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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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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瞧了眼,阿譯和幾個人正出來,他們手上的東西,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唐基派給我們,而我們又從未正眼看過的籃球籃網。

阿譯在做一件你明白箇中深意就會覺得可笑的事情,如果你想到他為此推究了一晚,這就更加可笑——他和喪門星、克虜伯這樣不怎麼愛用腦子的,或者不辣蛇屁股這樣就愛瞎起鬨的,正試圖在院子裡搭出一個籃球場。這不是件易事,而且他並沒有籃球架,只好把籃筐就地上牆,我們的院子又並沒按他所想長出一個籃球場的形狀,甚至連兩個籃筐都不是一般高的。

很多人在起鬨,儘管很多人在幫他,但每個人都是一臉起鬨的表情。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裝不知道。

我冷眼相看著,不想涉入這樣一件傻事。迷龍正回他的屋,一個被撓得滿臉花的男人正愛憐地觸控著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的老婆,那真讓我羨慕,但我同樣無法涉入。

迷龍去意已決。一頭驢子站起來了,用他剛生出來的手擋開鼻子前面的胡蘿蔔,他已經弄懂不做驢子的方法就是不要胡蘿蔔。

剩下的驢子滿心悲涼。我是以為生命就是驢子追隨著胡蘿蔔,我也是恨透了胡蘿蔔的驢子。

阿譯終於向他籠絡的拉雜球隊授球,那隻能說是一個笑話的開始。阿譯自己都弄不太清籃球規則,更不是個擅長合作型運動的人,我們能看到的只是一群人在一個過小的場地裡推擠衝撞,阿譯跟在某個夾著球狂奔的人後邊大叫「放下!犯規!」

喪門星很快明智地從一堆人下邊爬了出來,坐在遠離危險的地方喘氣,即使這樣他的胳臂上已經被咬了一口——這場球無論從哪個方面說都更像角力。

蛇屁股掙出了那一堆胳臂和腿亂揮的人堆,在死黨不辣的掩護下可勁兒一跳,球砸在擱籃筐的牆面上飛往院子另一邊,進自然是沒進,不辣「快扔快扔快扔」的鬼叫也戛然而止了,蛇屁股落下時手肘結結實實撞在他鼻樑上。

不辣鼻血狂噴,立刻和蛇屁股扭成一團——這倒沒什麼好擔心的,至少我沒見過人流鼻血流死。迷龍站得很遠,呵呵地樂,你很少能看見他笑得那麼憨厚。

迷龍將要生離,豆餅將要死別。阿譯帶著他的糊塗大軍追逐一個皮質的球體,倒好像老天會因此給生命賞賜一個意義。

沒人去管的球在地上滾動,被克虜伯撿起,那位雖然也是球員之一,卻是連追上任何一人的份兒也沒有,現在他愣怔了一會兒,把球放進籃筐裡——籃筐低到這種地步,克虜伯雖然沒有起跳的能力,但只要踮起腳尖就放得進去。他被大家瞪著,用他一向夢遊般的腔調宣佈:「贏了。」

我們中間最不服輸的精怪湖南人蹦了出來——不辣鼻血長流,但撿起球便怒氣衝衝對著另一廂的籃筐砸了過去,一是個巧勁兒,二也怪阿譯的球場實在窄點兒,不辣用投彈姿勢投出的那個球居然穿越整個球場一箭中的。

那傢伙在我們的目瞪口呆中又與剛才還打死算完的蛇屁股擁抱,他噼裡啪啦拍著蛇屁股的臉:「贏啦!」

那幫傢伙又紮成了堆,延續著一種隨時可能演變成暴力的親暱。阿譯從其中擠出來,撿他不知被誰打飛的帽子。

我衝著他們號叫,我再也沒有笑意:「你們就活該死在南天門上!」

一個掌聲單調地噼啪在響,阿譯抬頭看時嚇掉了剛到手的帽子。

唐基不亮不喑地拍著他的手,何書光和餘治站在他的身後,我們不知道他們已經看了多久。

我們消停了,阿譯在發了幾秒鐘愣後喊了「列隊」,然後我見到我軍事生涯中最混亂的一次列隊。責任在阿譯,他在我們還簇擁作一團時又喊了「立正」,在我們一半人找自己位置,一半人立正時又喊了「敬禮」,於是區區二十來人分出了四撥,或找佇列或立正,或敬禮或乾脆茫然。

唐基永遠有一種讓別人如沐春風的恬淡神情,似乎他剛才就沒瞧見我們作死般的胡鬧:「好啦好啦。當此時局,好男兒是該有一副精強體魄,上可護國,下可衛己。看你們這樣,我心裡安慰得很。」

阿譯把自己挺得像剛通過的槍管:「分內之事!副師座!」

唐基招呼著:「大家繼續吧。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也不光是看,師裡派新鞋了,順路給你們捎過來。鞋這東西可得順腳,早說早換。你們是二十二個吧?上次我數了是二十二個。」

副師座居然親自給我們上門送鞋,我們驚訝得面面相覷,而阿譯嗵地一跺腳,又是一個普魯士化軍禮:「二十三個!副師座!」

唐基也微微訝然了一下,顯然他對二十二的數字是相當有數,不過他不會去爭執當中的區別:「哎呀,不好了,帶少一雙。」

而阿譯迅速地,也可以說壓抑已久地從精強幹練向另一個極端演變:「您沒錯。鞋也沒少……副師座,有人要死了。我們救不了他。」

何書光和餘治一臉壓不下去的鄙薄,因為阿譯已經是就要號泣的表情。我們驚愕和驚喜著,阿譯這廝終於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唐基的手搭上了阿譯的肩膀:「那也要救啊。」

阿譯終於開始號哭了,就那份磅礴之勢來看,誰都知道他絕不是僅僅為這件事哭的:「太不容易了,副師座。您不知道多不容易,活生生的一千多號,眼前就剩這麼點兒,睜眼見活人,閉眼就看見死人。我實在熬不住了……」

唐基沒費工夫跟他廢話,唐副師座這會兒的乾脆真是深得人心:「人在哪兒?」

用不著阿譯了,我們倒有十隻手指著豆餅的房間,三十隻眼睛瞪著豆餅的所在。唐基的一隻手往後揮了一揮,他帶來的兵剛放下二十二雙鞋,排開了我們直衝那個房間,那動靜不知怎麼讓我想起風馬牛不相及的四個字:如狼似虎。

唐基現在又有心思跟我們如沐春風了:「總算還好。美國人幫建的醫院剛落成,那就是為你們建的。唉,我也不要說這種屁話了,醫藥物資無一不缺,想的和做的也永不是一回事,但個把人總還應付得來的。我只想跟你們說,虞師虞師,別師都稱番號,為何我們稱虞師,就是想你們心裡有三個字:自家人。」

阿譯聽得哇哇地又哭,並且被唐基拍了拍頭,唐副師座一邊還發出指示:「用我的車,快送去。」

何書光表示小小的異議:「縣長正在等您……」

我說:「該病患在南天門上作戰英勇,以肉身為槍架,無畏槍林彈雨……」

唐副師座決定了:「我親自送去。縣長那裡改日再議也可以的。」

豆餅已經被那一幫狼虎從屋裡抬了出來,郝獸醫在後邊「蒼天哪,幹什麼呀」地亂叫,直到看見我們這小小的陣仗而噤聲。

豆餅被簇擁著出去,我們鬧鬨鬨地跟在後邊。我輕輕地掐了一把以止住阿譯的悲悲切切——身為收容站最高長官,他得相送。

豆餅如果醒著,會被嚇尿。豆餅如果聰明,就會想一下自己到底成了什麼。他最多是南天門上活回來的二十三分之一,如此而已。阿譯三分之一的淚水是因為敏感,三分之二的淚水是為了幻滅和失落。而我無論如何不能相信,排在縣長之前的禪達二號人物,專程一趟僅僅為了給我們送二十二雙鞋。

豆餅被裝上了車,護衛者們也上了車,唐基一隻腳還踏在車擋上,又回望恭立的我們一眼。可憐的泥蛋和滿漢,他們一直竭力把自己挺成門神。

謎底揭曉。

「哦,林少校,你忠勇雙全,殺敵有功,升了。副團長,兼督導。」

「什……」阿譯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我從來沒見一個人能被自己的口水嗆成這樣的。

唐基慈和地笑笑:「你們不居功,我們還不能想著?」

阿譯終於止住了他的咳嗽,但是臉上的肌肉在抽搐,我可以肯定那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恐慌。老天爺,他連一場籃球都應付不來。他的聲音都恐懼得發顫:「哪個……哪個團?」

「川軍團。」

「哪個川軍團?」

「你們團。」看起來唐基不想做再多的解釋,憑阿譯的膽氣——實際上加上我們所有人的膽氣——也不敢再問。唐基毫不磕巴地上了車,車毫不磕巴地開走,帶著豆餅和我們巨大的疑團。

郝獸醫仍然在為我們中間已經消失的欣喜而欣喜:「我他孃的要去燒香啦。我一直念呢,豆餅小孩子啊,不能就這麼去的,小孩子就有救啦!」

但是並無人響應他。

喪門星問:「什麼團?」

蛇屁股也問:「我們團是什麼團?」

「是川軍團……可川軍團是哪個團?」我也想找人給我一個答案,很不幸我看到的是克虜伯,他立刻開始心虛和嘀咕:「我不管。」

不辣說:「我只知道誰是副團長。」

「還有督導。啥叫督導?」蛇屁股問不辣。

不辣回答:「就是自己不用上,拿槍打著你讓你去耗日本人子彈的那種人。」

「好差使。我想幹。」

「你要幹我就叉死你。」不辣威脅著蛇屁股。

我們參差地從阿譯身邊走開。如果我們是潮,阿譯現在就是分水的犀牛,雖然沒那麼威猛,但他確實把我們分隔在距他一兩米之外,繞開了才再度會合。

阿譯就戳在那兒,看著早已絕塵而去的車發呆。

我就要隨著人群走進大門,回頭看了眼孤零零的阿譯,忽然覺得有點兒於心不忍,便叫他:「阿譯,替自己擔憂不如替古人擔憂,少費心。」但是我忽然想起什麼來,「怎麼老覺得今天少些什麼?」

阿譯衝我轉過身來,感激,加上深重的悲憫:「我們一直就少些什麼。」

但是我已經想到少些什麼了:「狗肉呢?!」

泥蛋和滿漢正從門神恢復成稀泥的原形,滿漢懶散地給我回應:「一大早就跑出去啦。噌地一下,那狗,跟狗炮彈似的。」

我傻了,那條狗原來對我這麼重要,一瞬間我像阿譯一樣失魂落魄。

死啦死啦從屋裡出來,一臉稀罕勁兒地看了看禪達的暮色和山巒。

立著的一排兵向他行了個持槍禮,死啦死啦用一種死刑犯琢磨行刑者的表情看了一眼——如果死刑犯還有心琢磨的話。

你也可以說這個禮不是給他敬的,因為虞嘯卿站在他側後,冷眼看著,一隻手若有若無地開合著槍套。

死啦死啦開始涎笑,也許那叫無畏,但就是涎笑:「換槍啦?七九中正呢,好槍。」

虞嘯卿沒有表情:「與你何干?」

死啦死啦轉過頭,變了臉色。師部外邊的空地上,一條巨大的狗追著一個撒丫子狂奔的兵,以一種狗炮彈的速度向這邊撞了過來。

「別過來!別……」死啦死啦大叫。

撞擊的聲音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狗炮彈徑直撞向了死啦死啦的胯下,它那顆狗頭正好撞到要害部位,死啦死啦在一聲慘叫中蹲了下來。

虞嘯卿表情怪異地看著這景,狗肉舔著死啦死啦痛苦到痙攣的臉。

「上車吧。」虞嘯卿說。

死啦死啦窩著腰往車上掙扎,以致虞嘯卿只好用下頜調了個槍手上前扶。

死啦死啦問:「我的狗?」

「我車上沒狗座。」

死啦死啦把自己窩進了車,車走了,狗肉圍著恭立的槍手轉了個圈,開始轉向追著車狂奔。

那兩個傢伙穿過縱橫曲折的人工溝壑,多少天來一直在壕溝裡度日的傢伙們從泥土裡爬起來起立。

一個像虞嘯卿一樣瘦高的中校跑過來敬禮:「哥。」

虞嘯卿吩咐道:「慎卿去忙你的。」

那傢伙也沒什麼客套,掉頭去了。

虞嘯卿在這樣的曲折裡也走得像箭頭一樣筆直,今天他拿著軍刀,所以間或會把他連鞘的刀敲在某個兵的失誤之處,你也不知道他目不斜視的怎麼就能看清那些。

死啦死啦走得像上西天的猢猻一樣是永遠的s路線——因為這是主力團陣地,大多數裝備讓他這個管理襪子鞋墊的前軍需瞠目結舌。

虞嘯卿在一處隱蔽良好的壑壕裡停下,這裡有一具高倍率炮隊鏡,被偽裝成了從樹林裡伸出的樹枝。虞嘯卿用他的刀敲打了那具炮隊鏡:「看吧。」

死啦死啦便看。

對岸的日軍陣地連巒絕山,不見人,偶有一處招展著他們的軍旗。日軍的陣地比這邊相對草率,因為他們此時的著意並非防禦。

死啦死啦離開了炮隊鏡,沒說什麼也不知道說什麼,虞嘯卿在戰壕裡踱步的樣子也不像想聽什麼。

「跟你們在南天門打過的竹內聯隊已經做了增強,若攻擊東岸,將為鋒銳之首。聯隊長竹內連山,戰法陰鷙,我方戰也不戰,堅壕苦守,時日漫長,竹內倒會是個不錯的解乏物件。」虞嘯卿說。

死啦死啦怔忡地笑了笑,因為誰都知道虞嘯卿的輕描淡寫恰因為不輕鬆。

虞嘯卿接著說:「虞師有一個笑話。是張立憲這幫人傳出來的。」

張立憲咔嚓一個立正,臉上倒帶著笑意。

「他們說我從來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腳掌厚,硌得痛,所以寧站不坐。」虞嘯卿拿鞘輕敲了張立憲的頭,「放屁。我不坐,因為受過刺激。當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鄉不一樣的一片天地。我餓了,在路攤上吃碗米粉,學生遊行,有人在我背上貼了個紙條。」

虞嘯卿的眼睛都眯縫起來了,可想他真是受過不小的刺激。

「‘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兒吃完那碗米粉。誰命裡都有個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貼紙條的那人。‘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於是我再不是那個渾渾噩噩的湖南小子。‘國難當頭,豈能坐視?’於是我多少年再沒回過家鄉。還有,我再坐下胃裡就開始往上反。——但是有天我會坐。」

他停下了話頭,從炮隊鏡裡看著對岸。大夥兒全無異議地站著,誰讓他最大。

「當我們千軍萬馬席捲西岸,收復南天門失地時,我會坐下。現在上峰無戰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們的戰意。真打的時候,我會坐下,省下站的力氣,省下所有力氣,帶你們打仗。」

他直瞪著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只好立正了一下以示聽到和同意。他乜斜著死啦死啦,開始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容:「你很有趣。漫長的苦守,你也是個不錯的解乏物件。」

狗肉從壕塹裡衝了過來,坐下,瞪著這些也不曉得要做什麼的人。

迷龍從他的屋裡探出了頭。

院子裡空空的,阿譯站在他迷宮一樣的籃球場上發呆,其他人有的去找狗肉了,有的被這花樣太多的一天搞累了,在歇息。

滿漢在哨位上打盹,泥蛋在哨位上抓蝨子。

迷龍回頭對了門裡說:「走啦。」

迷龍老婆便開了門,拿著他們少得可憐的一點兒行李,牽著雷寶兒:「總要跟你的朋友們說一聲。」

迷龍接了行李:「不啦。滿天下犢子都知道啦。」

他賊一樣出了門,這樣舉家攜行,大門口的泥蛋滿漢是無論如何不會讓過路的。迷龍便從阿譯身後繞了爬牆,反正阿譯戳在那兒跟個沒知覺的木人一般。

迷龍甩手讓他全家的行李出了牆,牆不高,他伸手把自己搭了上去,他在上邊騎穩了,再回手來接雷寶兒。

然後他看著這個院子啞住了。夕陽西下,禪達人的屋頂上冒起了炊煙,他曾容身的地方是被打劫過多少次的一片空落,連他一向討厭的阿譯也讓他看得唏噓。他伏在牆上,將眼睛在臂彎裡亂揩著。

迷龍老婆沉默了一會兒:「要不你再想想。我是跟你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走是你說的氣話。」

「不是氣話,你不知道。牆下邊是幾萬個小鬼子我也跳啦,總不能跟個臭女人說的話也當放屁。」迷龍說。

他老婆提醒他:「接好你的臭兒子吧。」

迷龍便伸手去接雷寶兒,並對著雷寶兒涎笑:「叫爸爸。」

「臭屁。」

這牆迷龍平時也就是一掠而過,現在他小心翼翼唯恐擦著碰著他的臭兒子。

禪達人的屋頂上升起炊煙,迷龍打算悄沒聲地走掉。東城的郝獸醫和我,西城的蛇屁股和不辣,北城的喪門星和克虜伯都已經放棄了尋找狗肉,回我們不得不回的收容站。

迷龍坐在牆上,把著他的兒子,臉上露出一種夢境一樣的神情。

郝獸醫和我、蛇屁股和不辣、喪門星和克虜伯,我們正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回收容站,我們都在迷龍的視野之中,但我們都是迷龍要擺脫的現實,而絕非夢境。

迷龍綻開了笑容,那樣的笑容我們從來無緣得見,讓牆下他的老婆也看得痴迷。

我和郝獸醫有氣無力地蹣跚地走著,這時我看見那發向我射過來的狗炮彈,我嚇住了:「別!別過來!」

你能喝回一顆狗炮彈嗎?我一聲慘叫,捂著小肚子蹲在地上直跳。狗肉又製造了一個準太監之後,圍著它的新戰果轉了一圈,然後掉頭衝向它的來處。

一輛威利斯吉普停在那裡,一個傢伙正在下車,一邊人模狗樣繫著自己新軍裝最上方的扣子。那輛車噴出一陣劣質燃料的油煙揚長而去,車上影影綽綽地坐著絕不回頭的虞嘯卿。

那個下了車的傢伙對著狗肉呵斥著:「坐下!」

狗肉懸崖勒馬,一屁股坐下,我很遺憾沒能眼見他的慘叫。

然後那個傢伙對著我和郝獸醫微笑,絕對幸災樂禍的微笑:「喂。」

「你……他媽的。」我說。

死啦死啦在我面前跺了跺腳,似乎是讓鞋子順當,實際是讓更多灰塵濺到我的臉上:「喂,我是你們團長。」

「你他媽的。」我罵道。

那傢伙向著西來的蛇屁股和不辣、北來的喪門星和克虜伯炫耀,儘管那幾位已經連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我是你們團長。」

然後他瞧見了騎在牆上的迷龍,雷寶兒已經自迷龍手裡消失了,但迷龍仍看著死啦死啦發呆。

「東北佬你長牆上了嗎?我是你們團長!我是你們團長!我都說煩啦!」

迷龍被這樣一種小人得志都給看暈了,他迷迷糊糊想跳下這邊牆,掛在牆那邊的腳卻忘了盤過來,於是空通一聲,迷龍消失在牆這邊的明溝裡。

那傢伙笑得高興得不得了,扔了我們便往收容站裡走,我們茫然地跟在後邊。泥蛋和滿漢在那兒發著怔不知道怎麼是好。

不辣管他三七二十一地狐假虎威起來:「敬禮!敬大禮!」

那倆沒什麼主意的傢伙便敬大禮,大禮是持槍禮,泥蛋笨手笨腳地搞掉了自己的槍,砸了自己腳面。

我們就這樣進了收容站,爬出溝的迷龍一瘸一拐夢遊一般地跟在我們後邊。

迷龍老婆護著雷寶兒站在死角,沒被那個得志小人看見,而阿譯正從他的迷宮中茫然轉向我們,被看個正著。

死啦死啦問他:「二百五少校,你在畫地為牢嗎?」

阿譯乾乾地張了張嘴,最後變成了舔舔嘴唇。

不辣衝阿譯示威:「他是我們團長!」

我向不辣尋求解釋:「你明白這意思嗎?」

「管他。我舌頭痛快了再說。」不辣說。

「現在,團座要看看他的營房。」死啦死啦宣佈。

我們只有寸步不離地跟著,我發現,是我們下意識地想跟著。

川軍團只一個,很打得,就是小醉哥哥所在那支。重組後被虞嘯卿整建制拉回東岸,擔任壘防主力,現是虞師第一團,團長是虞嘯卿胞弟——也就說,它姓了虞。

所以阿譯的副團長被我當成惡毒的玩笑,無論王八如何看待綠豆,也不該對眼兒到這種份兒上。我放棄去想什麼「你們團」,如果我們曾湊合算一個團,那也早全死在南天門上了。

你們團。我們的團。我的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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