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的團長我的團》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們丟棄在南天門上的我們的軀體。

我覺得很冷,今天早上真是涼透了,每個人的動作都變得很遲緩。死啦死啦的聲音穿過雨霧傳來時也像凍結了一樣。

「修工事呢。日本人戰線拉太長啦,現在要據險而守了。」

我瞧了他一眼,那傢伙不知道從哪裡掏出個望遠鏡來,他細細地看。

那又關我們屁事呢?我這輩子也不要再去南天門。

但是,我們的頭顱,我們的身體,我們的四肢,我們的血液,我們的骨頭。

我們的身體早已腐爛,被日本人薄薄地蓋了一層土,現在它們正在被掘出來。穿著橡膠衣服戴著防毒面具的人用最大的冷漠和最高的效率,用車頭改裝了簡易推鏟的坦克把它們成堆地從懸崖上推下。從南天門到怒江,它們會經歷一個極長的自由落體行程,幸運者成為湍流中一個小小的水花,不幸運的,鬆散的肢體在山石上再一次四分五裂,或落山巒,或逝怒江。

我忽然覺得手上生疼,我瞧了一眼,郝獸醫掐著我的手,老頭子的指甲已經掐進了我的肉裡。

老頭子喃喃地說:「……康丫。」

我忽然明白他在說什麼時,就一把搶了死啦死啦的望遠鏡。我立刻找到了我們埋他的地方,當時為了讓他能看見東岸,我們把他埋在了怒江的正斜面,所以我們很輕鬆就找到了——只是那裡的整片土層都已經被剝離。我在土堆邊看見了他,和其他幾具屍骸堆在一起,一輛掘土機正向他駛去。

望遠鏡被人搶走了,不辣使用那玩意兒時用力過猛杵了自己的眼窩,但我想他像我一樣,肌體已經麻木了。他剛找到他要找的,望遠鏡又被郝獸醫搶走了,郝獸醫手忙腳亂拿錯了一頭,阿譯幫他搞正了。

「每人十秒鐘。留個念想。」死啦死啦說。

我用我的肉眼看著那輛掘土機向著土堆和屍骸掘進,把屍體和土石,連同樹木的殘骸一起捲起來。康丫在泥土的波浪裡翻滾,出現,又被埋藏,他似乎不想看見我們,但他不可避免地向著懸崖接近。

不辣開始號叫:「幹什麼不開炮?由他們挖!人呢?!幹什麼不打?!」

死啦死啦斜睨著他,並沒去阻止,蛇屁股抱住了他,喪門星捂住了他的嘴,因為看起來那個死湖南佬兒不光會衝出樹林,還會衝下懸崖。

死啦死啦機械地重複:「每個人看十秒鐘。留個念想。然後下山。」

我身邊的郝老頭兒一邊瘋狂地抹著眼淚和鼻涕,一邊把望遠鏡杵在自己眼窩上。不辣被喪門星把腦袋摁進了泥裡,那傢伙一邊啃著泥,一邊還在說打呀打呀。

我看著康丫在懸崖之上滯停了一下,然後隨著黑土和枝葉翻滾落下,撞擊著利石,飛旋,翻滾,消逝於黃河青山。

不辣不再對著他啃出的土眼號叫了,他現在很安靜,我們都安靜得不喘氣。

死啦死啦說:「好好看著。再過兩分鐘大家下山。師座要表示對咱們的倚重,早半個多點就來了,咱們至少到個準時吧。」

「……他幹嗎不殺了你?」我問。

「他覺得我該死在對面南天門。」

「你死在哪兒都一樣的。你趁早死了吧,你沒死就帶我們來看這個。」

「這不是你們一直想看見的嗎?看見了。連你這樣的愛失望的傢伙都沒有失望。」死啦死啦居然還不忘諷刺我。

我瞪著他,拼命地調勻自己的呼吸。

一直想看見。是的,又被他陰了,但確實一直想看見,想到不敢看見。我們不知道南天門上留的是我們的軀殼還是我們的靈魂。我們是失去肢體的殘廢在想念殘肢,不,我們只區區二十幾個,我們是離開了軀體的殘肢,在想念軀體。

死啦死啦又一次看了看我們所有人,眾生百態,郝獸醫坐在泥裡,用一把溼樹葉拼命擦自己的臉,蛇屁股對著望遠鏡屏息,喪門星摸著他身上他兄弟的骨殖,其表情居然是慶幸,阿譯跪在那裡嘴裡無聲地叨唸,不辣已經沒人摁著了,但仍伏在泥裡保持被摁的姿勢。每個人都不一樣,沒一個人重樣。

死啦死啦打了個響指:「走啦。走啦走啦。」

我們爬行著離開。我們是被搶走了軀體的小偷,偷溜回來,看十秒鐘棲居了一生一世的軀體。

我們站在泥水地裡,死啦死啦的惡行並沒有讓我們振作起來,而且我想他要的也不是什麼振作。

何書光幾個穿著雨衣的人在我們中間插來走去,把泥水濺在我們身上,同時糾正我們的隊形。顯然他們覺得我們這個參差的佇列很不像話,再三修整,但是無法搞定我們中間瀰漫的一種讓他們莫名其妙的氣氛。

唐基仍堅強地一臉和氣,虞嘯卿臉色已經很不滿意,後邊雨傘陣裡的陳大員乾脆就已經是滿臉憎惡。虞嘯卿不斷睨著站在隊側的,和我們一樣連湯帶水的死啦死啦。

沉悶得很。我們也沒法看清要補充給我們的東西。空地上的裝備被油布遮著,要補充給我們的兵員被雨傘陣擋著。

虞嘯卿不高興,很不高興,沒哪個上司——尤其這樣雷厲風行的上司——會高興下屬在看見自己等著時卻轉身他向。

沒人高興。死啦死啦準時到達,但在沒到時已經把交接儀式變得像是弔喪。

人也不說話。雨也澆夠了。

唐基請陳主任講話。

陳主任生氣地拒絕了:「我不講。」

唐基便不再堅持了,他分得清客套與拒絕。他看虞嘯卿,虞嘯卿也不過是淋溼的一塊鐵板,他便向張立憲示意。

張立憲翻開冊子便念:「茲……交接物資清單……」

虞嘯卿打斷他:「不用唸了。要站,我自會換個地方。」

張立憲愣一下便住嘴。唐基倒永遠還記得說句場面話。

「前川軍團自出蜀便是一腔赴死之心,蹈血肉殺場,看魂魄激揚,今天這個一往直前的精神就要在你們這裡傳承了。我是湘人,我再送你們湘人給赴死之士的幾句話,‘呷得苦,霸得蠻,耐得煩’。我是軍人,我再以虞師之名賦你們這樣的期許,‘令行禁止,如嶽臨淵’。」

虞嘯卿搶過話頭兒:「說白了就是,不要太過分。我愛才,為此仗而愛才,可我也殺恃才自傲的,為此仗而殺。」

死啦死啦畢恭畢敬地說:「是。」

虞嘯卿問他:「爬祭旗坡幹什麼?那連預備陣地都不算。」

死啦死啦看著自己的腳尖。

「你沉默是金,我掛起不問。給他旗。」虞嘯卿說。

何書光從懷裡掏出一塊白布展開,那寒磣得很,不光是白布,而且是塊被燒煳和打穿了的白布,旗上有墨畫的一個無頭傢伙,筆鋒古拙得很,倒像多少個世紀前的壁繪。

虞嘯卿說:「旗是白的,因為本來就是裹屍的壽布。裹戰死之軀,可不是拿來給你們投降。川軍團出蜀,一個老畫師賣了壽棺,捐作軍資,在壽布上畫了這個,攔路交予川兵。這是刑天,沒腦袋的被砍了頭的刑天,沒了頭,還以乳為目,以臍為口,對天叫戰不休,揮干鏚不止。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刑天舞干鏚,猛志固常在。我以為我該把它給你。可我現在有點兒怕把它給你。」

死啦死啦只好籲口氣,撓撓頭。有人會因此激揚,但不會是他和我們。

但虞嘯卿仍把那旗遞了過來:「不過老虞信人不疑,雖然共行一道,也可各行一套。青菜蘿蔔,各有所好。我只希望你對得起這塊壽布。」

死啦死啦接了過來,我看他是必須說些馬革裹屍一類的話了。那傢伙眼睛亂轉地想著詞,即算是他也有些難堪。

陳主任忽然開口:「壯哉。聽著虞師座說這旗的由來,真是叫這山裡江邊的寒氣也一驅而散了。」

我們只好大眼小眼地瞪著他,包括虞嘯卿在內,搞不清他既然不講話,這會兒又要講什麼話。

陳主任接著說:「我還記得一典。川軍團團長當時接過此旗,說了句叫山河也要激盪的感言。他說只要還有一個川娃子在,此旗就在,川軍團就與世同存。差不多這個意思吧。」

虞嘯卿「嗯」了一聲,他還真不是個玩陰的人,對著這樣花招便有些莫名其妙。

陳主任看著我們這些泥水地裡站著的,我可以說他是一個拙劣的陰謀家,因為他滿臉都是陰謀。

「請川娃子出來接旗。」他說。

我們愣了。他不懷好意,這誰都看得出來,可我們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才想起來,現在這二十三個活著的人裡邊並沒有一個四川人。

陳主任又重複或者說強調了一遍:「請川兵出來接川軍團的旗。」

對陰謀並不敏感的虞嘯卿同樣在發愣,直到唐基在他耳邊耳語。聽完耳語後,虞嘯卿說:「這有必要嗎?因為一個團長激動過頭說了句渾話,川軍團還要就此解散不成?」

陳主任反駁道:「怎麼是渾話?這位團長力戰殉國,屍骨無還,這是仁人志士的遺願,怎麼是渾話?」

虞嘯卿堅定地說:「他該死。要知道他一句話被人拿來拆散他的團,活的也能被氣死。」

唐基只好用背在身後的手敲打虞嘯卿。陳主任倒也不太敢惹虞嘯卿,因為那傢伙看起來隨時會動手,惹我們他是綽綽有餘。所以他選擇再問我們:「這裡沒有四川人嗎?」

從我們的沉默中跑出個濃郁的雲南腔來:「有的啦。」

陳主任眼睛都瞪圓了:「誰呀?誰呀?站出來!」

喪門星站了出來,一副很有涵養或者說死樣活氣的樣子:「有四川人啦。」

「這……這算什麼?說雲南話的四川人?……怎麼說?那話怎麼說?貴州驢子學馬叫。」陳主任說。

喪門星辯解:「我沒說我是四川人啦。」

「那誰是?請出來。從你們二十三個裡面請出來。我知道你們沒有一個四川人!」陳主任很有勝算地說。

唐基和虞嘯卿交換了一個眼神。死啦死啦瞧著地面的眼睛也似有所悟。我瞧著陳主任的眼神要偷樂。一個在八仙桌邊養著的人,一個審人都審得要打瞌睡的人,到了泥濘裡就顯得太笨。他一定專門調看了我們的卷宗,而且自己都知道這並不能阻止川軍團的重組。他只是對和他不一樣的人滿心憎惡,給這些人添堵是他畢生的事業。

虞嘯卿衝著喪門星嚷:「要說清楚。哪個是四川人?我的人不會胡攪蠻纏。」但他一臉表情是幫。

喪門星開始脫衣服,恭恭敬敬赤裸了上身,露出他一直揹著的骨殖包。我們之外的人很詫然,陳主任的臉子更難看,他當這是嘲弄和調侃。

偏喪門星就一臉虔誠的神色,他是個從不擅調侃的人:「我弟弟,四川人,就是川軍團的。從緬甸回來掉隊,死在路上了。我揹著他進了這個團,打完仗,我送他回家。」為了清楚他還補了一句,「我弟弟叫董劍,有名冊可以去查。」

唐基吩咐道:「有名冊。張立憲,去查。」

虞嘯卿說:「壯哉。聽說了這由來,真叫這山裡江邊的寒氣也一驅而散了。」

唐基只好又捅虞嘯卿一下。

「張立憲快去查。大家在這兒淋雨,等著。」虞嘯卿催促著。

唐基只好再捅虞嘯卿一下,然後說:「陳主任,這裡寒氣重得很,大家都戎馬勞頓,還查嗎?」

陳主任總算有個臺階可以下:「不用啦,不用啦。」

虞嘯卿追問道:「真不查啦?」

唐基趕緊說:「陳主任請上車吧,今天實在是辛苦啦。」

「還好還好。」陳主任說。

他撤得比我們還快,呼啦啦一片連人帶傘塞進車裡了。虞嘯卿看了一眼那邊,看了一眼我們,忽然顯得有點兒意興闌珊:「物資、清單、人員、名冊全在這兒了。眼下什麼都緊張,看你做得如何吧,以後再補。你不用太給我長臉,我已經很得罪人了。」

唐基囑咐:「任重而道遠。」

「是。」死啦死啦應道。

張立憲在旁邊把幾本冊子和著那塊壽布全杵到死啦死啦手上,然後虞嘯卿一幫人也呼啦啦都撤,這個結束實在比開始還要潦草,虞嘯卿唯一一次停頓是因為看見喪門星還捧著骨殖包站在泥水裡,他半轉了身子給骨殖包敬了個禮,他的追隨者們跟著敬禮——但所有的禮義在這抬手之間也都盡了。

我們中間一直隔著的那道雨傘牆全都撤了,成了遠處濺泥帶水駛走的車隊,留下一直被傘牆遮著的一個小方隊,那是我們的補充兵。

我們幫著死啦死啦拉開油布蓋著的那堆,積在上邊的水花四濺。一直沒表情的死啦死啦現在有些發傻,一直沒表情的我們死死抿著嘴。

那無論如何也不夠裝備一個團,也許它夠裝備一兩個押送鴉片的九流的連隊:一挺鏽跡斑斑的馬克沁是唯一的重武器,迫擊炮是絕沒有的,幾個小擲彈筒和幾挺輕機槍,步槍倒裝在箱裡省得被看見太糟糕的賣相。我們所面對的一切也許只有收破爛的才有興趣,連一臺破縫紉機也夾在那堆五花八門、多一半跟軍備搭不上關係的破爛裡充相。

死啦死啦掉頭走向他的補充兵尋找希望。他實在不該去的,我們隔這麼遠都瞧出那方隊加上我們最多夠兩個連,但他仍以一種探險似的心態靠近了。

一群鄉巴佬兒站了個擺明是被棍子打出來的隊形,裹著剛包上去的軍裝,眼裡僅有的內容是茫然和惶恐。

死啦死啦拉開一個人的袖子,看了看手上的勒痕,一路被綁來的沒錯。

「打哪兒來的?」他問。

那位發出一個難以辨認的音節,吱吱吱吱地吱得自己都發急。

死啦死啦只好扯開他的衣服,看了看衣服裡裹的那具骨骼標本,再看下去真需要勇氣。他默默地拍了下那位打算換個人。

那位空通一聲一傢伙倒下,還真把死啦死啦嚇著了:「沒事吧?」

他面對了一張哭喪之極的臉:「老總,啥時候開飯啊?」

方隊裡爆炸開了聲浪:

「說了站完了就給飯吃啊!」

「老總,兩天水米沒打牙啦!」

「老總,綁我們的時候都說有糧有餉啊!」

死啦死啦顯現一副撓頭的窘迫,而離了他十幾米的我們爆發出又一種聲浪,我們很久沒有這樣狂野地笑過了,笑得直打跌。

那個聰明人自回來便一直在做著傻事,威脅、利誘、強令、欺騙、煽情、悲壯、卑鄙、逗樂,一切都為造就一個戰鬥團厲兵秣馬的幻象。

現在他跌回我們中間。打滾吧,和泥漿同在,舒服時別忘了哼哼。

我們躺著癱著坐著靠著,好奇心最強的傢伙也不想去碰那些槍栓都拉不動的破槍。死啦死啦悶著從那頭回來,他這回是真有些鬱悶了。

「夢做完啦?」我問。

死啦死啦心不在焉得很:「哦。」

我陰損地說:「馬克沁推不動,輪子都鏽死啦,待會兒當屍體抬回去吧。」

「哦。」

「擲彈筒回頭成立敢死隊來試吧,我怕炸膛。」

「哦。」

「你再‘哦’一個,我把剛想明白的事說給你聽。」

「哦。」

「就咱們這幫雜碎也叫川軍團,那川軍團上哪兒去啦?」我問他。

死啦死啦鬱郁地把那塊壽布開啟又折上:「這不是嗎?」

我說:「別裝傻。川軍團早打沒啦,可又重組啦,重組拉緬甸去啦,拉緬甸又被虞嘯卿拉回來啦。咱們還在南天門找死呢,東岸固防的功勞成老虞的啦,成全一個師座啦。老虞成師座啦,他拉回來的川軍團就編到主力團,編到特務營啦,都成虞家軍啦。可對上有個說法呀,正好有個管襪子的拉回一隊鬼知道是什麼的玩意兒,老虞把死人布塞給他,說你就是川軍團啦。移花接木的功夫呢。」

「……虧你費這個腦子。」

「我就有一點兒不懂,幹嗎不告訴虞嘯卿你帶我們上祭旗坡幹什麼去了?就他的做派,一準兒就要擊節讚歎,你用不上得罪他。」我問他。

「我怕的就是他擊節,唐副師座再激昂,陳大員再議論。人死了就死了,死人屍骨都寒啦,用不著活人心裡發寒。」死啦死啦說。

我把一塊石頭放到馬克沁的槍筒上:「那就懂了,你做不了虞家軍,那是心腹、親信。你是弼馬溫大人的架子團,要安靜地收破爛,還有那邊抓壯丁抓來的爛菜葉子。虞家軍會乘風破浪見風就長,可輪不到你。我瞧陳大員之流再修三世也不是虞嘯卿加唐基的對手。」我捅著那塊石頭玩,「撼山易,撼虞家軍難。虞嘯卿,能人也。」

死啦死啦現在開始翻留給他的那幾本冊子,翻開了又想起在下雨:「傘啊!誰給打把傘?」

有屁傘,不辣蛇屁股幾個把那塊大油布撐起來。

蛇屁股邊撐邊喊:「升帳!」

死啦死啦有口無心地贊:「有出息。」

死啦死啦鑽進去,現在連帳篷都有啦,只是半拉。

我追著他問:「你聽沒聽我說呀?」

死啦死啦唰唰地翻他的冊子:「總算知道你為啥長一副上吊的德行了,你天天有點兒心思就在給自己編套嘛。」

「我編什麼套?我開心得很。哪個司令部敢派這樣的團去打仗?那是連司令部也不要啦。咱們連仗都不用打啦,還有空餉吃。——是不是?」

「是不是」是向所有人渣說的,支著油布的那些傢伙和鑽進來躲雨的那些傢伙滿口附和:「是啊!是啊!」

死啦死啦百忙之中從他的賬簿上掃過來一眼:「真的嗎?」

我說:「當然真的!」

克虜伯嘟囔:「……連炮都沒有……」

蛇屁股狠揍了他一記:「真的!」

死啦死啦又只管他的冊子而不理我們了,我們撐著油布,擠在油布裡,很難不看到其他人的神色——那是沒落。

是真的,所以有點兒沒落。因為死啦死啦把我們拉上祭旗坡的一人十秒鐘,所以很沒落。

死啦死啦忽然開始對著冊子驚乍:「哎呀呀。」

我學著他的腔調:「哎呀呀?」

他解釋了自己的驚乍:「這賬上還給咱們留了一千多塊。不是國幣,是‘半開’。」

我說:「那是虞家軍拿得不好意思啦。虞嘯卿給你行賄呢。」

蛇屁股說:「見者有份。給弟兄們打打牙祭吧!你落難時弟兄們可沒少操心。」

死啦死啦看著他:「是嗎?」

我說是。

郝獸醫反駁道:「是個屁。」

克虜伯已經想得垂涎了:「可以吃好多呢。」

喪門星頷首:「嗯。」

如果死啦死啦剛才一直心不在焉,現在就是加倍地心不在焉,看看我們這個,看看我們那個,反正你永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顯然他想明白了。

他大叫:「迷龍!迷龍迷龍!噯,迷龍大爺,迷龍爺爺,你進來躲會兒雨唄。」

迷龍一直躺在破爛堆上淋雨,鬼都知道他因為什麼,現在他鬱郁地把自己擠了進來:「幹什麼?」

死啦死啦仍是那種諂媚到了肉麻的腔調:「聽說你以前幹過那行?」

「哪行?拉皮條拍花賣大煙都沒幹過。」

死啦死啦將手指捏得叭叭的,傻子都知道他在表示數錢,然後他就和迷龍附耳,居然有本事在這樣的空間裡都不讓我們聽到他在說什麼,跟他的表情比起來,眼睛瞪得越來越大的迷龍簡直就成了正人君子。

「……不好吧?」迷龍遲疑地說。

死啦死啦誘之以利:「沒什麼不好。我再給你個實惠,你家裡人不沒地方住嗎?我心裡也過意不去,特准你從這裡邊撥錢給他們找個住處。」迷龍沒說話,但就他那個表情我們便知道他已經被說服。

死啦死啦開出條件:「我先給你五百個‘半開’,你要還七百五十個。」

迷龍掉頭就往雨地裡走:「我寧可去借高利貸。」

死啦死啦退讓一步:「好好。可以拿貨頂。不過給我的貨,價只得黑市價的一半。」

迷龍拒絕了這個提議:「那就不夠啦。進貨多才好買便宜貨。五百‘半開’不夠。」

我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倆又湊在一起玩起了袖裡乾坤,而且顯然紛爭激烈。他不說我們也知道要幹什麼,因為迷龍現在的嘴臉熟悉之極,完全是一個發國難財的黑市老闆。我們只是從未見過這樣光明正大的營私舞弊。

迷龍又一次摔開了死啦死啦的手,掉頭就往雨裡走,邊走邊說:「我說不夠啦。你當五百是個多大數目呀?你知道土匪收咱們機槍是多少錢一挺?捷克式,五千,起碼價!」

死啦死啦眼睛發了亮:「真的?」

他立刻就把目光投向了我們僅有的那幾挺機槍,以致迷龍也有點兒瞠目,說:「這不好吧?」

死啦死啦涎著臉說:「我只是要知道有多少儲備。去吧去吧,按你說的。還有,迷龍,再給你五百,不辣蛇屁股阿譯……哦,林副團長,你們帶一半人跟著去。」

迷龍顯然不滿意這個陣仗:「又幹啥呀?」

死啦死啦說:「買吃的。全買吃的。要比師裡吃得還好。喪門星郝獸醫,你們帶另一半人,把外邊的壯丁帶回咱團營地,裝備也扛回去,告訴壯丁馬上就開飯。你們——」他手一劃再次把我們所有人劃拉在裡邊,「——把你們認得的靠得住的會打仗的打過仗的,不會吃完了一撂筷子就跑的全給我劃拉過來,就說一句話:你們吃的是豬食,川軍團吃的那才叫人飯。」

我在大家的面面相覷中忽然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

死啦死啦催著大家:「去吧,快去。這是命令。老子打回來沒說過這四個字,第一次說你們要給點兒面子。」

那幫傢伙在詫異莫名中去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