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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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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回來了,準備迎擊。」他簡短地說,說完看了眼玄關裡的一團狼藉,沒責問我們為什麼響槍,也沒問怎麼回事。我們抄起武器跟在他的後面。

喪門星又扒在牆頭窺看外邊的動靜,一發子彈射碎了他身邊的瓦片,他帶著被劃破的臉跳了下來:「竹內聯隊的!老熟人啦!槍準得要命!」

「別跑出鎮子。咱們的槍只打得百十米,上了空地就是找死!」我說。

死啦死啦在撓著頭苦笑,那並不表示我們會就此饒過他。

我忍不住諷刺道:「被封在這兒啦。土包子暴發戶,居然清一色的衝鋒槍!」

死啦死啦訕笑一下鑽進了我們剛才待的廂房,去拿那幾名日軍的步槍和彈帶。出來時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看看我又看看我戳在院角發木的父親,我只好裝作沒看見。他扔給我一支,自己留一支,另一支給了只有毛瑟二十響的豆餅。我們總算是有了些長射程武器。

蛇屁股已經在門口和一名躲在斜對面院子裡射擊的日軍接上了火,一邊開槍一邊叫:「來封門啦!不要被堵住啊!」不辣一個手榴彈摔進那門洞裡。

死啦死啦大叫著他的權宜之計:「在巷子裡打!別出鎮子!清光了鬼子我們再走!」

不辣將一個手榴彈摔在街中央,形成掩護我們的煙霧,立刻就流彈橫飛。日本人鬼得很,早已躲在各個意想不到的角落,子彈來自四面八方。他們的人數並不比我們少,我們甫出院門便各自為戰。

手榴彈的煙霧散去,我發現我的同僚們已經衝向另一個方向了,湯姆遜的聲音響得震耳,看來我們在火力上倒是絕對佔優。郝獸醫窩窩囊囊地在我身後,他的存在真是讓我心安,我騰出手拍了拍他。

一發子彈打在我身後的牆上,磚屑彈到我的頭盔上。我舉起步槍和那個在鎮外菜地裡放冷槍的傢伙對射。那傢伙完全把自己窩在菜叢裡,我打光一個彈倉也看不出打沒打中。換彈的間隙我忙瞟了眼郝獸醫,他蹲在地上,捂著腦袋。

「沒事吧?」我問他。老頭子沒說話,只是伸出一隻手來猛搖。我也沒空瞧他的傷勢,放冷槍的傢伙已經從菜地裡站了起來,看來是被我打傷了,一瘸一拐地想要跑開。我追著想上去給他一槍,一發子彈從我腦後飛了過來,我扎到牆根下看著子彈飛來的方向——一條空落落的斜巷。

我對著還蹲在那兒的郝老頭兒大叫:「跟我來!」也不知道他聽沒聽見,我換上了衝鋒槍照著子彈飛來的方向就跑。狗肉後來者居上。得虧了它,我發現了那個鑽在草堆裡放冷槍的傢伙,邊跑邊對那堆草掃了半匣子彈,那傢伙抓著大把草摔了出來。

我終於有空張望了一下,銅鈸的巷道像禪達一樣四通八達,槍聲到處轟響,卻只有我一個人。狗肉幫了我一個忙後就跑沒影了,郝老頭兒生死未卜,反正沒跟上來。

幸好我及時看見了從一個土磚砌的雞窩裡伸出的一個槍口。我撲在地上,讓那發子彈落空,但我也奈何不了他。衝鋒槍發射的子彈倒是讓他不敢探頭,但也根本打不穿他的磚頭屏障。這時我聽見身後有一支槍也在射擊,以為郝獸醫終於來了,但那槍聲相當怪異——可我無暇回望,現在又多了一名日軍從斜刺裡向我射擊,顯然我窩的地方讓他不太好瞄,但他用的也是同樣不冒頭的打法。

輸定了,我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清光這幫打死不露頭的日軍,我們被牽制住了。他們的援軍很快會循聲而來,我們沒法遁入深山,全都要戰死在這裡。

我身後的傢伙在射擊。我沒開槍,所以聽得清楚——咚,像是用大錘子砸本來就有裂縫的門板。如果槍聲可以加個標點,我要給它加個大大的驚歎號,我連頭皮都被它震得猛跳了一下。然後,拉栓,我等著又一次古怪的槍響,但是,啞屁,我就聽見一個人在猛拉卡住的槍栓,伴之以「活見鬼」、「救命啊」、「以民族復興的名義」之類的屁話。

我知道戰場上這樣的好奇是要命的,但我實在沒辦法忍住我的好奇。我轉頭,看見身後一個傢伙全無遮掩地站著,把一支老套筒子往牆上砸。他倒提著槍,試圖用這種方式退出那發還沒響就卡在槍裡的子彈。我非常愕然,他的穿著和銅鈸那些破衣爛衫的居民並無什麼區別,但他的精神頭兒幾乎可與虞嘯卿這樣的怪物比劃一下,至少我肯定虞嘯卿不會這樣歡快地在敵人的槍口下修理一支破槍。我吃驚得表情都有些猙獰,因為他就是曾被死啦死啦帶到陣地上去的小書蟲子。

雞窩裡那個狗日的又向我射擊,我掉頭還擊。他奶奶的,湯姆遜噴了兩發子彈就沒了,我被身後這傢伙擾得忘了換彈匣。我一邊手忙腳亂地摸著彈匣,一邊詛咒這支槍的設計者的祖宗。這種槍的彈匣上有個卡槽,不對上卡槽彈匣就永遠裝不上去——而天知道,因為心慌,在戰場上最難的事情就是在對方的槍口下把這個卡槽對上那個卡槽。

雞窩裡的日軍瞧出了好兒——這邊現在有兩支打不出子彈的槍,他哇哇大叫著從雞窩裡蹦出來,手上抓著一個手榴彈。我放棄換彈匣,去抓背上的三八大蓋。但有件事情清楚得很,我把步槍射擊就位一定是手榴彈炸開之後的事了。

我身後的那傢伙舉起了槍,那個絕對沒有任何瞄準裝置的破槍管子就懸在我的頭上。他射擊——反正無外乎兩個結果:被手榴彈炸死或者炸膛。咣,這回的槍響是這樣的,你絕對不會相信它和上一聲槍響居然會來自同一支槍。手工作坊的自制子彈,沒有標規,便有此結果。

你是否見過出膛的子彈——我是說憑肉眼看著子彈飛行?那發見鬼的子彈翻著筋斗,從掙出槍膛後便呈明顯的拋物線飛行。吧嗒,我想自作主張給它配上這個聲音,因為它不是穿透,而是結結實實地平摔在目標的胸口上。

那名日軍正掀手榴彈的蓋,被這發子彈砸得仰天翻倒,而我身後那位槍手「烏啦」大叫一聲,從我的腦袋上跳了出來,掄著他的老破槍衝了過去。

這種幾乎是超自然的現象讓我很惱火,我大叫:「找死啊?!」然後我一邊麻木地為湯姆遜更換彈匣,一邊看著那傢伙。斜刺裡那名日軍還在射擊,那傢伙全無意識地輾轉於彈道中間,又一次開始修理他的槍支,這回是把槍倒過來掄在被那發筋斗彈砸倒後不到幾秒就往起爬的那名日軍頭上。我已經換好了彈匣,但忘了射擊。我確定這位偉大的射手剛才根本沒有瞄準,人類不可能按照一條那麼有個性的彈道進行射擊。

那傢伙衝向雞窩旁邊,死在他槍托下的傢伙把手榴彈甩在那裡了。他撿起來,顧頭不顧腚地扔過去——我清晰地看見他的衣衫下襬被穿出一個彈孔。一直在射他的那名日軍肯定發毛了,雖沒被炸中。日軍鑽出了自己的窩點想要跑路,我一梭子把他撂在地上,然後瞪著那位半路殺出的程咬金,仍然憤怒著:「找死啊?!」

那傢伙向我笑了一下,一邊很明智地拿他的破槍換了死人的槍:「啊!你好啊!」然後他鑽進另一條巷子,我木然地面對著方才的戰場,面對著荒唐。

死啦死啦和喪門星對付著鎮口一棵樹下的一挺日軍機槍,跟我一樣無可奈何地同對方對峙著。

一發手榴彈從他們頭上飛了過去。死啦死啦回頭看著,一個黑胖子,戴眼鏡,光頭,看身上穿的無疑是個和尚,他操一杆火槍,和善地微笑著:「阿彌陀佛。統一戰線萬歲。」

手榴彈在樹上溜溜地打轉,轉得樹後的日軍都不耐煩了,再加上「阿彌陀佛」這樣的大吼,貓著腰的日軍抬起了頭,只見那個胖和尚端著他的火槍,施施然跨過空地而來。死啦死啦在後邊發出和我一樣的吶喊:「找死啊?!」

這時那個遭老瘟的手榴彈炸了,它不是炸成碎片,而是炸成兩半,一半打日軍機槍組的腦袋上飛過,讓他們只好又一次趴下,另一半飛過和尚,翻過死啦死啦的腦殼,把巷角的一個大水缸幹得粉碎。

和尚開火了,跟放煙幕彈似的,噴出幾百顆鐵砂,樹後的日軍一個沒跑全沾上了,可被打死的絕沒有一個。還好那邊是死啦死啦和喪門星,我們中間反應最快的兩個傢伙。他們跳出自己的掩蔽點,在奔跑中開火,把那個久攻不下的機槍組掃倒。然後兩人站住,看著和尚把他的大屁股放在地上,專心致志地用一個牛角往火槍裡灌火藥、裝鐵砂。

死啦死啦從地上撿起一半榴彈。那就是個鐵殼子,這樣曠世難逢的兵刃,原來就由鐵殼子灌上劣質炸藥,再加上一個歪歪扭扭的樹把子構成。死啦死啦難得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好向喪門星求證:「和尚?」

喪門星虔誠地向那尊大屁股鞠著躬:「法師?」

迷龍在對付一道斷牆後的日軍,那名日軍忽然從牆後歪了出來,背上插著一支弩箭。一個年輕的傢伙從日軍背後鑽了出來,友好地衝他點了點頭,然後坐下給他那柄打獵用的窩弓上弦。

迷龍有點兒茫然地問豆餅:「臭死了。你放屁啦?」豆餅舉著他的三八大蓋,也不知道要瞄什麼,忙不迭地搖頭。

不用再問了,年輕的傢伙拔出一支弩箭,在自己揹著的一個竹筒裡蘸了蘸,裝上窩弓。那是本地獵戶用的招——加工過的野獸糞便,帶毒。

郝獸醫被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扶靠在牆上,老可憐只好自己給自己包紮額頭上被跳彈造成的傷口,他暈頭轉向地看著那位程咬金拿著一個鐵桶在忙活。程咬金在那鐵桶裡把什麼點著了,捂著耳朵躥到老頭子身邊。大號的爆竹開始炸響,折磨老頭子本來就很痛的腦瓤。

老頭子茫然地看著身邊那張年輕黝黑的臉,那位百忙之中還抽個臉出來衝他樂,露出一口很白的牙。

郝獸醫糊塗了:「……我這是在哪兒呀?」

對方連忙告訴他:「銅鈸,銅鈸。」

銅鈸安靜下來了,那幫怪人雁過拔毛地打掃著戰場。我們聚在街心,茫然、鄙夷、震驚、佩服、疑惑、憤怒,諸多說不清的情緒充斥了我們,我們默不作聲地看著。他們連一顆子彈也不放過。放爆竹的傢伙揹著四支三八槍、六條子彈帶和一嘟嚕子手榴彈,壓得駝子一般,還要蹣跚著走過我們身邊,走向另一具屍體。扛火槍的大和尚在研究日本機槍。拿窩弓的在扒屍體的鞋子。他們身上都很破爛,僅僅看外觀的話,與我們路遇的那些人沒什麼兩樣。

死啦死啦咳嗽了幾聲,以便引起對方的注意,實際上他並無必要,對方一直很注意我們,就像關在一個屋的兩班陌生人,一定會彼此注意。

「哎,我說,」死啦死啦迅速從那班人的眼神里找到了他們的頭領,就是那個拿窩弓的傢伙,「幹嗎砍掉我們過江的繩索?」

拿窩弓的開始涎著臉撓頭,我猜他大概和我差不多大,但他撓頭的時候讓人覺得是十五六歲。

「別裝傻。」死啦死啦說,「你們是一直跟我們到這兒的?在林子裡我們追的就是列位吧?死人的槍也是你們拿走的。可別說繩子不是你們砍斷的。」

拿窩弓的雖然年輕,可並不妨礙他有擔當:「是我們錯啦。我們一直跟著,可一直搞不清,我們不曉得國軍兄弟現在穿成這個樣子。對不起,錯啦。」他深深地鞠下一個躬去。

我們看看彼此的穿著,面面相覷。也許他真不知道國軍現在穿成什麼樣子,但我們穿的是死啦死啦這暴發戶湊出來的一身:中的美的英的德的加上民間的。

死啦死啦乾咳嗽,他今天好像痰堵了喉嚨一般:「這個切切不要搞錯,國軍現在也不穿成這個樣子……嗯,什麼?」

我氣得想踢他,因為我剛才捅他來著,現在他等於把我的小動作公諸眾人了,幸好拿窩弓的彎下腰給書蟲子繫鞋帶了。他把鞋帶子在腳脖子後繞一圈再繫住,那樣對頭,因為在林子裡過長的鞋帶容易被掛住。

我小聲地提醒死啦死啦:「色不對。」

「……什麼色?」

「紅的。」

他在這方面愚鈍至此,再一次驚訝地看著那群武裝叫花子,帶著一種我很難形容的神情。

我只好再一次小聲強調:「別靠太近啦。大紅。」

是的,小書蟲還只是有赤色傾向,我們眼前的傢伙則是真正的紅色武裝,虞師避如瘟疫的大紅。私下閒聊時,我們提到過這些在淪陷區與世隔絕永不言退的瘋子,現在看來,至少在比我們還苦十倍這一部分上接近真實。

死啦死啦像個鋸嘴葫蘆,他和我們都傻子似的看著那個小頭目給書蟲子繫鞋帶,書蟲子也一直笑眯眯地由得他系。小頭目繫好了就猛踹書蟲子一腳:「自己該學啦。等老子被小日本活剮了,別指望再有人教你。」

不知道為什麼,這普普通通的小動作看得我們想把腦袋掉開,於是我們就掉開了。我們實在不想再看他們的襤褸如絲和滿身瘡痍,他們真的應該在禪達街頭要飯的,而不是在銅鈸打仗。

小頭目又找上了死啦死啦:「你們有得路回去的。我們也有條路,就是同一個地方。可你們愣沒找著。」他高興得很也得意得很,相比之下,死啦死啦的反應很生硬,他僅僅說了聲「好」。岌岌可危的炮灰團由不得他任性,而且我還在捅著他。

我催著大家趕緊走:「撤啦撤啦。打成這樣怕是東京也拉警報啦。」

偏偏我碰到的是個較真兒的傢伙,小頭目說:「東京可聽不到。」

和尚加了一嘴:「阿彌陀佛,不過他們有個中隊駐在慈涼寺,離銅鈸可只有九里半山路。」

我只好翻著眼睛看和尚。

小頭目說:「世航大師,他的路最熟啦。」然後他恍然大悟地驚喜道,「啊,同志,東京是你開玩笑的,原來國軍兄弟也這麼風趣。」

我只好裝沒聽見,去他媽的和尚也風趣地掉過了頭。我扔掉了那支三八槍,揹著它走長途要不堪重負,放爆竹的立刻就撿了過去——我只好再裝作沒看見地掉過了頭。我真不知道怎麼應對他們,我的同僚們看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沉默地跟在死啦死啦的屁股後邊,跟那幫歡天喜地的傢伙比我們像是死人。

可死啦死啦在那個小書蟲子面前站住了,小書蟲子正忙乎著把另一隻腳的鞋帶也系成剛學的那樣。死啦死啦在身上掏了掏,掏出一個油紙包扔他身邊:「真就過來啦?還是那麼喜歡和別人鬥嘴?……這邊沒人揍你?」

那傢伙仰了頭,給出一個扭曲的笑容,那是因為死啦死啦打的傷還沒好:「不鬥嘴啦,成堆的事要做,太忙了,忙死了,哪還有空鬥嘴?」

死啦死啦「哦」了一聲,他看起來更茫然,甚至有些蒼老。他走過書蟲子身邊,回我父親住的院子,連書蟲子開啟那個油紙包後驚喜的怪叫也沒讓他回頭。

我偷瞄了一眼,那是我們在江邊撿到的那本禁書,它幾乎是我們的路標,而死啦死啦把它一直帶到了這裡。

死啦死啦用一種很高效的方式整理著我們,把這個的揹帶收緊,把那個的繩子套牢。我從背包裡往彈袋補充著剛打空的彈匣,這時我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拍。我回頭,看著我的父親,他已經不那麼神氣了,甚至有些委靡。「帶上書。」他說。

我瞪著他,他說:「把我的書帶上。」我不理會他,低頭補充我的彈匣。他又在我身後低三下四地嘀咕了一次:「帶上我的書吧。」我仍然不理會他。於是他對所有人咆哮:「把我的書帶上!」

所有人的動作都被他喊得停滯了,一時間很安靜,安靜得我們聽到廂房裡傳來的空通一聲,什麼東西摔在地上。

不辣去看了看,回來對我們點了點頭。「那女的。」他用手從自己脖子下劃過,「抹脖子啦。」我們什麼也沒說,又能說什麼呢?你不可能帶上一個下半身殘疾的女人。那個女的,她一直怒氣沖天地活著,還好,她比這場戰爭中大部分死去的中國人幸運,能在活著的時候看到復仇。我們沉悶了一下,然後繼續收拾自己。

我父親略有收斂,但仍在我身後嘀咕:「書啊,把書帶上。」我掉回了頭,衝父親那張驚惶而又震怒的臉大吼:「——書你個鬼的書!」

郝獸醫、喪門星幾個玩兒命地把我往後拖。我在狂怒中看見死啦死啦奇怪的表情,幾秒鐘後我知道了我為什麼引起這樣的軒然——我把上了膛的衝鋒槍杵在我父親的胸口上了。

郝獸醫把我父親拖開,實際上不用拖,我父親根本沒有抗拒。郝獸醫讓他坐在椅子上,他沒有表情,但那樣的沒有表情讓我痛心。我在發抖。喪門星下掉了我的槍,我仍然在發抖,我不知道是後怕還是氣的。我覺得我被一雙目光看著,往旁邊看了一下,我母親在側門邊看著我,她也在發抖。

死啦死啦拿過我的槍,檢查了一下,因為隨時臨戰,那是填滿了子彈的。然後他走到我身邊。「這不叫帶種。」他附在我耳邊說,「你就算把自己氣炸掉也不叫帶種。」

我愣了一會兒,開始揉臉,同時狠狠抽了自己幾個耳光。別人也看著,但他們不阻攔。

「我知道你討厭你自己,我們都知道。」死啦死啦把我的腦袋扳了過來,好對著院子裡那幫正莫名其妙看著我們的武裝叫花子,「不過別瞧你爹,瞧他們,他孃的海闊天空也就是脖子往哪邊擰的問題。」

我看著那幫人,襤褸、破敗、衰弱、瀕臨絕境,揹著破爛,穿著破爛。

死啦死啦把我的腦袋擰了回來,問我:「現在好些了?」我小聲說:「好些了。」他把槍還回到我手上。

我父親又開始說:「帶上我的書。」我轉身,去幫郝獸醫打理行裝,讓大家別管他的書。死啦死啦也說沒法管,背這些書烏龜都追上我們了。我父親起身,他現在倒很平靜——他這種平靜是用來折磨我母親和我的。他對我母親說:「你和那個孽障走吧。我不去了。」

我母親輕輕震動了一下,但像她一向那樣,沒發表什麼意見。我父親坐下來,他的書堆從來不讓坐,但他自己在書堆上坐了下來。我相信他不是耍賴而是要殉葬了,他已經確定我們不會帶上這些累贅。

死啦死啦輕輕拍了拍我,我知道那是徵詢我的意見。我說:「不帶。我們走吧。」

死啦死啦看著我:「你會後悔的。」

「等回去了我會後悔直到嚥氣,但是現在,走吧。」

我們倆中間拱出一張年輕的臉,年輕但是鼻青臉腫,鼻青臉腫但是義憤填膺——那條該死的小書蟲子。他問:「那都是書嗎?書要扔在這兒嗎?」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知道大事不好了。我衝著小書蟲子罵:「關你屁事。」

小書蟲子堅持著說:「你們怎麼能這樣?這是書呀。都是書。」

「滾一邊去。」

小書蟲子還在唸叨:「都是書全是書。中國人想過的,中國人不能不想。我們不能光打仗,打完了就變成白痴。我們還要走下去的呀,帶著書,想著走著,我們不想我們就完啦,我們不走我們就完啦,書怎麼能扔在這兒,會被日本人燒了的……」

我輕輕地摸索著我的槍,但知道不可能用點四五的子彈止住這樣叫我腦袋快要炸掉的唸叨。

我父親看到了希望,用咳嗽和濃重的喉音來為書蟲子幫腔,儘管他和書蟲子遵照的完全不是一個邏輯:「都是孤本!」

書蟲子倒卡殼了,愣了一下:「孤本?」

我父親再次強調:「是孤本!」

「見鬼的孤本。」我說。

書蟲子立刻為自己找到了出路:「孤本可以再印啊,打完了仗再印出來大家就都可以看到啦,就不是孤本啦。」

我小聲地向他嘀咕:「……你懂個屁。孤本可以給他見鬼的該死的狹隘的佔有的快樂……」

書蟲子撓了撓頭:「我不懂。」

我只好向自己嘀咕:「活人看著自己的殉葬品的快樂。」

死啦死啦放棄了聽我們爭論,說:「帶上書。」然後掉頭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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