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的團長我的團》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去過那些地方,我們沒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千絲燒賣,」死啦死啦用一種男人都明白的表情說,「還有銷金的秦淮風月,上海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廣州艇仔粥和腸粉,旅順口的鹹魚餅子和炮臺,東北地三鮮、狗肉湯、酸菜白肉燉粉條,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宮殿的鴨血湯,還有臭豆腐和已經打成粉了的長沙城。」

克虜伯不知時機地嚥了咽口水,我們聽得想殺了他,他要只說些我們擦不著邊的倒也好了,偏他說的還淨是我們吃得起甚至吃過的東西。

然後他攤了攤手,以他特有的方式斷句總結:「都沒了。……我沒有涵養。」

虞嘯卿說:「我也沒有。」

陳主任和唐基顯得有點兒難堪。

死啦死啦接著說:「沒涵養。不用親眼看見半個中國都沒了才開始發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國人都死光了才開始心痛和發急。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沒去過,鐵驪、扶餘、呼倫池、海拉爾河、貝爾池,長白山、大興安、小興安、營口、安東、老哈河、承德、郭家屯、萬全、灤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濟苑、綏歸、歷城、道口、陽曲、開封、郾城……」

唐基制止他:「可以了,我們明白你的意思。」

死啦死啦卻堅持說下去:「我是個瞎著急的人,我瞎著急。仨倆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場大敗和天文數字的人命,南陽、襄陽、賒旗店、長臺關、正陽關、潁水、汝水、巢湖、洪澤湖、鎮江、南京、懷寧……」

唐基打斷他:「好了。」

死啦死啦並不理會他:「上海、淮陰、蘇州、杭州、黃浦江、太湖、南通……」

唐基不再說話了。虞嘯卿也並沒有制止死啦死啦的意思,而張立憲唰唰地記,並不是記在本上,是記在用來做草稿的空白紙上。

我們呆若木雞地擦著冷汗。

「……屯溪、六安、九江、武昌、漢口、修水、宜昌……」

他說得很紛亂,就像他走過的路一樣紛亂。

這些丟失了和慘敗過的地方,仨倆字一個的地名,他數了足足三十分鐘。

虞嘯卿大概說得對,現時中國的軍人大概都應該去死。我們沒死,只因為上下一心地失憶和遺忘。而且我們確信數落這些的人已經瘋了,沒人能記下來這些慘痛還保持正常。

陳主任的頭上冒著熱氣,像被水澆過。唐基自己伸手從已經放到陳主任那裡的煙盒裡想拿根菸,發現煙盒已經空了。虞嘯卿的姿勢完全沒有動過。盯場的餘治李冰們瞪著牆像要瞪穿牆,張立憲密密麻麻地記滿了第五張紙。

死啦死啦總算要接近尾聲:「怒江以西,保山、騰越、銅鈸,還有我們身處的禪達。」

虞嘯卿第一次插嘴:「禪達沒有丟。」

「這樣下去,快了。」

虞嘯卿給了他一個「讓我們走著瞧」的表情。

死啦死啦接著說:「十分之一不到,記性有限。不拉屎會憋死我們,不吃飯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覺活四五天,瑣事養我們也要我們的命。家國淪喪,我們倒已經活了六七年,不懂——我想讓事情是它本來該有的那個樣子。」

虞嘯卿問:「什麼是本來該有的樣子?」

「不知道。」死啦死啦答道。

虞嘯卿盯著他:「你一直在自相矛盾。照你說的,這裡所有人都該死十遍二十遍。無辜?——是你說的無辜。」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死啦死啦又一次回頭看了看我們,「……一千多條人命還剩這麼一小撮……可能正是因為我們都只有一次好死,所以不知道……南天門上的仗對我算大仗,交鋒十六次,打完我這生平第一大仗後,我再也不知道了。」

虞嘯卿審視了很長時間面前這個人的茫然,那種茫然近乎沉痛。

他毫無先兆地說:「休庭。」

第二輪審訊又開始一會兒了,我們仍然沒人坐著,只是靜靜聽著,因為說的也是我們關心的內容。這輪的審訊趨於平和,虞嘯卿仍沒有坐下,但他也沒有要拔槍的意思,他甚至不再去玩他的槍套。

他問死啦死啦:「你去過那麼些地方,所以你能說十好幾個省份的方言?」

「不倫不類地學了幾句。蒙語藏語也會幾句,滿語也會說幾句,可滿人自己都不說了。還有苗、彝、傈僳族……支離破碎地能說幾句。」

虞嘯卿難得地說了句湖南話:「闖到你扎鬼噠。」

「冇得辦法。要呷飯嘞。」死啦死啦也用湖南話回道。

虞嘯卿多少有點兒滿意地繼續問:「你那很顛沛的一家人,做什麼的?」

死啦死啦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兒不屑,儘管我們見過他怎樣對待死人,知道他並不是那麼不屑:「招魂的。」

「做什麼的?」虞嘯卿似乎沒有聽清楚。

「招魂。」

「什麼?」

「招魂呀。」

虞嘯卿露出一種真正的不屑的表情:「就是那種小孩子感冒發燒,老太婆拿個盆出去敲出去叫?還是一個銅板哭號一刻那種?」

死啦死啦看起來有點兒難堪:「也不是那麼簡單。人有其土,魂兮歸鄉。我那家人是專給死人叫魂,請死者歸鄉。和平盛世,人死得少,還死在自家土上,我家就很難活。戰亂之秋,人死得多,可顛沛流離的死了也沒人僱你來叫,我們更難活。就一直走著叫著。」

「你真信人有魂嗎?儒道佛教,禪宗淨土,天主基督,你信的哪種?」虞嘯卿奚落地加了句,「還是五斗米道?」

死啦死啦答道:「我信得謹慎,所以都說不上信。」

「我說的是你真信人有其魂?你有魂?」虞嘯卿問他。

死啦死啦卡了好一會兒:「不知道。」

虞嘯卿得出結論:「那便是神漢。」

死啦死啦看來寧可承認這個:「就是神漢。」

「神漢怎麼又從軍啦?」

「在寧夏時遭了瘟疫,我父母都死了,我媽跟我說我幹不了這行,我沒魂根,我生氣太重,沒法讓死人歸鄉,還要攪得他們不得安寧。」

虞嘯卿命令道:「你招個我看。」

「……什麼?」但是死啦死啦一定聽清楚了虞嘯卿的命令。

「別裝傻。招魂。」

「……我做不來。不光攪死人,還擾活人。」

「招。我軍令如山。」

看來沒得推搪。死啦死啦只好支吾了一陣,吟唱似的:「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乎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

他駢四儷六很熱鬧,虞嘯卿把自己桌上的卷宗書筆幾乎全摔他身上了:「你到死有幾句真話?我是湖南人,我最敬的是屈原和岳飛,你來給我背《楚辭》?」

我們幾乎想笑,因為很少能看見死啦死啦的狼狽。

虞嘯卿簡單地撂下一個字:「招!」

我們又很想哭,因為死啦死啦低著頭,從他嘴裡開始傳出一個聲音,像咒語又像音樂,你很難去聽清也不會願意聽清那是什麼意思,那更像媽媽的絮語,一個母親在垂死兒子床頭的嘮叨。我們安靜地和他一樣低垂著頭站著。

我們沒法不想起我們死的時候,我想我們死的時候會很願意聽見這個聲音,我的怨氣會在這個聲音中安寧,我死了會回北平,死啦死啦說爆肚涮肉時我發現我熱愛北平。

我們沒法不想起要麻,他的身上應該已經生花長草;想起康丫,我們埋他的地方現在是日軍腳下,我們祈望他不要問我們有良心的沒;想起從來沒關心過的豆餅,希望他現在已經被沖刷到海里,這趟門他出得比我們誰都要遠。

唐基在聽,聽得很用心。陳主任在聽,像在聽戲文。但是虞師座不愛聽,他希望事情一清二楚,但是越來越多的事被搞不清楚。他選擇管他的,反正我將來是馬革裹屍。

他止住死啦死啦:「打住打住。什麼玩意兒?」

死啦死啦用東北腔回:「就是幹什麼玩意兒。」

「你在我的軍隊裡搞過這套?」

「沒有。」我替死啦死啦回答道。

阿譯用有點兒尖尖的嗓子也說:「沒有!」

迷龍堅定地說:「從來沒有。」

我們也不知道有沒有,我們只知道他對死人一向是有點兒怪怪的。幸好虞嘯卿不關心這個。

虞嘯卿繼續,他是個怎麼繞也不跑題的人:「於是從了軍?」

「是上了學。民國二十四年。我羨慕讀書人。以前我只能東拼西湊借點兒書看,還有偷。」死啦死啦答道。

「二十五年從戎。一年?」

「不到一年。委員長要新生活,新學校滿地都是,可用來編打倒什麼什麼的口號花的時間比讀書還多。二十五年局勢緊得很,於是從了軍。」

「誰的軍隊?自忠將軍重義,宗仁將軍思全,聿明將軍此戰雖有失利,但崑崙關之捷絕非僥倖,立人將軍有儒將古風,又集機械之長,是我欽佩之極的人物,薛嶽薛將軍堅悍,全殲敵一〇六師團,斃藤堂高英少將,湘之血戰有他,湘人幸事,或是傅作義將軍,五原長我軍心……」虞嘯卿眼裡放著採放著光,說這些讓這個對什麼都像沒興趣的傢伙如同著了狂一樣,但死啦死啦一直在搖頭,直到虞嘯卿索性住了嘴。

「說出來師座也不會知道,就是……」死啦死啦不好意思到自己都撓了撓頭,「廣西的,七一四……柳州左近的一個守備團。」

虞嘯卿看起來也有點兒失了驚的樣子:「守備團?連簡編師都算不上。七一四?」他敲著自己腦門子,「想起來了。打混耍痞販私鹽販鴉片在全省出了名的,調去打仗,離日軍還有百多華里就作鳥獸散了。」

「嗯……左右左,各路兄弟來入夥,穿黃皮,背響火,草鞋皮鞋都認可,左右左,左右左,肯玩命就發財多……」死啦死啦唱起他那個曾經的守備團的軍歌。

虞嘯卿跟著哼:「分賞銀,你和我,呷完米粉有火鍋,左右左,左右左,我們桂軍票子多。」

「onemoretwomore,左右左,哈哈哈哈嚯嚯嚯,哈哈哈哈嚯嚯嚯——我們的軍歌。」

我們瞪著那一對兒,他們現在很像活寶,儘管虞嘯卿是繃著臉唸白,而死啦死啦哈哈嚯嚯時也全無笑意。

虞嘯卿點評:「著實該死。」

死啦死啦贊同地說:「爛得拔不出來,連走的心思都沒有。唯一好處是現在我們不編口號了,我們沒事就打編口號的。後來我想跑,後來也真跑了。要打仗了,識字的升官快,我進了個軍官特訓班。」

虞嘯卿再次有了興趣:「哪個特訓班?」

死啦死啦再度赧然起來:「前內政部長何鍵辦的。就在湖南,就辦了兩期。」

虞嘯卿又噎著了:「那個打著坐等昇仙的何鍵?……教些步槍操列,生背拿破崙克勞塞維茨以及中正訓導?害死很多人了。」

唐基立刻咳了一聲。

死啦死啦「嗯」了一聲,說:「但出來就是中尉了。」

虞嘯卿說:「沒有升這麼快的。」

死啦死啦有些害羞地解釋:「那啥……我從桂軍出來時偷了一馱子貨。」

我們很多人臉上都已經有笑紋了,但虞嘯卿面沉如水地點了點頭:「這樣就合理了。」

死啦死啦接著說:「後來換了很多部隊,沒有拿得出手的。有時候幾個月就換個發糧發薪的主兒。最北到過河南,然後就一路敗軍回來了。敗到禪達前還在一個新編師吃糧,可也散了,就跟上了師座您的部隊,去緬甸。」

虞嘯卿頗有些悻悻:「我好吃嗎?」

「咱們師出兵時有失計議,散碎地就去了。我上支部隊做的軍需職務,這回去緬甸也是,跟祁團副到緬甸時,大隊已經走了。祁團副在英國人的機場就被流彈炸死了。機場周圍很多兵散著,英國人不想管,所以我穿了祁團副的衣服。」死啦死啦沒有往下說,他想起什麼,我們也知道他想起什麼。

往下的事情是我們共同的遭遇,一個瘋子把川軍團剩下的炮灰,甚至是另一個師另一個軍的炮灰攏在一起,然後一個晝夜間在怒江西岸斷送殆盡。

虞嘯卿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剛過去的這場仗跟剛過去的很多仗一樣,讓我們只有沉默。

「你是想保自己的命。」虞嘯卿聽起來有點兒疲倦,「你精似鬼,知道一個人落在緬甸連一天都活不過去,所以你拉上一群。」

死啦死啦承認:「是的。」

「你這種人怎麼都要活。」

「是的。」

「知道你的罪嗎?」

「我害死一團人。」

「不止這個。不過其他的想必你也不在意。」虞嘯卿看起來簡直有點兒惋惜,「我給過你一個機會在南天門上成仁的,為什麼要跑回來?」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們。「因為我拉回來的人還沒死絕。」他想了想,又說,「不是,假的,我當時想的是再打下去就是為死而死了。我知道我作過很多孽,可不該死,每個人都一樣,我費這麼大勁是為了活著回來。」

「還有,過過領兵的癮。既然你能用一馱子什麼貨換一個區區的虛銜中尉,想必很有領軍的夢想。」虞嘯卿說。

「是的。」死啦死啦承認道。

虞嘯卿點了點頭,他現在是一副可以休息了的表情,他的親隨們很會意,他們帶下死啦死啦前給他又戴上了手銬。

虞嘯卿看著,並不表示反對。

我站在一張桌子後,如果這個法庭再正規一點兒,這地方叫證人席。

「我是學生從軍的。」我說。

虞嘯卿對他的親隨們揮了揮手,他對我是真不怎麼待見:「他們都是學生從軍的。張立憲,你哪年跟的我?」

張立憲答道:「‘九一八’那年。那年我十六,師座您還是連長。餘治和李冰是第二年,‘一·二八’那年。何書光是盧溝橋之後。」

虞嘯卿轉頭看著我,問:「聽見了?」

我沉默。我恨這樣,但從小就這樣——我誇我強,便有人找來比我強的;我怨我慘,便有人數落比我慘的。我活我的,像死啦死啦一樣活著,用一把叫自己的尺子量這個世界。

虞嘯卿喚醒我的沉思:「噯?」

「我是說,做學生的時候想著當兵,抗擊日寇,腦子裡淨是所有人往上衝。當了兵,我真衝了,迎面炮彈炸出的熱氣,屁股後莫名其妙地生涼氣,我回頭一看,我一個在前,其他人在戰壕裡樂。」我說。

很多人在笑,看起來有很多人熟悉這麼個場景,但我沒笑,虞嘯卿也沒笑。

「我再也不衝了,我想傻瓜才第一個衝;我也不第二個衝,第二個是白痴。可總得有人衝。我做連副,最拿手就是給新兵煽風點火,讓他們在前頭衝,老兵跟在後邊撿便宜或者撿命。老兵命金貴,打過幾仗還沒死的人尤其金貴,而且他跟你認識了,熟了,成朋友了。新兵通常衝一次就玩完,你不要認識他,那是炮灰。我手上光煽乎上去報銷的炮灰就一百多。久了,覺得對不住。我想要有個人帶我們一起衝好了,沒猜忌,大家一起,可沒這人,我們還是吵著罵著,誰都不服,誰都不信,勇敢,但是虛弱。可沒這人。現在我們有一個了,他幾乎把我們活著帶到東岸……」

虞嘯卿打斷我:「下去。」

我愣了一下,他壓根兒沒表情,我只好認為自己聽錯了:「我……」

「下去。」

我掙扎著說:「我還沒有說完。我想說……」

虞嘯卿又一次打斷了我:「無須聽你倒完肚子裡的稻草,你準備了一肚皮稻草來浪費時間,可什麼也說不清。學過點兒什麼,對吧?學生兵。你慷慨激昂一趟這裡人就活該跟你轉?拿慘烈來嚇唬我們?把這句話放進你的稻草腦袋——今天要文明,我沒帶刀,我拿它砍過多少該砍不該砍的人,數不清。我從十七歲砍到三十四歲,不說是怕嚇尿了你這樣的人。——下去。」

何書光便來把我往下拖,我掙了一下,我憤怒,但是無力。

「可是我想說的話很多!」

虞嘯卿不理,唐基微笑了一下:「年輕人,太多了就說不清,想好要說什麼。」

我連掙的力氣都沒了,乖乖地回到了我的人群中。我偷瞄了一眼站在一側的死啦死啦,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虞嘯卿和我的紛爭,那種若有所思幾乎不是態度。

我的人群愕然地看著我,他們失望得無以復加。

迷龍問我:「咋回事?你不是賊能說的嗎?」

「要整死他。不讓咱們說話。」我說。

人渣們便輕信了並深以為然,臉上出現了深重的憂患。我沮喪地擠過他們,在後邊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這也許就是他們想要的,現在我們都不知道說什麼了,準備了一肚皮說辭,可據說那是稻草……最要命的是,它真的是稻草,會輕易地被虞嘯卿一揮兩段。

我像個從不練功又起高了音的戲子,想矇混過最苛刻的看客。我們都虛弱得很,賊能說,可說不清。我只好像個被轟下後臺的戲子一樣看著人渣們的後背,有時從他們的縫隙中我能看見沒表情的虞嘯卿、和風拂面的唐基和若有所思的死啦死啦,前兩者正拿著名單在我們中間確定下一捆稻草。

下一捆稻草是郝獸醫,老傢伙站在證人位上,對了審判席上那陰陰陽陽的眼波,老傢伙一臉便秘神情。

「……我就一直在尋思,我就尋思他哪兒錯,說五十知天命,我都五十六啦也沒知天命啊,還四年我就耳順之年啦,我也一直擼勁兒想順來著……」老頭子猛然激憤起來,「可我真不知道他哪兒錯啊!……」

虞嘯卿喝道:「下去。」

郝獸醫堅持不下去:「我想像他那麼幹啊,我還幹不來!快死的人跟我要個羊肉吃,我還給個豬肉的,連死人都騙……」

虞嘯卿吩咐左右:「何書光,餘治,請這位大叔下去。」

又一捆稻草喪門星站在那兒跟審判席大眼兒對小眼兒,也許喪門星的馬步扎得真是很穩,但現在他在抖篩糠。他只管抖篩糠絕不說話。

虞嘯卿只好歪了頭看著他:「噯?」

喪門星撲通一下跪了下來,鬼哭狼泣地大叫:「冤枉啊!青天大老爺!」

「滾下去!」

又一捆稻草不辣站那兒,一臉誠懇襯托著這傢伙那種湖南佬目無規則的奸詐。

「我一直當他是湖南人。」不辣說。

「……什麼?」

不辣的湖南音現在加倍的濃厚:「他蠻搞得。我一直疑起他是湖南人。要曉得,有句話講得蠻好,我找孟煩了——就是早先被叉下去那扎哈卵——寫了寄回老家了,中國要冇得,湖南人先死絕。」

虞嘯卿這回沒說「下去」,還問不辣:「哦。你湖南哪扎地方?」

不辣那一臉阿諛到了欠抽的地步:「寶慶。紙糊的長沙,鐵打的寶慶。師座您湖南哪扎地方?搞勿好是扎老鄉……」

「下去!」

大捆的稻草迷龍站在那兒,梗著脖子嚷嚷:「我就不下去!」

我們大家都發愣,連上座的,因為還沒人說話。

虞嘯卿說:「我又沒說讓你下去。」

迷龍得逞了,先得意地掃我們一眼,再回頭說:「那我說啦?」

「我沒說不讓你說。」

迷龍滿嘴東北髒話:「鱉犢子玩意兒才好給他安個王八操的罪名呢,我覺得那啥吧,滿天下欠整死的貨真是越來越多了……」

虞嘯卿喝道:「叉下去!」

迷龍下來得最慘烈,是被槍托杵下來的。

我們垂頭喪氣地待在那兒,甚至已經沮喪到坐著,我們大部分都已經摺戟沉沙,而現在上邊站的是我們最不應該抱希望的人——阿譯。

阿譯站在那兒,比最不堪的喪門星更加不堪,他全身都在發抖,眼淚汪汪到隨時就要哭了。

迷龍收拾著身上被杵出來的青腫:「媽的,不要哭。」

阿譯多半聽到了,因為他立刻開哭,哭得澎湃之極,大顆的眼淚往地上落。

虞嘯卿都懶得說話了,仰了頭揉自己繃得太狠的麵皮。陳主任咳嗽。

唐基安撫阿譯:「噯,林少校,何以至此?」

阿譯從他的哽咽中擠出幾個字來:「他有罪。」

虞嘯卿打醒了精神,這怎麼也是個驚人之語。唐基永遠不會讓人看出他的意外來,他微笑著說:「並不是要你定他的罪。你接著說。」

阿譯就接著說:「可是,如果我三生有幸……」

虞嘯卿追問:「什麼?」

「如果我三生有幸,能犯下他犯的那些罪行,我寧願去死。」

我們都愣了,我們瞪著那傢伙,那傢伙仍在哭,而虞嘯卿或唐基並沒說「下去」一類的話,虞嘯卿甚至用手指在輕輕叩打著桌面,等著。

阿譯簡直是在號啕,看也沒看我們,而是以一種氣急敗壞的姿態,用手指了我們:「我死也不要做他們那樣的人,腦瓜裡邊冒著泡,不是想事,是搗糨糊。」然後他用同一隻手指了站在他五米開外的死啦死啦,「我要做他那樣的人。如果我真的沒可能做成他那樣的人,我現在就死。」

唐基態度不明地「哦」了一聲,虞嘯卿仍然輕輕叩打著他的桌子。我們很沒面子地沉默著,聽著阿譯的抽噎。

我們都不想做我們正在做的這種人。儘管阿譯像娘們兒一樣說死說活,並擁有我們中最搗糨糊的腦瓜,但他精確地說出了我們的想法。我嫉妒他,覺得那本該是我說的話,可我又疑惑那是不是我真想說的話。虞嘯卿說我一肚子稻草,唐基說我想說的太多,而我永遠在疑惑我到底要對自己說什麼話。

回去的車很顛,和我們一起被扔上車的有下半個月的口糧和唐副師座特令賞的籃球籃網,他說健身保國,陶冶情操——可是車仍然很顛。

阿譯最後也沒說清死啦死啦是個什麼樣的人,也沒有宣判,因為沒宣判便已退庭,也沒槍斃,因為沒有宣判。

我們一邊被司機當糨糊攪,一邊在腦袋裡攪著糨糊。

蛇屁股在又一次和克虜伯做了親密接觸後開始忍無可忍地大叫:「要死人啦!」

喪門星表示贊同:「是啊。他是好人,要槍斃好人一定是靜悄悄的,砰啦。」

蛇屁股罵道:「我說這個死脫了頭的開車的!」

一袋米砸在喪門星身上,那是迷龍乾的:「你說誰呢?你還真是個喪門星!」

喪門星在這會兒可不像個順民,拉了個馬步架子準備迎戰,可他顯然沒在一輛快把人顛作五勞七傷的車上練過馬步,被顛得摔在郝獸醫懷裡。

我被顛撞在阿譯身上,阿譯在想著他茫茫的心事,帶著一個茫茫的表情和紅腫的眼睛。

我看著車後遠逝的山景。我向死啦死啦告別,一千人死了,但這裡還有二十來個不要臉的得活。我心裡終於有點兒痛了,因為我剛發現他的有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