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橋在望,它是由繩索和粗藤糾結而成,古樸蠻荒得像是從這莽林里長出來的,但我們身後響著現代戰爭的爆炸聲和機槍掃射聲。
我們把書背過索橋。也許是因為還記著小書蟲子的痛苦,我們雖然大半人目不識丁,卻沒人放棄這些書,我們只放棄了牛和推車。
和尚優哉得很,把牛趕進森林,免得再被日本人捉去吃了;他還要合十送行,把橫在橋頭的車推開,好像怕擋了後來人的道。和尚又從身上的大堆物件裡摸出了土炸藥來,開始在橋頭捆綁,而我們都已經過了橋。
我們到得太遲,那幫共產黨和日軍之間已成膠著狀態,他們和日軍分開的唯一辦法是死到最後一人。
克虜伯衝著和尚大叫:「過來呀!一起走啦!」
世航不慌不忙地說:「施主過江的地方有棵榕樹,樹下就是回去的路。」
迷龍也叫道:「過來說啊!你傻啊?」
但是和尚笑眯眯地跟我們鞠了一躬:「阿彌陀佛。國軍兄弟萬歲,遠征軍萬歲,祖國昌盛,民族萬歲。」
我們走的時候,和尚聽著越來越猛烈的槍炮聲,不緊不慢地綁著炸藥。
我們走的是下山路,下山可到江邊。因為揹負著的書,我們走得跌跌撞撞。郝獸醫摔倒了,死啦死啦把他提起來,但這時候從身後傳來一聲與炮聲迥異的爆炸,於是死啦死啦也摔倒了。
後來我們一直唾沫橫飛地詛咒和汙衊掩護我們的人。別無所思,別無所想,他們死了,永垂不朽,我們的胡言亂語也將永遠同在。我們這樣到了江邊。
我們拉著個長而鬆散的隊形,走在我做逃兵時曾走過的路上。現在禪達有比任何時候都要多的車、坦克、牽引的大炮,一輛一輛卡車從我們身邊駛過去,它們把灰塵與泥土拋在我們身上。
後來一輛卡車停下,跳下個何書光,以及幾個荷槍實彈、表情上對我們絕不友好的友軍,然後一輛威利斯從卡車後抄了過來,把何書光他們又攔在外圍。
車上是虞嘯卿、唐基,司機是張立憲——很大的譜,司機都是個少校。
虞嘯卿說:「我瞧見我手下最不堪的一個團長,我疑心他已經投敵叛國。」
我們很緊張,但死啦死啦臉上的苦笑讓我們知道緊張也沒用。死啦死啦把他的武器全卸了,我不幸在他身邊,就成了他的騾子。
死啦死啦問:「繩子還是銬子?」
虞嘯卿反問:「你喜歡哪個?」
死啦死啦伸出一雙手,他喜歡銬子。
但虞嘯卿沒理他,他上上下下審度著我們所有人。不得不承認,我們把自己收拾得還蠻像個打仗的樣兒,至少虞嘯卿沒有露出嫌惡。
虞嘯卿問死啦死啦:「過江了?」
「嗯。」
虞嘯卿又問:「交火啦?——美國武器好用?」
「派到我們手上的只有二十幾支手提機關槍。好用也得看怎麼用。」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是個如此熱衷於戰爭的人,他已經露出後悔之色:「早知道你的人帶這個種,迫擊炮卡賓槍什麼的也該給一些。」
死啦死啦的眼裡立刻放著貪婪的光:「現在給也是好的。」
虞嘯卿掉了頭,倒像在對山裡的空氣說話:「有份地圖,張立憲他們費了很大的勁做的,有些地方是我親手畫的。因我軍從來鬆散,不知何謂保密,故嚴令團級以下軍官不得執有——現在少了份複製。」
死啦死啦低眉順眼掏出他那個地圖包送過去,虞嘯卿沒好氣地拿了,開啟剛看了兩眼就掃了死啦死啦一下,死啦死啦就更加低眉順眼。這回虞嘯卿就讓所有人等著,把頭埋在地圖上再也不起來了。
死啦死啦囁嚅道:「西岸有些地方……畫錯了。」
虞嘯卿忽然急躁起來,把地圖一放,猛拍著他的車:「上車,上車。我現在沒空和你打嘴仗。」
「去哪裡?」死啦死啦問。
「哪裡都行。找個說話的地方。不是這一個人說話,幾十個人裝著在聽的鬼地方。」
他基本上把所有人都罵進去了,但死啦死啦還在那兒犟:「我最好帶上我的副官。」
虞嘯卿愣了一下,他那車上就一個空座了:「那我就只好趕走我的副官。張立憲,去跟小何共車。」
他的人對他都是無條件服從,張立憲人樁子似的下車、敬禮,走到何書光身邊。但死啦死啦還在磨嘰,他看了看我的父母:「我還得先給他們找個落腳處。」
虞嘯卿很不想瞄地瞄了一眼:「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你的雙親?」
「我團將士的雙親,現在是難民。」
這種瑣事不是虞嘯卿要操心的,他又掉回了頭——自有唐基副師座來操辦:「小何,這事交給你辦。同袍的父母,想來你就會當是自己的父母。」
「是!」何書光應道,但他轉過頭來朝著我們便是施捨叫花子的臭臉,「去哪兒?」
我「去……」了一下,只好瞪著死啦死啦發呆。
死啦死啦轉頭問迷龍:「迷龍,你家大業大,拍個胸脯行嗎?」
迷龍在這事上倒是痛快得很:「這點兒小事也要拍胸脯啊?不把我拍扁啦?」
那就算是有一個結果,我感激地拍了拍他,而虞嘯卿這時已經把自己塞到司機座上,摁著喇叭。他早已不耐煩得很了:「這麼拖拖拉拉,是要我一個人打到南天門去嗎?」
虞嘯卿今天在鐵面皮下冰凍了一個笑臉,他心情好得要死,普天下還有什麼事能讓這傢伙如此高興?我看了看我身邊的死啦死啦,他和我一樣,一臉擔憂和思慮。
我們在想同樣的事情。
死啦死啦把虞嘯卿拉到了祭旗坡,這也是師座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漫步於我們的戰壕。這陣地上的很多人甚至不認得他,只是因為那傢伙的軍銜和氣勢而茫然地站起身來,遲疑地敬禮。
虞嘯卿進了我們這裡最好的地方,也就是死啦死啦和我住的防炮洞,整個祭旗坡上最寬敞,應該也是最危險的一個地方,危險不是因為日軍,而是因為住在這裡邊的人。
虞嘯卿掃了眼便又看看洞頂上的那個天窗,又看看天窗下的那個坑。他從洞裡看著天上的星星,又伸了手,似乎想夠到星空。
死啦死啦擁在虞嘯卿旁邊,現在說他小人都不夠,應該說他像個小偷:「吃和穿不是最急的,最要命的是武器。我團全部重火力就兩挺重機槍,輕機槍和擲彈筒加一塊兒剛過十個數。中正式在我這兒老兵才給,算好槍,其他都是些漢陽造、快利、遼十三這種老爺貨。我想師座的特務營裡隨便挑個連,火力都強過我整個團。」
虞嘯卿像我一樣從洞裡看著星星出神,大概人都喜歡換個角度看熟悉不過的東西。他心不在焉地說:「你還有一門炮,戰防炮。拿一門小炮就跟整個炮群對轟的傢伙。」
死啦死啦裝作很抱歉的樣子:「卑職一心想的是抗擊日寇。隔岸相安無事,我軍極易鬆懈。」
「卑什麼鬼職,你不卑得很。禪達是先成了怒江最堅固的防區,才有源源不斷的物資進來。能如此,我、唐副師、你,功勞各居三分之一,只是你那份最見不得人,否則我讓你活到今天?」
死啦死啦打蛇隨棍上:「既然不卑得很,整團才一門小炮也不夠得很吧?」
虞嘯卿壓根兒沒理他,跳了跳,想夠天窗外的土層——他在我們這兒倒是放鬆得很。
我忙捅著死啦死啦和他附耳,他聽完之後趕忙說:「對啦,最要緊的,主力團營一級、特務營連一級都派了美軍人員去教授指導,美國武器好用,可不是摟火就完。我們總也得有個人教吧?」
虞嘯卿瞪了他一會兒:「你討債的?」
「我是要飯的。」死啦死啦涎著臉說。
虞嘯卿今天心情真是不錯,仍是鐵面皮下冰凍一個笑意——但他把話題轉到了那個天窗上:「這是榴彈炮砸的吧?沒炸?沒死人?」
「嚇瘋一個。」
「這麼大個玩意兒落下來,嚇瘋了不奇怪。」
「瘋了又好啦。」死啦死啦說,「此人——師座請回尊首——即斯人。」
我只好很冷酷地向虞嘯卿敬禮。
虞嘯卿掃了我一眼:「這傢伙……好像還做過逃兵?」
「瘋啦,做逃兵也不奇怪。」死啦死啦說。
虞嘯卿對我的興趣還不如對那個洞:「怎麼不填上?」
「不礙事。日本人現在也越耗越窮,他們沒錢把兩發炮彈打進一個洞啦。咱們倒是越來越闊啦,聽說師座現在都有坦克和一〇五炮啦,六〇炮也很多,二〇小炮都閒置啦。川軍團就一門炮,一個手指頭攔不住臉啊。」
虞嘯卿看起來像又要給死啦死啦一個大嘴巴:「我說你的傲氣呢?怎麼就成了這樣一個賤人?嗡嗡的好像……」
「蒼蠅。」
「中飽私囊的軍需。」
「餓的。師座。」
「我給過你吃飽的機會,不是,是吃好的機會。」
「傲氣。師座。」
虞嘯卿瞪了死啦死啦一會兒,對著他的臉虛擊了一拳。但虞嘯卿還是繃緊的麵皮實在讓我忍不住想替他笑笑。
虞嘯卿點評道:「做人就是這樣。有人做得左右是人,你就做得左右不是人。」
死啦死啦問:「師座是哪種呢?」
虞嘯卿倒有些自嘲起來:「我是取必有舍,得必有失。左是人,右就不是人。右是人,左就不是人。」
「師座好看得開。」
我想虞嘯卿的心情真是好得要死,連死啦死啦這樣的缺德口氣也只是讓他瞪了瞪眼,然後老實不客氣地找張最舒服的床坐下,說:「要不要教你個升官妙訣呢?等我戰死了,下回換個師座問你怎麼不填上,你就說,開個天窗,心裡亮堂,抬頭就看見鬼子造的孽,好記得臥薪嚐膽、馬革裹屍。」
我還真不知道這傢伙也是懂幽默的。他兩條長腿一支,在我們的破洞子待得好不悠閒,又說:「屁話自有屁人聽。我被重用,因為聽唐副師的,拒掉個屁用沒有的虛銜,說什麼不克南天門不受將銜。會打仗就是會打,不會,有無這個銜照舊不會。」他有些憤憤起來,「人這東西,常得做些功夫給人看,搞得自己連真假都不知道,真他媽的。」
死啦死啦接嘴:「師座節哀。」
「再損,我命令你自己割了舌頭。你跟我作對,我跟上峰某些不思進取的庸人作對,各念一本經——可自己心裡要亮堂。」
死啦死啦說:「可是我不亮堂。」
「我知道的。」虞嘯卿說,「是啊,我在整你,還是存心的。人生一世,不是裁縫鋪裡訂下的衣服,還能照你的形長?我這屋子矮了,你站直,捅個窟窿才好。這才是你,才是逆潮而動,獨拒日軍於南天門之上的那個妖孽。妖者,詭變之妖,孽者,你的骨頭,逆潮的勇氣。」
死啦死啦搖頭:「不是的。師座為人的分明,是亂世中我心裡難得的亮堂。」
看起來虞嘯卿心裡舒暢多了:「那我更管不著了,我不是來開導你的,我是來我師最不堪的陣地上逛逛。」他讓自己待得更放鬆了,「你說怎麼回事兒呢?我那幫手下,從來連個玩笑也不會開。‘是的,師座。’‘誓死追隨,師座。’他們不是馬屁精,我身邊不容馬屁精——可天天說死說活的幹什麼?」
我不由笑了笑,虞嘯卿眼尖得很,立刻便呵斥:「他總在這裡做什麼?到哪裡你都要帶著這隻大草包嗎?」
我只好又冷酷地敬一個禮,打算就此出去。
死啦死啦止住我:「待著。師座,您有一萬二千個必須聽命於您的部下,他是其中一個——可您現在佔著的是他的床。」
「那又怎麼樣?」
「總不能佔著人家的床,還讓人滾蛋。師座是講理的。」
虞嘯卿又瞪我,這回我就當沒看見了。他問我:「他讓你留就留?他惹禍太多,我隨時可以斃了他。」
死啦死啦只好聳聳肩,而虞嘯卿還瞪著我:「好吧,也許你不那麼草包。待著吧。」他又不再管我了,但是向死啦死啦抱怨,「不草包,可還是厭物。有個厭物在,就沒了說話的興致。」
死啦死啦說:「我來猜師座想說的吧,這樣就有興致了。」
虞嘯卿可沒什麼興致:「猜吧。不過我不愛猜謎,小時候家裡的私塾出字謎讓猜,被我拿硯臺打了。你要猜錯我也照打。」
「師座從不歇息,今天卻優哉遊哉跑來閒話……」
「是你騙來的。好個狗膽,見了我不怕追究官司,還一心要飯。」
死啦死啦就涎笑:「逆潮而動,當如是也。師座今天怔怔忡忡,憂喜參半,言裡話外,又是感慨人生冷暖、世間蒼涼……」
虞嘯卿看著他:「我有那麼無聊嗎?」
「人不總是那麼有聊的。其實師座自己也知道您的手下為什麼開不得玩笑。‘國’、‘民’、‘軍’,除了這仨字,師座從無他顧,擠得那幫年輕人也快把不是這仨字的全當禁忌了。您瞪著我,那意思就是有屁快放。我趕緊。師座又不是個喜歡搞得神神秘秘的人,這事情明擺著,就是師座一直努力的事情總算有個結果,是好結果,可又有些隱患,變數不定。」
「哦嗬?我有什麼事情?」
「難道師座也成了心口不一的人嗎?」死啦死啦說,「除了以虞師之力拿下南天門,用您的刀砍下竹內連山的腦袋,師座來禪達還想過第二件事情?」
虞嘯卿搖頭:「錯啦。」
「那我心裡要更不亮堂了。」
「不光一個竹內,所有的。所有欲斬我民族之頭顱的,我砍他們的腦袋。」虞嘯卿忽然笑了,我發現這傢伙笑起來很調皮,「可我真要那樣做了,不出幾天,就要淪落到比你更慘的境地,我的民族先會治我個野蠻愚昧的罪名。」他站了起來,在屋裡踱了兩圈。他拿起我的中正式在手上掂了掂,架在槍眼上,又詢問地看了眼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點頭:「可以的。美國人的機器長城,中國人的血肉長城,都把日本人耗得差不多啦。現在一發三七炮彈過去,最多換幾發七五炮彈。」
於是虞嘯卿拉栓,上彈,射擊。我知道他是個殺人如麻的老手,可沒想到他能這麼快打光五發子彈。南天門一片死寂,並不因他是一師之尊就開了特例。
虞嘯卿放下槍說:「頭五槍是你開的,虞嘯卿,這一仗你終於可以攻擊,不用退讓,無分敵我,早已別無選擇,這是殊死之戰。虞嘯卿,你在這裡以槍彈為誓,此仗你必殫精竭慮,哪怕粉身碎骨。雪百年國恥,就算用盡最後一兵一卒、一槍一彈,乃至你自己的最後一滴血,你也可以笑著去死了,你這一生終有值償。」
我和死啦死啦只好直愣愣看著他發神經。好吧,我知道那是很嚴肅的,是一個人心中的神聖,那不是發神經。
但是往下虞嘯卿就開始對著死啦死啦發神經:「他媽的,頭五槍不是我開的!你這傢伙一天一炮,就沒停過!搞得老子發誓都理不直氣不壯!」
死啦死啦只好不出聲地乾笑。
「算啦,猜對了。你也知道,駐印遠征軍的弟兄們早開始反攻,只咱們滇西這邊是談了撕,撕了改,改了再談。我做孫子,扮英雄,裝乖乖,也就差派敢死隊去把他們的談判桌炸了。現在好啦,滇西攻勢已定,我師與竹內交道也打了有些日子啦,當仁不讓,攻打南天門,首戰前鋒。」虞嘯卿是如此興奮,在這屋裡走來走去地待不住,索性出去,邊招呼死啦死啦,「你這地方憋氣。走,陪我出去看看南天門。」
死啦死啦一時沒跟上去,我也站在那裡發呆——裝呆,確定虞嘯卿走遠了就開始恥笑:「虞大少爺有夠驕橫,不過是上頭的政客讓他乾等了會兒,就當受了天大委屈。」
死啦死啦沒說話,他在發呆。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喃喃地說:「都拼光了,以後怎麼辦?」
「……什麼?」
「別裝傻,你知道我在說什麼。」說完他追著虞嘯卿出去了。我愣了一會兒,卸掉打西岸回來就沒卸下來過的負擔。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虞師比我團好也有限,直到昨天還在為生存奔命。一天一天,我們看著南天門成為今天的怪物,我們知道虞師根本沒有做好進攻的準備。但是那關我們什麼事呢?在虞嘯卿的眼裡虞師只有兩個團,就像剛才在這裡他眼裡只看見兩個人,我團絕不會被他送上戰場。他魔怔了,但是那又關我們什麼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