惑然地在坑裡看著我。
迷龍對豆餅說:「豆餅子你瞅,這就是到處亂跑啄死的。噯,煩啦,你躺好了,滾得我眼暈。」
我躺在地上,扒下一隻爛鞋看了眼:「鞋底打掉了。震著傷口啦。」
我拿鞋砸了迷龍,瘸著爬著仍往目的地去。阿譯那傢伙根本不管我,能跑就跑,他已跑出了好遠。
迷龍嘖嘖有聲地看著我在日軍機槍的攢射下爬行,幸好土堆已攔住了那邊機槍手的直接射界。
當我從山頂上滾到那處陡坡上時,東岸的旗語已發至尾聲,揮旗的人是何書光,一揮一舞用的力度如要砍人一般。虞嘯卿站在一架炮隊鏡旁邊看著我們和口授機宜,他彎腰用那玩意兒時仍挺得像支槍。
不得不承認虞嘯卿確是塊戰爭料子,這麼短短工夫東岸便如換了片土,不是說被他挖得不像樣了,反倒是幾乎看不出挖掘的痕跡和明顯的工事了。露在外邊的沒有幾個人,曾經的防禦陣地多被枝葉覆蓋,偽裝加上往岩石和土層下轉移,現在日軍的炮火要炸到他們已不是易事,而特務營原來一鍋燴的工事對日軍最愛的火炮叢集轟擊來說幾乎是自取滅亡。
阿譯正在乾巴巴地翻譯旗語內容,喪門星正在撕衣服,加上樹枝好做成一杆能發回資訊的小旗。
「虞團座信曰,我輩退已失據,若強行渡江必為倭軍追而殲之,甚之,連天險亦為敵所趁。如此,不如決死山頭,玉碎成仁之一仗當可振頹喪之友軍,此役之後他當請東岸自軍長以下為我們澆奠……還有,我不大明白。」
死啦死啦說:「虞大鐵血也不怕噎著,這還有一百多活人,要澆奠我們得輪番澆奠十萬八千遍。什麼不明白?都得明白。」
阿譯抗辯道:「他說盡管我們身份不明,但會為我們的英魂請論此役首功。我們怎麼身份不明瞭……」
死啦死啦硬生生把他的話掐了:「回信,固防首要,過江增援是強求了,但日軍大舉來攻越來越近了……」陣地上日軍的機槍又不知在追炸誰,還夾著手炮的爆炸,他瞄了一眼,「簡直是分秒必爭,請求至少為我們提供炮火支援。」
阿譯要生不熟地揮著打學了就沒用過的旗語,那邊簡直是毫不遲疑地就回了過來。
雖然一向做出一臉木然,但阿譯的臉上也不由有點兒苦澀:「不允。他說既知固防首要,可知炮彈有限,而無炮則無防。」
「告訴他,他是我這後生小子一向的敬仰,有何唐突以後再算。眼前的要務是讓這一千弟兄死得值。」死啦死啦說。阿譯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傢伙便開始擺惡相,「快回!」
我忍不住冷言冷語:「虞大人搞不好和後生小子一樣的年庚。」
但死啦死啦不理我,而何書光手上的旗也揮得簡單之極,只是一個動作,不用阿譯說我們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了,但阿譯從來沒這麼靈活,他翻譯道:「不允。」
死啦死啦嘆了口氣,往下做了件讓我們瞠目結舌的事。這陡坡上立足都頗不易,他找了個凸石站上去,然後跪下來,他開始叩頭,雙掌貼地,然後叩——我生在一個已棄置了叩拜的年代,我只見過叩拜亡祖的孝子能這麼認真虔誠。
我用望遠鏡看,望遠鏡裡的虞嘯卿似乎有點兒難見的煩躁不安。死啦死啦的叩首和之後的長跪不起無疑在干擾著那傢伙一向鐵板一樣的思維,他總算揮了揮手,對等待的何書光說了句什麼。
阿譯立刻開始翻譯那邊過來的旗語:「師炮隊將在我方發出訊號後打半個基數,物資奇缺,這是拿弟兄們的血償你的臨終之願,望死得其所。」
死啦死啦又一個頭叩在地上,這樣的謝意根本用不著翻譯,而在阿譯翻譯時,那邊都在收炮隊鏡了的虞嘯卿又說了什麼,於是何書光手上再動。
阿譯翻譯旗語:「不論你何許人也,先行一步,虞某隨後就來。人死不論軍階尊卑,只問無愧於心。」
然後炮火又一次開始覆蓋我們頭上的山頂,這通狂轟濫炸,所費彈藥恐怕是前邊好幾次火力準備的總和,我們被震趴下來,從頭頂騰下來的煙塵徹底把我們覆蓋。
煙和爆塵讓我們頭上的晴空像是入了深暮,不辣大概是被爆石砸到了,一腦門子血地出現在我們的視野。
他大喊:「第十六次!」喊完就暈乎乎地迴轉消失於山峰線上了,我們愕然著,而死啦死啦跳了起來,極熟悉的一舉槍極熟悉的一嗓子:「殺他娘!」只是往下對阿譯多了冷靜到極不協調的一句:「等在這兒!見令發炮!」
我們又一次手腳並用地往上爬,迎著騰來的爆塵和煙霧,半截炸飛過來的槍差點兒把我開瓢。
我們爬的時候炮聲停了,然後是一個比炮聲更恐怖的聲音:山呼海嘯的「烏哉」之聲在山巒和江谷中迴響著,似乎無處不在,但我們非常清楚它是從我們正面對的整座山巒、從此山到彼山、我們視野所及的幾乎任何一座山裡傳來的。
我玩兒命地爬著。
山頭就像手指。我忽然有這種奇怪的感覺——我們是指尖上要被剪掉的那小塊指甲。
當我們爬上山頂再不被峰巒線攔住視線時,便可見我們所要面對的戰勢。我們要面對的不僅是潮水般湧來的萬歲之聲,還有林間閃動的密集人影,現在我們僅僅能看見其頭,但拿腳指頭也想得到,這是即使我們還是全無折損的生力軍時也難以阻擋的攻勢。
我們沒有開槍,連迷龍也沒有,一個是距離尚遠我們必須節省彈藥,還有一個,我們嚇呆了。
然後我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這次我確定沒有聽錯,因為不光聽見,我也看見它在向我們開炮——坦克從林外繞了過來,在一個大弧形彎後成為攻擊隊形的矛頭,四十七毫米的坦克炮榴彈在我們中間炸開。
我開始尖叫,我的坦克恐懼症又開始暴露無遺:「坦克!!!」
死啦死啦抓住我的脖領,讓我無力的身體沒摔下去或者成為一個我自己也瞧不起的逃兵。他猛力搖晃了我兩下讓我清醒,然後大叫:「開炮!我們陣前三百米到兩百米!」
我轉向阿譯,我簡直有點兒羨慕他,他站在坡下,不用看死神在我們面前最後的耀武揚威。
我衝他大叫:「開炮!陣前三百到兩百米!」
我沒看他發完旗語就轉回了身,死啦死啦已經開始射擊,這簡直是愚蠢的行為——對其他部隊也許不是,對我們這支機槍手都要爬在地上一顆顆撿子彈的渣子部隊則絕對是。
我對他說:「浪費子彈!」
他沒理我,對所有人吼:「開槍!把他們阻在兩百米外!」
我們簡直是心痛地開槍,命中率低得要死,但對日軍來說他們根本無須和我們這樣的斷弓殘劍較勁。他們開始隱蔽,進攻也就略為阻滯了。
然後我聽見炮聲——我已經聽了整晚炮聲,但這回不同,它不是衝我們陣地而來,而是來自東岸的某個炮陣,劃過我們頭頂,在被我們阻滯的日軍中間開花。它的效果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好,連日軍的九五坦克亦在炮擊中進退失據,露在艙口的車長被炸死。一支在前十五次防守中以單動式步槍作為主力的部隊,在第十六次時似乎沒理由忽然有了火炮支援,日軍連最基本的防炮措施都沒準備。
我沒有開槍,而是看著日軍坦克掉轉了車身,炮塔仍向著我們進行毫無威懾的亂射,但全速逃向來處,曾被它掩護的步兵四散逃開它的碾壓。
這大概是我們死前所能看到最好看的景色了吧?
為了我幾近痊癒的坦克恐懼症,我向死啦死啦說:「賣給你了。」
死啦死啦拒絕了我:「不要。」他舉起了他的步槍,在我們整晝夜的作戰中,那已經成了標誌性動作和反撲的訊號旗。我上好了刺刀,同時貓腰,做好了衝擊姿態,並且我學來了死啦死啦那支土匪歌。
「衝啊衝!衝他娘!衝得上,楊……」
我衝,被那傢伙一把揪住,差點兒摔在地上。那傢伙為了阻住我的衝勢一腳踹在我膝彎,讓我單膝跪在地上。
死啦死啦嚷道:「衝死啊?奈何橋今天都要擠塌啦!」然後他向著所有人而不是我一個大喊,「跑!」
我看著他,還有好些個像我一樣拿定主意最後豪氣一把的傢伙瞪著他,我們所有人瞪著他。那傢伙一槍放在我們這幫有了勇氣卻缺失了智力的傢伙腳下。
「逃命!撤退!渡口有筏子!在這裡除了死什麼也做不了,那就換個地方!跑啊!這輪炮打完就沒機會了!——我說了帶你們回家!」
我們猶豫著,這種猶豫很短暫,一個同僚決定第一個試試看,從他身邊滑下山坎時卻沒試出事,倒得到一個鼓勵的眼神。第二個是蛇屁股。
現在完了,我們一直說不清是被什麼撐著耗在這裡,現在這裡什麼似乎不存在了,於是我們連多待一秒也覺得是個磨難了。只剩下三個字:一窩蜂。
我們一窩蜂地衝向山坎。也許我們曾勇敢地戰鬥過,但無論如何比不得跑路時的勇敢,管他頭破血流筋斷骨折地往山坎下跳,就著七十多度的陡坡往下滑,帶起的煙塵足比得炮彈落地。
我還沒跑,對著死啦死啦嚷嚷:「跑啊!」
但那傢伙沒動,讓我們逃命時他倒在望著日軍的方向,而且我叫他時才發現他一直在望著,那種表情我很熟悉——把我們從燃燒的英軍倉庫救出來後,在緬甸他決定讓我們撤退時,當在山巒上他讓我們看莫須有的死人之時。
我被感染著也看向他看的方向,越過月球表面一樣的彈坑,越過已經混在土裡的滿地屍骸。遠處的日軍現在的狀況簡直是一個「散」字,一點兒也不像曾趕得我們遁地無門的那支軍隊,前鋒在往後散,後續仍在往前衝,兩下里擁成了一團。坦克停在林邊拖下一具屍體,那是被炮彈碎片殺死的,那傢伙衝擊時一直囂張地把半截身子伸在艙外。
我非常清楚,這一切都是暫時的,多半我們還沒逃下南天門的一半時,他們就又會恢復成那支兇狠強悍的軍隊。我注意死啦死啦的表情多過注意日軍。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因為我也曾想做班定侯、漢終軍。如果他有整師整軍,這回本可以擊潰一挫再挫的日軍,可他沒有。我終於找到了踹他一腳的機會,於是他也恢復過來,專心地加入逃命的隊伍。
除了那些已經傷得跑不掉了的,我們是最後縱下山坎的兩個活人。
現在我們不坐滑梯了,再坐下去屁股也要磨沒了,我們拖著扶著拉著扯著逃向已經近了許多的渡口。
手炮彈在我們中間開花,機槍在我們中間橫掃,日軍恢復得比我們想象中更快,我匆忙回首已經看見他們在山頂上的身影。那是一群已經氣得瘋狂了的傢伙,支援火器在山頂和近山頂擺放,輕裝的步兵也下餃子一樣地滾坡,看來他們不打算放走我們任何一個人。
我們中間不斷有人倒下。我們也累得根本跑不過追得像生了四條腿似的日軍,跟他們那幫生力軍相比,我們奔跑的速度也就相當個十來歲小孩兒。
死啦死啦在奔跑中大叫:「中彈了不要管!傷員過不去怒江!槍扔了!什麼都扔了!溺了水你放槍也沒用!」
我們一邊跑一邊扔棄身上所有的東西。我跑得扶著岩石嘔著胃液,但是我看見從我身邊跑過的迷龍,他根本是扔得上半身都光了,仍拖扯著半死不活的豆餅,於是我邊嘔著邊追上他們。
我們一路扔下武器、物資和屍骸。
我們紮好卻沒用上的竹筏一直就扔在渡口邊,先到達的人已經在死啦死啦的指揮下把它放下水。在湍急的江流中,我們得死死抓著筏上的繩索才不讓它被沖走。
但是我們往下卻猶豫了,行天渡現在有一座斷橋、兩條斷掉的渡索,沒有一條能維繫我們脆弱的生命。我們看著他,看著在水裡漂著的渡索,原來那條斷在東岸,迷龍扯過來的那條斷在西岸。
死啦死啦大叫:「上筏子!順著江水走勢就到東岸啦!」
那沒用,對怒江這樣的水勢,趴在筏子上過江和趴在樹葉上過江沒什麼區別。我們仍愣怔著,炮彈在灘塗上爆炸。
死啦死啦怒喝:「我不會水的!怒江算個屁,我不會水都敢往下跳!」
他他媽的真往水裡跳,就那下水的姿勢已經能看出絕不會水了,完全是跳起來往水裡一坐,水濺了倒有一人多高。他立刻就沒了頂,還算是存了個心,手上死死抓著筏子上的一根繩索。
我們一窩蜂上了筏子,還剩多少個看不出了,只覺得人擠人地疊了好幾層。先上的抓著繩索把那傢伙從水裡拖上來,那傢伙甫入水便被江流壓進了水下,現在已經喝滿了一肚子,有氣無力地躺在筏板上,我們立刻橫七豎八在他身上疊了好幾層。
我對他說:「沒死啊?」
那傢伙蔫了,有氣無力地吐著江水:「沒事……沒死。」
迷龍死死把著繩頭,把這堆滿了人的竹筏固定在岸邊,不辣和喪門星幫他把豆餅抄上筏子,但那倆傢伙也沒力氣了,只夠力把豆餅放在筏邊。
迷龍問:「還有人沒人?!」
郝獸醫忙說:「還有還有!」但是他看著幾個落後的在山路與灘頭的接合處被日軍的機槍射倒,只好改口:「沒有啦!」
迷龍把繩索在身上繞了兩圈,猛撲上了筏子。被我們壓得半浸了水的筏子震動了一下,然後像被狂風捲斷的斷線風箏一樣駛離了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