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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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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進老鼠洞,而是回禪達,這應該是戰前我們最後一次回禪達了,最後放鬆一次不如說了卻一下最後的心事。如果贏了,從南天門到禪達也就一個來小時的車程,但很多人註定回不來了。

車在禪達街頭行駛,我們沒法不注意到這座小城的臨戰感已經越來越強,在某些當街處都已經壘起了高射炮位。

車上的氣氛很沉悶,因為死啦死啦造的孽,也因為我們總被路邊的軍與民表情古怪地看著。活該,炮灰團與師部精銳的組合,是禪達農人也能看出的差異。

死啦死啦偷來的那袋食物在我腳邊晃盪,有時就碰到我的腿。大部分時間我不怎麼去管它,我在做迷龍他們所做的事情,大家一聲不吭地和張立憲們大眼對小眼,而張立憲們也在做同樣的事情。我肯定即使在老鼠洞裡廝打,我們也比現在的冷戰來得融洽。

食物很多,除了給父母,還有可以給小醉的一份。我再沒想這是偷來的還是我拿命換來的,人不能總想這樣的事,我們只是看著他們想,可算擺脫王八蛋了,到地頭就甩了你。他們也一樣。

我瞪著張立憲,迷龍瞪著何書光,張三瞪著李四,某人又瞪著某人,有時候我們又交叉瞪著,並非要打架,而是沒地兒可看又不想說話。

車停下了。

死啦死啦的吉普從我們的車邊一駛而過,那傢伙今天準是打藥了,亢奮地大叫:「瞪!瞪死他!說出來——到地頭就甩了你,可算擺脫王八蛋了!」然後他就從禪達的街頭,也從我們的今天消失了。我們因他的鬼叫而遲疑了一下,眼神里是明擺著,但被叫穿了總是不自在。

「……下車。」張立憲向他的弟兄們說的,也覺得有必要跟我們表示一下,「你們不下車?」

「下。」迷龍說,這傢伙腦子暈,毫無必要地又補了一句,「下他個王八。」

我們剛下的車開走了。我們呆呆地站在禪達的街頭,像一群傻子或者難民,部分是因為被死啦死啦和虞嘯卿聯手給折騰得太狠,還有一部分是我們都不大清楚該怎麼對付對方。大家的眼神都有些渙散,髒得要死,也累得要死,人渣像精銳,而精銳又像人渣,心裡都想同一個問題,就是怎麼甩開對方。

真甩了嗎?我們被強擰在一個老鼠洞裡,現在沒人擰了,可是真甩了嗎?沒了洞的老鼠茫然戳在街頭,看著沒人折騰你的禪達,真甩了嗎?

喪門星摟上了我的肩附耳,老實人也許辦事情更直接一些:「說兩句面子話走人不好嗎?」

那倒也是。我清了清嗓子,那邊的餘治也在跟張立憲附耳,張立憲也清了清嗓子,可說真的,要消掉他那一臉倨傲,也許只好給他換張麵皮。

他說著更似挑釁的場面話:「要不要上哥們兒那泡個茶什麼的?」

不辣也挑釁似的說:「老子家沒茶啊?還是就你家有桌子?」

何書光說:「就你們那破團還真沒幾張桌子。」

迷龍不滿了:「啥意思啊?我們破,你們新?除了那幾張嫩臉也沒哪兒新啊?」

何書光瞪著他:「要打嗎?」

迷龍打哈哈:「這小嫩孩是真不怕整死。」

張立憲說:「行了行了。行了!找鏟啊?我說你們,沒地方去就直說!」

不辣不嘴軟:「有地方去啊!就是沒地方打架!」

「打架要找什麼地方啊?就這兒。這兒。」餘治說。

迷龍爽快地說:「那就整唄。你個小老鼠臉子。」

餘治氣惱地說:「……王八再讓你進我的坦克!」

蛇屁股起鬨:「打呀打呀。不打也沒事做。」

何書光說:「那就打!」

我開始叫囂——不是想打,而是實在聽不下去了:「打!都打死算了!」

張立憲熬不住了,說:「你總算說出人話來了!」

我們七個不服八個不忿,氣勢洶洶以拳相向,連豆餅都捏著個拳頭濫竽充數。眼看是又要拳頭見肉了。喪門星手比腦快,已經對冒失衝上來的餘治給了一拳,迷龍跟何書光摟在了一起,看起來親熱得要命,我跟張立憲互相抓著對方的衣領子,舉著拳頭。我們彼此瞪著,像兩條被鏈子拴著沒法把牙齒咬到對方身上的惡狗。

但是我們真的已經打夠了,不想打了。於是我們又瞪上了。我忙著把踴躍上前的不辣往後拉,說:「老大不小了。懂事的說話。」

懂事的張立憲猶豫了一會兒:「好吧。誰有地兒可去?誰去的地方想別人一起去?誰去的地方想自己一個去?」

迷龍建議大家掉頭走兩撥不就完了。我讓他聽張立憲說完。

張立憲說:「各人說話。你要去哪兒?」

我們互相看著,疲憊而警惕。餘治摸著捱揍的部位,喪門星一臉抱歉地拍拍。

然後我們一臉古怪表情地分開,走向兩頭。再不是人渣和精銳這樣齊刷刷的兩撥,而是分出幾茬子參差不齊:不辣、蛇屁股居然跟上了張立憲們,而餘治跟著我們。

各人說話,便生驚詫。原來人渣並不想總跟著人渣混,不辣跟了精銳去看某精銳的相好,真是司馬昭之心,希望回來後他不要還是老童子雞;蛇屁股跟人去吃好的,儘管最近吃得不差;喪門星要去寺廟為他弟的骸骨祈禱,餘治跟了去就不知要為誰祈禱;克虜伯希望去看師裡的大炮;而豆餅哪兒都想去,除了跟著迷龍——他想得心亂如麻,根本安排不過來,於是向我們招著手:「迷龍哥,我走啦。轉臉就回來。」

迷龍悻悻地說:「轉臉幹啥呀?別轉別轉。」

迷龍很悻悻,因為我們走得很孤獨,實際上分完撥以後我們這一大群就剩了我和迷龍兩個。還有兩個更孤獨的,張立憲和阿譯都還站在原地發呆發木。

我向阿譯叫喚:「你還沒想好?」他苦惱加孤獨地搖了搖頭,讓我覺得理他都是多餘,那便留著他對著個張立憲想去,我和迷龍走開了。

阿譯還沒想好,既然最平常的一天對他都是左右為難的一天,那今天更該讓他絞盡腦汁。張立憲去哪兒,誰也不告訴,何書光因此快跟他急了。

我轉過身去的時候,迷龍已經一頭鑽進路邊店為他的兒子挑選零食和玩具。

「乖兒子耶!」迷龍大叫一聲,像一隻大笨熊一樣對著雷寶兒拱過去了。雷寶兒靈巧地手足並用地推搡他碩大的頭顱。沒辦法,這小子表示任何熱情時都是沒分沒寸的,是個人的第一反應就是拒絕。他的兒子並不乖,拿他的腦袋當鼓敲,但這無關緊要,迷龍很快樂,他拱在雷寶兒懷裡,雷寶兒大笑,迷龍就假哭:「兒子哎,爸爸難受,快來哄爸爸高興。」

雷寶兒哄他:「龍爸爸!」

迷龍吸鼻子:「還難受。」

雷寶兒接著哄:「龍爸爸龍爸爸。」

迷龍乾號啕。

雷寶兒只好被迫地在迷龍臉上親了一下,真是委屈得很。迷龍不號啕了,但是皺一張苦瓜臉,說:「還是難受。」

雷寶兒忍無可忍連踢帶踹地從他懷裡掙出來了,說:「不管了!」然後他一頭紮上樓了。迷龍從我手上搶了為雷寶兒買的那些零散就追了上去。

我父母不在,還沒起,或者沒出屋。迷龍老婆已經幹了很長時間家務了,我們剛才一直一起看著迷龍和兒子的渾鬧。我把我那整袋子都遞給她,說:「……過日子的零碎,用得上的。」我知道她一定能處理得當的,反倒是我會拿這些東西不知道該咋辦。

她接了,拿進了伙房,再沒出來,我不用再操心我從不擅長的部分了。我開始幫著做一些搬送的粗重活,有時候我停下來看這院子,炮灰團在禪達唯一的家。

迷龍的家,也是我父母的家,貧窮又富有,安靜又嘈雜。我現在奢望活下來了,所以它也許是我的家。團長說本地東西你都吃得慣了,為什麼還一定要回北平?

迷龍老婆出來,我拿來的食物已經被她分出來了,公公平平的,把一半給回我手上。她總是把事情做得那麼好。我不怎麼好意思地笑笑——死啦死啦也就罷了,被一個女人太知道你的心理總不是多好意思的事情。

她說:「你等一會兒再過去吧。他們快起來了。」

我「嗯」了一聲,迷龍和雷寶兒嘈雜著從樓上下來,這回是迷龍把雷寶兒從樓上扛了下來,而雷寶兒一直在連踢帶打地抗議,迷龍一臉焦慮地陳述著他的理由:「你老子我回來不光為陪你玩的,你老子有大事要做的!」他也不管孩子要不要聽。

大事是什麼?大事就是迷龍下了樓,把一小堆吃的玩的塞給雷寶兒,然後就混到他老婆身邊,扒拉著他老婆的肩膀,就那臉見不得人的表情孫子都知道他要做什麼了——雷寶兒在旁邊沒好氣地踢著他的小腿肚子,他也知道大事是什麼的。

我哼哼地冷笑。

迷龍把雷寶兒扒拉到我懷裡,說:「我沒工夫管你啦。老婆,咱們家有點兒要緊事。」然後拖著他老婆就又上樓了。我還算配合地抓著雷寶兒,雷寶兒憤怒地鼓起腮幫子衝著他不屑之父的背影吹過去一口大氣。我贊同地拍著他的腦袋,尋思過一會兒又得聽那鬼動靜。

然後我和雷寶兒就大眼瞪小眼了,我們瞧著對方琢磨了一下今天該怎麼對付對方。雷寶兒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把迷龍塞給他的東西都塞給了我,然後竭力打算從我的手裡掙開。

我揣測不出來他怎麼個想法,問他:「你啥意思?都送給我了?」

雷寶兒玩兒命地掙扎:「要去啦。就要去。」

我嘿嘿地笑:「那可就不大成話。」

雷寶兒叫道:「爸爸。」然後就如對他老爹一樣敷衍了事地在我臉上親了一口,這明擺著他在用他僅有的資本做一筆和成年人的交易。我有點兒發愣,而雷寶兒趁著我這發愣掙脫,連滾帶爬地上樓,我連滾帶爬地追在後邊,還得悶著嗓子叫:「回來!回來!」

回來有鬼了,雷寶兒手腳並用爬那窄樓梯的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幸好迷龍正從樓梯上下來,拎他那機槍似的一把手把雷寶兒拎了起來,一邊說:「忙死了忙死了!忙忘了!」

我擠在一邊給他讓出道,一邊詫異地看著跟他下來的迷龍老婆,迷龍老婆只是給我個模糊的笑臉。迷龍夾著雷寶兒從我身邊擠過。

他下樓把雷寶兒放下,開始把一間屋裡的東西往外折騰。我看著那些東西:做泥子的泥灰、釘子錘子鉗子剪子、通常用來裝彈藥物資的鐵皮軍用箱子以及更多的這種箱子、一些敲了一半或者整根的鐵槽鐵管——連上邊的軍用綠漆也沒有去掉。迷龍找了個地兒,開始敲敲打打那些玩意兒。雷寶兒倒乖覺了,自己坐下來玩他的玩具。

迷龍的要緊事,就是把水槽歸攏一下,下雨的時候能讓水往一處淌。今天他又有了在南天門山上一小時造一口八寸棺材的神采。而且他得抓緊趕完,趕完好那啥。

他色眯眯瞧了瞧他正在幹活的老婆,很是得意,那也沒轍,誰讓他是我們中間唯一有老婆的一個。我瞧了會兒那個叮叮噹噹的背影,決定幫他敲打點兒什麼,以便讓他儘早得償所願,但看來要把這活兒結了是搭上整天也完不了的事情。

我父親出現了,衣冠筆挺齊楚,顯然起床已不是一時半會兒了,但例行的下床之氣還沒過得去,一臉酸酸的氣惱。這陣子敲打已經讓他的氣惱加深了,再看見我和迷龍,惱火便又平增了一倍:「敲敲敲!砸砸砸!如入菜市,盡遇莽夫!一大早就搞出這套拆房揭瓦的動靜來,這地方還住得活人麼?!」

迷龍嘿嘿地笑:「老爺子真精神得上了戲臺子似的。這不才敲了五分鐘不到嗎?美國話說的,這氣頭把坦克都發動了。」

英語我父親會說,卻沒聽過這種美國話,不知己知彼,就只好瞪著眼生氣。

我就硬著頭皮,鞠了一個足夠覺到腰痛的大躬:「爹。」

他早看見我了,卻好像一副剛看見的樣子,說:「回來了?你媽一天倒跟我念你七八十遍,還真能把個人念得回來,倒也不易。」

我只好又來一次腰痛式的大躬:「軍務繁忙,勞您二老費心了。」

「我沒費心,是你母親費心。」他扁了扁嘴,我就知道大事不好,果然他連酸帶寒地又要來了,「軍務如此繁忙,那就是光復在望了?」

我能如何回答呢?迷龍一邊叮叮噹噹的,沒出聲,可那個表情跟笑岔氣了差不多。

我說:「孩兒與弟兄們一起,是枕戈待旦,不敢稍有鬆懈。」

「哦,枕了多少年,後枕骨都枕塌了,這筆爛賬也不要提了。我倒是有正事與你商量。」

我簡直有點兒受寵若驚了,忙把頭又低了低,說:「了兒聽著。」

「傷好得怎麼樣了?——這倒不是我要問的,是你母親問的。」

「本來就是皮肉傷,沒大礙了。」我想我的樣子一定近乎討好,「了兒這些年在外邊,別的長進沒有,倒是練了個皮糙肉厚。」

我父親說:「照舊是隨了我,臭皮囊包一副骨頭架子。這倒也不用說了,我們什麼時候搬家?」

我愣了一下,抬起頭來,所有裝的乖臉全飛散了:「啥?」

我父親說:「我知道你和他們是桃園之義,可這樣久居籬下,總也不是個事情吧?男兒於世,當有立錐之地,我跟你說的,也只是有個放得下一張書桌的地方,可無論如何,不是這個叮叮噹噹的打鐵鋪子。」

我只好茫然看了眼迷龍老婆,她苦笑。雷寶兒吹了個口水泡。我望了眼迷龍,他低著頭在掄錘子,身子在發顫,我以為他替我難過的時候他噴出了笑聲:「桃……桃……桃那啥的……」他笑到把錘子掄到了自己手上。

我只好又看著我的父親。父親很客觀地看著我,攤了攤手讓我說話。我知道他已經很耐心了,他居然能把這樣一件事拿出來商量,我的弟兄們功不可沒。只是我像在烈日下一樣,有些發暈。後來我跪了下來。父親明顯地愣了愣,今天他並沒在興師問罪,就人而論他已算得上和藹可親了,我沒必要下跪。

我說:「爹,這世道太破,放不下您安靜的書桌。我這去給您打塊兒放書桌的地方回來,只求您別再怨這世道太破。」

我的父親忽然顯出了一些虛弱,他很想急,但他也看出了我身上有某些不對,又不願貿然就急:「這是……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我只想您真的能用上這張桌子,不要像我一樣。」說完我站了起來。迷龍用一種又驚訝又好笑的神情看著我,迷龍老婆看我好像在說這小孩子終於做了一直想做的那件錯事。我父親瞪著我,狼狽又茫然,那比什麼都讓我痛心。我很想逃走,也這樣做了,衝到院門前我才想起來我忘了拿分給小醉的那份食物,只好又轉回身。父親還在那裡,離了整整一個院子看著我。

我跪了下來,跪在我孟家已是家常便飯,但我心裡很痛,痛得我給他磕了三個響頭:「爹,我一直就想知道,我到底讓您覺得難堪,還是覺得驕傲?」

父親嘴唇發著顫,瞪著我,不知道該維護他的尊嚴還是問出他的擔心。我拿了那袋子食物出去,我知道這多半是我作為一個活人最後一次見他了。

離開院子的時候我聽見父親在院子裡叫我:「了兒,回來!」

我知道他絕不可能出來追我的,事關我也深受其害的倨傲和某種所謂的尊嚴。我儘快地離開了。

那是我最大的奢望,但因此又說了蠢話。我做過什麼可以讓他驕傲?我去死了,給父母留下的只有無窮無盡的難堪。

到小醉家門外時我已經恢復過來,不習慣也得這麼無恥,我想我們中間沒有任何人希望今天成為氣惱或哀悼。

門關著,掛著牌子。天曉得,殺了我的頭也想不通為什麼以前來這裡會讓我覺得緊張,現在我走進這條敗落的巷子都覺得輕鬆。我敲門,敲門的同時摘下了那塊木牌,臭不要臉地把它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小醉應門時我自覺地就進了院,而她在我身後偷偷地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了那牌子,至少是把它翻掉。我讓她詫異了好一陣,然後拿出那塊牌子在她眼前晃盪。於是我著了一拳加一腳,但是我敢打賭,這一切比藏著掖著要好多了。

我從袋子裡掏出死啦死啦塞進去的那些寶貝,豐富得很,以致我懷疑迷龍老婆不是從裡邊掏出了什麼,而是又塞進去了什麼——罐頭、麵粉、咖啡、酒,甚至還有幾條臘肉,正是這幾條臘肉讓我對迷龍老婆起了疑心。

我和小醉像兩個叫花子,不,我們就是兩個叫花子,每當我們從中掏出一件我們沒想到的東西時就要訝然和讚歎一陣,儘管相比之下,我的讚歎顯得做作。

這是快樂的,我拿給她那些豐盛的食物;這是快樂的,我的團長甚至在裡邊塞了瓶酒,我發誓他當時一定淫賤地想著我和小醉酒後的故事,他以為我們要玩一齣醉生夢死。

我恨恨地瞪著那瓶酒,洋的,我又給自己找了個對立面。

我恨恨地說:「誰他媽的要喝酒啊?」

小醉順著我:「不喝。」

我問她:「你不會喝酒吧?」

她又順著我:「不會。」

我和小醉坐在她的屋裡,酒瓶在桌上,已經空了一多半。我很沒面子,不勝酒力到舌頭已經有點兒發直。小醉酡紅著臉瞪著我,最要命的是她還拿著杯子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我們倆都沒啥話。小醉一個勁兒衝著我擠眉弄眼,看得我眼睛有點兒發直,我問她:「……啥……啥?你說啥?」

「……我們要把生米煮成熟飯嗎?」她說。

我疑惑地問:「……煮飯?剛弄了個酒飽,幹嗎還要煮飯?」

小醉也許該舉桌子把我拍了,但她順著我:「不煮。」

我想明白了煮的是啥飯時,就忙看了小醉一眼,好在她跟沒事人一樣。

「那個飯……也不煮。」我說。

「不煮。」她說。

我們開始不大好意思瞧對方,後來就對著傻笑,也許往我們中間扔個打死了郝老頭兒的那種炮彈,我們還會一樣傻笑。

這是快樂的,我們就不像我那不要臉的團長想的,就不那樣度過今天。我知道我又在犯痴,但犯痴是快樂的。我不打算告訴她我要去做什麼,不光為了保密,也因為每趟出門她都認為有一百條槍對著我,說也白說。

的有人在外邊敲院門,讓我聯想到一個比我喝得更多的醉漢。小醉的表情就沒有原來那樣好看,原來那樣只給我一個人看。

我呵呵地樂:「隔壁王大媽?」

她也咬著嘴唇樂:「搞不好是王大爺嘞。王大媽沒把屋門鑰匙留給他。」

「王大爺可以爬牆嘞。反正王大媽一不在他就偷雞摸狗,躥屋上樑,練得一副好身手。」

她就連嘴唇都咬不住了:「要不得。王大爺屋裡的牆好高。」

「有好高嘞?」

「每回子王大爺跪完搓衣板,上床都得架梯子。」

我「哎呀」了一聲,說:「床都跟齊天大聖一般高了,硬是要派他去打南天門。」

小醉已經岔氣了好幾回,但外邊那個死敲門的就不停歇,我們終於有點兒撐不下去。

她說:「沒得人在家嘛。哪裡有打門打這麼久的。」

我說:「有這個勁頭子不派去前線真是虧了。」

「你們要去前線?」她警覺地問。

我就連忙大打哈哈:「問得奇怪。我們一直就在前線啊。」

外邊那個混蛋終於開始鬼叫,我發誓我一聽就知道他是誰,儘管他只在罵人時才用他的川音:「我曉得你在裡頭!我是軍人,不光用眼睛看事情的!」

小醉也知道是誰了,有些難堪。我沒給她任何鼓勵,因為幾秒鐘內我的臉色已經變得難看了很多。「我認得他。」我說。

她說:「我曉得你認得他。我不曉得是他,他一直禮貌彬彬的。」

「一直。你們還常來常往嘛。」

她辯解:「也沒得。後頭他來過三兩次。」

我冷冷地說:「也沒幾天。三兩次?三次還是兩次?還是三次加兩次?那就五次。」

小醉看了我一眼,我陰著臉,我知道在她眼裡我忽然變得不好打交道了。我也知道,但永遠控制情緒是我孟家遺風。

她仍辯解道:「他來也不做麼子……是來找老鄉講話的……不是你想的那樣。」

「只有你信。他要找個四川人說話不用費這老勁的,直接讓他的狐朋狗友小嘍囉一繩子捆來就好了。」

小醉只好笑笑:「你講得他好像個惡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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