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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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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說:「打到這兒了。剛攻進虞師會場,站在沙盤面前。」然後他開始大叫,「我就是日軍聯隊長竹內連山,我特地來殲滅你的虞師!」

滿場譁然與詫然,視虞嘯卿如神祇的那幾個傢伙已經要把自己砸了過來,又在他的一聲輕咳中戛然而止。

虞嘯卿對死啦死啦說:「我知道你從哪裡來,我有些感動,可此仗是必勝之仗,也必是血戰,非匹夫一人之功。放下你畫的地圖,我會記你一功。」

「沒有地圖。我特來殲滅你的虞師!」死啦死啦說。

「何書光!」虞嘯卿叫道。

何書光伸手就掏槍,但又被大喝了一聲:「轉身!」

何書光轉身。虞嘯卿拔刀時,刀刃與刀鞘摩擦得讓人牙酸——那是氣的了。他手一揚,他那把刀旋著猛釘在沙盤上——正好釘在南天門之前,不偏不倚。然後他說:「好!竹內先生,我來攻南天門,如果攻下來,我砍了你的頭!」

又一次譁然。唐基迅急地在虞嘯卿耳邊說著什麼,但那傢伙立刻喝了回去:「去他的槍斃!他要做鬼子,我就砍了這鬼子的頭!」

我呆呆地看著事態急轉直下。說什麼也沒用了,唐基都不可能挽回的事情我更不可能挽回。死啦死啦低著頭,氣勢上弱到不行,然後他抬起頭來:「好。我守南天門,如果守不住,你砍我的頭。」

「好。」虞嘯卿應道。

「我需要把南天門的陣地做些變動。我看了回來的。」

「可以。」

死啦死啦又說:「我不是一個人,我和我的副官。如果沒守住,不關他的事,只砍我的頭。」

「未及戰先言敗?」

死啦死啦苦笑:「我是你手下最好的百敗之將。」

虞嘯卿說:「行。我對那顆草包頭沒興趣。」

「我要想想。最要命的東西沙盤做不出來,」死啦死啦敲敲自己的腦袋,「在這裡頭。」

「請。」

然後是死寂,這屋裡的空氣如同冰凍。

幾十雙眼睛瞪著死啦死啦。他想著,有時會動手在南天門陣地上做出一些改動,比如加上諸種偵察方式難以發現的地道,比如在那塊半山巨石的反斜面後加上幾個暗堡,比如為那兩道純屬多餘的反斜面防線加上一些點綴,一邊這樣做的時候他還得講解:「……南天門上沒有的東西,我不能胡來。這是自江邊第一防線延伸到半山第二防線的地道,是的,竹內聯隊挖通了整座南天門。」他注意到了周圍的竊竊私語和虞嘯卿的不為所動,「硬膠土、火山石,我們都覺得挖不動——他們也挖不動,可他們決定做鼴鼠。只挖一個小孔,把汽油桶打通,連上,埋上,貫穿土中,工程量銳減,那就挖得動啦。」

很靜,只有幾個翻譯在輕聲地把他說的話譯給美國人和英國人。死啦死啦罔顧中國式的懷疑、美國式的訝異和英國式的嫌惡,用手指在沙盤上的明壕裡捅了兩個洞:「不想搞壞這麼好看的東西,我只捅兩個口表示了。你們不信,可它在南天門上伸得像蜘蛛網一樣。裡邊很黑,有通風孔但沒有任何照明,人在其中憋屈難忍,氣味難聞,但守軍可快速機動前往任何一點——嗯,是爬去的,姿勢不好看,可打仗誰還管這個?」

一個美軍中校說了句什麼。

我翻譯給死啦死啦:「他不相信人能在一個絕對黑暗的環境裡鑽過半座南天門,會瘋的——順便說,我也不信。」

死啦死啦說:「我鑽了,沒瘋。還有比我更能扛的,可惜是日軍。他們甚至駐守在汽油桶裡,而各位身經百戰,一定見過比這更瘋狂的事。我順便提醒我的同胞,我們總說我們是最能吃苦耐勞的民族,可吃苦耐勞不光是捱餓,我見過把自己綁在樹上吃喝拉撒睡的日軍,也見過累死在腳踏車上的日軍。自封的優點會害死我們。」

張立憲張口罵道:「你他媽的……」虞嘯卿打斷他:「小節處爭執,就是奪我性命,費我時間。」

大家都老實了,死啦死啦接著得罪人:「我從這裡鑽到這裡,半山石。我們大概一直奇怪,竹內應該炸掉它,留著阻礙射界。可石頭下是挖空的,一個小隊駐防,暗堡群。」

第一主力團團長海正衝抗議道:「半山石那裡我們足盯了一個月,就算一根雜草也發現了。暗堡群?」

「不在正斜面。」死啦死啦抓了幾個標識,摁在那塊石頭的背面,「在背面。」

海正衝只好冷笑:「這樣的暗堡修來做什麼?潰逃時好打自己的腳後跟麼?」

「倒也可作此用,但應該是次要的吧。」

虞嘯卿喝道:「勿爭小節!一堆人打一個人還爭這些做什麼?」

他再次忽略了我,死啦死啦提醒他:「兩個。」而我們兩個在虞嘯卿眼裡也不過是一個瘋子和一個草包。

死啦死啦接著說:「瘋子鑽汽油桶鑽到了這裡,第二防線,明壕不多,多為暗堡,交通壕也上覆原木,偽布植被,幾與南天門同化,重要火力點上是原木、鐵皮、沙土的雙夾層,我軍火炮無法穿透。第二防線又是以汽油桶上行,直至土質疏鬆處,這部分是真正的永備地道,照明、電力、通訊一應俱全,也是我鑽得最難的地方,被逼得鑽了排汙道,我還見到修完工事後被屠口的百姓殘骸。」他等待了一下虞嘯卿表示態度,虞嘯卿只是揮了揮手讓他繼續。

「地道隨時可以炸燬封閉,當然是照他們的意圖。我們根本無法明晰地下網道的全貌。從這裡可以上行直至最後一條防線,施工之密,防禦之堅,比第二防線有過之而無不及,尤以山頂樹堡為甚。南天門山頂的巨樹早與石同化,數十棵長成一棵,部分樹質與玉石同紋理,向被稱為神山神樹。竹內也不知用的什麼辦法把石與樹都挖空了,真不愧了他土木工程師的出身。此堡射孔無數,連樹杈都禁得住直射火炮。樹體本就堅固得能抗航空炸彈,現在樹根以上兩人高度全被鋼筋水泥包裹,再向外延伸成一個堡壘群,是南天門上最大的主堡群,眾所周知,也是竹內那個挖洞狂的指揮部。

「這個大家心知肚明,美國盟友的飛機天天都看著的。現在日軍物資匱乏,原有的重炮倒調走了大半,不外是聯隊本就有的那些九二步炮、十一式戰防炮、七五山炮、幾種迫擊炮和擲彈筒、九二重機。不過師團級的重炮調走了,聯隊級的直瞄炮可是倍增了,尤其九二重機多得嚇人。」

虞嘯卿說:「講完啦?開始吧。攻下這棵樹,我砍你的頭。」

死啦死啦嘆了口氣:「我的頭在這脖子上是待得最好的,不過師座要的話,它就在這棵樹上。」

虞嘯卿簡短地說:「開始。」

出乎意料的是死啦死啦讓我上,因為我離他最近,一個耳刮子就能扇到。能頂到什麼時候頂到什麼時候,我死了,他再上。他讓我想想我在日軍陣前的恐懼,然後使出吃奶的勁兒來活,用我恐懼的東西打仗。我接受了這個,往沙盤前靠近了一步。虞嘯卿卻往後退了一步,如同避開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虞嘯卿那邊派上了何書光,那個愣頭小子一下子張口結舌,平時的彪勁無影無蹤:「啥?」

虞嘯卿說:「你也是離我最近的人。離我近,不是天天跟著你張哥你餘弟胡混,或者在禪達的婆娘面前裝風雅賣肉,你早該上戰場。我也知道,你不想做我的刀架子,早想上戰場。十五分鐘之內收拾掉這草包,我就讓你上戰場。」何書光臉紅了一下,立刻便如狼似虎起來了:「是!」他瞧著我的架勢像是打算撲上來,用拳頭把我收拾了。

我只是看著死啦死啦在沙盤上標註的那些通道,我知道那是他活下去的機會,因為他不是個沒目的的人。

何書光發著愣,我也在發著愣。旁邊的人有些不耐煩,不知道這兩位要愣到什麼時候。我提醒何書光,他是攻方。他便期期艾艾地「我……我……我……」起來。

虞嘯卿呵斥道:「結巴什麼?!我器重的人要一往無前!他只是你踩在腳下的草!」

虞嘯卿的手下真是比死啦死啦的手下好對付多了,只一句呵斥,何書光立刻利落起來,平日舞槍弄棒,這會兒還推推眼鏡,利落得文縐縐的:「我師為此役可調集兵力,計有虞師三團一萬二千人之全部;軍部工兵團之大部,已專攻強渡作業逾年。支援火力匯方圓駐軍之大成,計有七五山炮群三,一〇五炮群兩,師座正爭取一五〇重炮能做加強,成算頗大。各團營級單位都配有美軍聯絡官,美國盟友之對地機群可隨機來援。我師已熟諳怒江水文,並有美援之強渡技術和物資,實際我師已在其他江段進行過秘密之演練,湍急之況比行天渡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聽著,那傢伙簡直是在獻寶。我想死啦死啦和我一樣,知道虞師這些日子是用飛一樣的速度在變壯實,但沒想到他藏了這麼多東西。有趣的是在何書光的攻勢中,祭旗坡上是一片死寂的,他們都將炮灰團當作不存在的存在。他文縐縐地毀滅著整個南天門西岸,我懷疑他是否經驗過血肉橫飛,否則不會在描述生命化為泥塗時還那樣咬文嚼字。

「……雖為陸軍,但師座為此役一直精研美軍跳島攻擊戰術,尤以去年末塔拉瓦之慘烈卓絕一戰,師座調專人翻譯盟友資料,已精研至班排一級作戰。師座說話,感謝盟友提供之經驗,但任一新型戰術,其失敗處比成功處來得值錢……」

虞嘯卿很不耐煩地把他的話打斷了:「總說我幹什麼?說打仗!」

翻譯向虞嘯卿傳話:「赫爾特林上校以美軍顧問團的名義向虞師座致謝,感謝虞師座如此重視盟友以生命換來的經驗。向失敗處求成功是美國精神,師座不光擁有了美國造的現代戰爭機械,也擁有了這種精神。赫爾特林向虞師座表示,失敗比成功來得值錢,他很讚賞‘值錢’兩個字——這也是美國精神。」虞嘯卿只好以微笑頷首回應那位赫爾特林的頷首,可顯然他在意的不是美國人說他夠美國。

「——南天門怎麼守?」他仍不是向我問的,還是問的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就指著我,而我一直在瞪著沙盤發呆,說:「我不打。」

響起一片嗡嗡聲,但並沒有得意,這裡都是軍人,軍人不會因為戰場上的意外而得意。

我接著說:「打也打不過。美軍贏了太平洋,可我們也學了乖,人都是被逼出來的。我身處炮火之中,知道人這時候多惜命,我不做任何自殺式的反擊。不打,我忍著。」

虞嘯卿說:「這不是日本人的打法。」

我說:「師座,您也在用美國打法,竹內幹嗎就非得用日本打法?」

他看了我很久:「……你繼續。」

我向何書光攤了攤手:「……你繼續。」

何書光開始移動沙盤上的兵力標識。我撐在沙盤上,肩胛骨高高聳起,盯著那些被他移動和逼近南天門的標識。一隻手吃不上勁,我用另一隻手撓著頭,頭皮屑和泥塵紛下如雨。我像一根活羊肉串,身上盡是血和泥汙。我絕不像一個軍人,我是一個乞丐,這個乞丐愁苦地瞪著沙盤想保住另一個人的活命。

虞師的先頭部隊——那些標識已抵達南天門之下,半數的兵力聚集東岸,將很快過江。何書光猶豫地看了看我,他不知道該當這個入了定的叫花子是存在或不存在,然後說:「我師運送能力可保主力團一個加強營在七分鐘內渡江,十五分鐘內展開,第一攻擊波和第二攻擊波之間沒有間歇,第三攻擊波預計會有十分鐘間歇。」加強營踏上了西岸,便面臨了已被炸過好幾遍的日軍第一防線,他們開始展開,訓練有素,武器精良。

「我開打。」我說。

那條曾幾乎要了我的命的防線頓時變成了馬蜂窩。輕重機槍也許算不得什麼先進武器,但幾十上百挺輕重機槍集中在這樣密集的一個空間裡,江灘上的人只能覺得像捅開了幾百個馬蜂窩,每一隻馬蜂都是一個要人命的金屬彈丸。擲彈筒的炮彈在他們中間爆炸。

何書光憤怒地抬頭,他不是個能經受得起意外的年輕人:「一防上沒有那麼強的火力!你集中了整個聯隊的機槍火力,二三防不要了嗎?」

我的聲音在別人聽來也許很悲傷,因為我很清楚地意識到,我正在屠殺我方的弟兄:「我們渡江了四次,最近的一次在敵軍一防外趴了兩天,他們的網道可以保證一防和三防同時吃上熱飯。飯能送到,拆散的武器也是一樣。沒一防,沒二防,沒三防,一二三都是拿來騙人的——這地方竹內連山準備了一年多,是他的戰場,他早預備好的殺場。」

虞嘯卿說:「繼續。」那表示何書光的抗議無效,於是我繼續我的惡毒:「我軍——就是日軍深埋地下,網道四通八達,只要龜縮,就扛得起有限的傷亡。最要緊的,你方火力沒能摧垮我軍的臨戰之心——也就是殺人之心。」這確實很惡毒,全聯隊的機槍火力網集中於一線,在狹窄的江岸上製造金屬風暴,主力團的傷亡率現在要以秒來計算。

「一防,集中輕重機槍和擲彈筒,殲滅登岸之敵。老掉牙的武器,可全聯隊的裝備量集中在那麼光禿禿擠滿人的灘塗上,幾十米的射程,我會寧可挨美國燃燒彈。二防,集中直瞄火器於半永備工事內,截斷渡江之敵。那些工事一〇五炮啃上去也只掉層皮,就算工事被毀,也還能在二三防線的地下甬道機動。三防,將遠端火炮置於反斜面的炮巢中轟擊,以避開東岸優勢火力的反擊。」我說。

何書光這個不講理的大孩子終於找到了理兒:「反斜面?那樣的鬼射角?誰也打不到誰!你們根本就打不到戰場上!你們連東岸陣地都打不到!」

我說:「那裡已經不用打啦,幾百人擠在一個窄衚衕裡砍殺,早插手不下啦。禪達群山環抱,運輸艱難,虞師曾被逼到全師火炮就一個基數儲彈的份兒上。現在路有啦,打得起大仗啦,可大仗更耗物資,那是要路來運的。我炸的是路。先毀禪達往江岸的路,再毀外界往禪達的路。一年多的時間,日本人又不是沒飛機,早可以逐路段標定了。現在你們又要靠人力運輸啦,連以前都不如,因為有了車,你們事先沒預備足夠的騾馬。」

何書光瞪著我,我想他最難以接受的不是被擊敗,而是被我擊敗。然後那傢伙開始爆發:「我會衝上去的!我拿刀砍也砍翻了你們的防線!我不怕死的!我這條命早就不打算要了!誰死了,我就會填上去!我死了,別人也會填上去!」

我低下了頭,好不讓別人看到我的嘆氣。我並不是那麼想看一個草包的現形。

「下去。」虞嘯卿聲音很輕,他的部下即使在狂怒時也會注意的,「你真是我的趙括——我會給你仗打的。」

何書光收了所有的性子,下去。他會很憤怒,但是沉默的憤怒。

虞嘯卿又點將:「海正衝,你是第一主力團,實戰首攻。希望你不光有軍人之表,也有軍人之裡。」

海正衝雄赳赳地走了出來。他看起來是個粗壯的武夫,往下的行為卻令我的印象改觀。他走到沙盤跟前,一箇中校團長,先給我這小中尉一個敬禮,以致我也只好很不像樣地還禮。然後這傢伙就半點客套和情緒也沒有,直奔主題:「我不看我的背後,因為我在進攻。以渡河器材應急改裝為避彈板,繼續衝擊;呼喚遠端火力向二防大量發射煙幕彈,掩護渡河;三防無須我來操心,你的遠端火力自有虞師座親來照應。」

我看著他,這不是個草包,他拿來懾人的不光是他的貌似粗豪和臉上的刀痕。這是個兇人,我會更加吃力。

他幾乎是自殺式地攻擊,為了讓第二主力團能接續他們好容易搶佔的一防。那樣悍不畏死的進攻本可以讓他們至少跟日軍二防絞纏在一起,但是南天門半山腰上,本來是火力空白的地方冒出了一些奇形怪狀的玩意兒,那些傢伙外形扁平,說白了像巨大的烏龜殼子,子彈打上去只有金屬的響聲,但是從下邊的缺口裡卻冒出輕機槍的火焰。於是海正衝最後的攻擊不僅是自殺式的,也是無效的。他被我命中的時候,他那些被阻滯計程車兵正在一防撤退日軍增援的二防火力中死去。

海正衝瞪著死啦死啦而不是瞪著我,他總算還是個有自控力的人,並沒像何書光那樣失控:「龍團長,你為你的部下出了個好點子,可誰見過能走路的碉堡呢?」

死啦死啦說:「我見過。和那些土造盔甲一起放在工事裡,原始得很,可得看用在什麼時候。竹內連山一定會死守,可不是死在那裡不動,防禦不等於放棄機動。」

虞嘯卿衝海正衝擺擺手:「下去吧。你已經盡力,只是沒他無賴。」海正衝一個敬禮,乾脆地退開,倒也昂然。

安靜了一會兒。我很疲倦,流淌的汗水讓我的髒臉像快要融化了一樣,我寧可繼續窩在南天門之下忍受孤獨。虞嘯卿很平靜,可他一向不平靜。死啦死啦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倒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其他人很躁動,但是沉默,這比喧譁更讓人不安。

虞嘯卿又說:「俞大志俞團長,這小子陰損得很,和他現在死守的南天門一樣,便宜佔盡,似弱實強——你是打不過他的。」我們的第二主力團團長只好啪一個立正,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然後虞嘯卿轉向我:「貴庚?」

他居然這樣客氣起來,我簡直有些受寵若驚:「實歲二十五。」

「顧忌太多。你討厭我,可又怕我,我要上來,只怕你的損勁就全上不來了,那就叫束手待斃——你好像很想保住那顆惹是生非的腦袋。」

死啦死啦苦笑了一下,我不出聲,因為虞嘯卿說的是實情,他要上來,只怕壓也把我壓死了。

「弄個年歲和你相仿的鬥吧。新提拔的特務營營長張立憲,民國四年生人,倒從民國二十年就跟著我打仗。我記得你是學生兵,他也是學生兵——你們學生娃對學生娃看看。張立憲,你接手第二主力團。」

張立憲邁步出來,他也不向誰敬禮,只是向沙盤攤了攤手,把沙盤當作了巨大的棋盤:「我請求向日軍二防施以黃磷彈轟擊,美軍轟炸機應可再次出擊,請以汽油縱火炸彈施以攻擊。」

我提醒他第一主力團的殘部還在他的攻擊區與日軍糾結。他說:「知道。可不這樣,整團人拿血肉換來的寸寸山河就又成泡影。為國捐軀,得其所哉。」

我輕聲地說:「你沒被活活烤死,當然得其所哉。」

他不說話了,只做出一副儒雅表情。而虞嘯卿在和美軍顧問輕聲交流後給出答案:「可以。」

我也不說話了。他如秀竹我似枯草,但我不是因為這個才討厭他。那傢伙修長的手指在沙盤上拈掉日軍陣地上的兵力標識,以及第一主力團的最後標識。在我的印象中他敏銳但是無知無覺,他一定沒有經歷過大頭兵在身邊死去,更沒經歷過他自己的死去。我也像被燒煳了,一臉枯焦的表情看著他。

他也流離失所,他也憤怒,他也茫然。在同樣的情緒下做出不同的事情,迷龍找了個家,郝獸醫決定做好人,死啦死啦決定和不堪的我們同命運。而他和他的師座因此愛上了武器,他們弄來了殺傷力最強的東西,然後毫不猶豫地向任何東西開槍。

那小子又攤了攤手,該我了——他倒並不得意。我說:「你的炸彈炮彈,就算扔在祭旗坡這樣簡陋的陣地上,總也還有人活下來的。人是怎麼都能活的。」他同意我的說法。

在燃燒時被覆蓋了的甬道開啟,戴著防毒面具的日軍從裡邊蜂擁而出,在那些汽油桶改裝的簡易甬道里爬出鑽出,推開倒在武器上的屍體,重新操起還在發燙的武器。南天門又一次開始喧囂起來,二防和南天門樹堡上的武器再度向衝鋒部隊攢射。

張立憲是有條不紊的,因為倒在槍炮攢射下的那些炮灰並不干擾他決策的心情,他和他親遣的那隊人甚至不加入衝鋒的人群,而是斜插入半山腰上的那塊巨石之後。一個臨時的聯絡點很快建立起來。那傢伙顯然是個酷愛使用先進武器的人,巴祖卡火箭筒、六〇迫擊炮、火焰噴射器,諸種我們見所未見的傢伙在那後邊組合起來,然後開始對二防那些仍在噴射火舌的火力點予以拔除和徹底殲滅。與他隨行的美軍聯絡官開始呼叫空中,這回是戰鬥機對山頂樹堡的點打擊,無法摧毀,但至少可以壓制。

現在的戰況看起來很怪異,第二主力團的兵似乎在和南天門本身作戰。一片焦土上,他們緩慢地推進。日軍仍從他們蜘蛛網一樣的甬道里四處冒頭,對攻方造成極大的傷亡,但只要一個出口被發現,便會被噴進熾燒著的凝固汽油。他們不僅要殲滅窩在裡邊的日軍,也要藉此發現另外的出口,然後掘開每一個冒出油煙的地方,扔進手榴彈和tnt炸藥塊。

終於他們可以幾無阻礙地衝鋒了,除了半山石反斜面的工事下機槍還在轟鳴。這是我最後的抵抗手段了,我調進了八挺重機槍,封殺任何想越過巨石拿下山頂的攻擊者。石頭下暗堡裡的每一個槍眼的射界都極其窄小,才十幾度左右,但正因此射手極其專心,每一股張立憲派上來的兵力都是未及展開就被掃倒。

噴火手身上的壓縮空氣瓶被打爆,那幾乎波及了他周圍所有的人。巴祖卡火箭手和他的火箭筒一起滾下了陡坡。張立憲組織他的人搭一道人梯,一個個土造的爆破罐傳了上來——看著土,可裡邊塞的全是高烈炸藥。然後那些玩意兒從石頭上向暗堡懸垂放下。

點燃的引信噝噝地冒著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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