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侄,虞侄,」唐基嘆道,「你要的又何嘗是個解釋呢?解釋你自己心裡早有,日軍必敗無疑,這仗又何嘗要你我來決出勝負?想想上回的滇緬之戰,是什麼成就了你?」
「這是軍人之恥,被一場敗仗成就。」虞嘯卿說。
「或者你願意做你麾下的川軍團團長?他的人叫他什麼來著?死啦死啦。全無威嚴,倒被身邊人看作活該去死的小丑。你願意做他?」唐基問他。
虞嘯卿點頭:「我願意做他啊,我做夢都想做他。我現在百倍千倍一萬倍地想做他,因為他在上邊。聽見沒有?你聽見他沒有?我在這裡跟你扯皮。這個你聽得見——我們都只聽得見自己!」
唐基歪著頭看著虞嘯卿,幾乎有點兒恨鐵不成鋼的失望:「是什麼成就了你,虞侄?」
虞嘯卿梗著,憤怒在霧氣中也模糊了,只剩下失望。他說:「是利益成就了我。是的,解釋我心裡早有,利益讓我們一敗再敗。無定河邊骨,春閨夢裡人。都敗掉了,都死了,我們成了,成了,也連裡子帶面子、連骨帶肉地全敗掉了。我的攻擊計劃異想天開膽大妄為,竟得恩允,因為為了利益,那時候我們做出積極姿態只為成為主戰場,成了,便有源源而來的物資,方便我們做任何事情。現在,這利益是不是已求之而不得,黃了?大局已定,便當儲存實力,任仍重,道亦遠之?」
「你瞧,我就知道用不著給你解釋。」
虞嘯卿嘆道:「唐叔,唐叔,你來做什麼?幫我分到虞家的那一瓢利益?」
唐基笑了笑。
「和我高山仰止的上峰們一樣?想法不錯,你去做著試試?——拿來試的是我手下的命哪!——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時大局未定,風向飄忽。幸甚至哉……」一發日軍的迫擊炮彈炸中了一條剛泛水的小船,打斷了唐基的話。水花和船隻的碎片一起在霧中飛舞,第三梯隊出現的第一例傷亡就不小。
唐基看了一眼,仍堅持著幸甚至哉下去:「……亡羊補牢猶未晚矣。虞師還未動——只動了部分先頭。」
救護兵衝向剛炸起的水花和霧氣——對那船上的半數人來說,救護已純屬多餘。虞嘯卿看著這一切,說:「未晚?未動?晚不晚就看對誰說了,動不動就看怎麼動了。」
對覺得用壯丁就能補足炮灰團的上峰猶未晚矣,但對正要過江的虞師是當頭一棒,對正在地底和霧氣裡殺戮的我們是滅門一刀。虞嘯卿曾經這麼認為——上峰們現在還這麼認為——炮灰團的存在只是為滿足一師三團編制的數目字而已。
「虞侄,你一師之力撼不動怒江。」唐基勸道。
虞嘯卿看著霧氣,從他身邊抬下去的死人也沒能讓他側目:「你們撼動我的信仰。如果我衝到半山就死,那是氣短而死。」
「你要搞將在外不受君命那套,你就沒有後援。就算你能撞下南天門,也會在日軍的輪番衝擊下消耗殆盡。牛師馬師,多少不堪的傢伙等著漁你之利,虞家一向桀驁,桀驁之人失勢便成宵小,你的家族也就什麼都不剩。」唐基意味深長地說。
虞嘯卿像能看穿霧氣一樣地瞪著江面與南天門。日軍的盲射炮火打得有點兒譜了,簇集在江畔的人們的傷亡在增多。他轉身對著唐基咆哮:「他說一天內虞師必須攻上南天門,否則他們必死無疑。我說四小時,四小時內我在竹內的屍體上擺好虞師的酒桌!他掉頭跟他的渣子兵說四天,做好四天的準備——我很生氣!我說軍人不要搞這種討價還價,爾虞我詐!他說——那時候我真想揍他——他笑嘻嘻地說,你本來就姓虞。他早就知道這是個沒數的事情,他還是上去了!」
唐基勸慰他:「龍團長也算是號人物,若得生還,終成正果。」
「我明白他了。死啦死啦,我終於明白你了。這回我叫你兄長,可不是因為你就要死了。」虞嘯卿很想哭泣。他是那種人,若哭了便不打算再藏著,他毫不遮掩地用袖子把眼淚擦乾淨。唐基拿出他潔白的手絹,對一個正哭的人——一個軟弱的人——總是好辦一些。他一邊把手絹遞過去,一邊說:「攻擊立止。眼看不惑的人,哪兒能沒個委屈呢?但是虞侄,攻擊立止。」
「我已經站起來了!我坐下去的時候想的是,要麼死,要麼勝,可以倒下,不再坐下!」虞嘯卿狂怒而暴躁地在灘頭走動,偶爾要殺人一樣地盯著唐基。唐基不說多餘的話,有人抉擇,他就等待。
「攻擊……」虞嘯卿抬起一隻手,盯著唐基。唐基看著他,慈和地點著鼓勵的頭。
「攻擊!攻擊!攻擊!」虞嘯卿揮著手,在灘頭的水柱和濺射的子彈中咆哮,「攻擊!虞家軍!你們都不姓虞,可是跟著我這個姓虞的!攻擊!三小時!三小時我們吃下南天門!」
唐基慈和地看著他,點著頭,然後優哉地走開。
我們還在用噴火器和衝鋒槍掃射每一條坑道,把手榴彈扔進每一個拐角,用炸藥塊炸塌岔道,砸爛看見的任何通訊器材,切斷所有電話線,連最原始的通話管都被我們砍斷。
死啦死啦亢奮地喊著他根本稱不上口號的戰鬥口號,發著根本不算命令的命令:「幹光它!燒死它!炸塌它!」
迷龍現在是當之無愧的敢死隊隊長,他衝在最前邊,馬克沁的槍身縛在背上,使用著輕武器。這傢伙怪怪的,用輕武器衝殺的時候就紅了眼,用重機槍的時候又變得冷得瘮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那過重的分量給壓的。
日軍從一條寬闊的岔道里嘈雜洶湧而來。
死啦死啦大叫:「燒死它!炸塌它!」
我們閃開身子,讓我們一直用身體保護的汽油桶何書光出現。那傢伙往裡噴了一下,我們又把他護住了。一個兵獰笑著把炸藥包扔進了那一甬道的火焰中,大叫:「要炸啦!要炸啦!」他提醒我們倒是提醒得好,可那截岔道就在他腦袋上塌了下來。
死啦死啦說:「倒霉鬼!」他抹了把臉,把一張鬼臉抹得更加滿臉花,他向前方的坑道揮舞著他的兩支短槍,「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了不納糧!」
我們就瘋子一樣地往前擁,在槍焰和爆炸中搏殺自己的命運。
我的團長和我們的師長曾把現在的瘋狂演示過無數次,演得快把對方真給劈了,這一切讓我們迄今還在佔著便宜。南天門現在耳目失聰了,是頭癱瘓的巨獸,否則我們早被碾死。
前方的機槍爆響,那是坑道里用沙袋匆忙壘的一個工事,衝在前排的三個人一頭栽倒,迷龍站在他們中間,莫名其妙,可還站著。一發子彈甚至打中了他縛在背上的馬克沁,造就的一發跳彈直接命中他身邊副射手的側顱——可他他媽的還是完好無損地站著。
那個只能臥姿使用的簡易工事後的日軍輕機槍組也莫名其妙地瞪著他。
死啦死啦扒拉開迷龍,用兩筒霰彈轟擊了那個槍位,然後用另一隻手上的毛瑟二十響過去收拾殘局。他一腳把那挺衝鋒時使不上的歪把子踢開了,拿空了的霰彈槍指著迷龍笑:「沒天理啦!什麼世道!」然後他毛瑟槍一揮,我們跟著往前擁。迷龍還在那兒撓頭,我從副射手的屍骸上解著攜行架——一挺老水冷機槍很管用,虞嘯卿真沒說錯。
我邊解邊說:「我要離你遠遠的!妖怪!」
迷龍終於給自己找到了解釋:「我老婆準在家燒香呢,這娘兒們。」
死啦死啦又在前邊鬼叫:「炸他娘!」
張立憲衝上去了,撲在地上,這回是死啦死啦幫他裝的彈。前方一群日軍抓狂地試圖用沙袋和能找到的一切封上坑道,他們幹得頗有眉目也頗見聲色,投入得忘了我們的存在。張立憲連轟了兩發火箭彈。
然後死啦死啦指著那片硝煙,硝煙之後的坑道呈明顯的上升趨勢。
「南天門。」他說。
虞嘯卿在灘塗的礫石中、淺水裡和霧氣中走動著,年輕的精銳們簇擁在他身邊——但只有他們簇擁在他身邊。「進攻啊!進攻!今天不是吃齋念佛的日子!……都怎麼啦?!」他怒氣沖天地對著灘塗和霧氣叫喊,「你們怎麼回事?!」
虞師呆呆地站在灘頭和水裡,融入霧氣的同時也像飄忽的霧氣。他們不可謂不勇敢,零星的炮彈就在他們一無遮掩時給他們製造傷亡;他們不可謂不內疚,內疚得只好站在那裡發呆。
虞嘯卿拔出了槍,開始在他鞭策的人群頭上揮舞:「進攻!進攻!二十分鐘前我們就該進攻!」
沉默。一個就差被他拿槍頂了頭的兵終於囁囁嚅嚅地說:「……團長……」
「團長怎麼啦?」虞嘯卿明白過來後開始咆哮,「海正衝這個王八蛋呢?!」
一個小排長搭腔:「剛才他被唐副師座叫走了。」
「唐……」虞嘯卿回過頭想尋唐基的晦氣,可原本站著唐基的地方,現在只餘霧氣。看著空白,虞嘯卿的眼神也變得空白——他不是個傻子。
戰爭就像生產線,和所有瑣事一樣,靠著看庫的、放給養的、寫公文的、拉大車的、灌汽油的運轉。虞嘯卿想把自己當炮彈打出去,可他那隻管瑣碎的唐叔已經把炮拆成了零碎。
但他是不怕死的,不怕死的總有尋死的辦法。他轉過頭來便又揮著槍:「海正衝撤職查辦,副團長指揮!各營營長集合聽令!」
他槍口下的人吞吞吐吐地說:「……都一撥兒叫走了……」
虞嘯卿又愣了,瞪著他的攻擊部隊。他的部隊一半在水裡,一半在岸上,看著他,其中不乏像他一樣落空的悲憤。
「你們的同袍正在霧那邊給你們開出一條血路!你們可以不管,你們也從此死了!我有了一師行屍走肉的軍隊!」他悲憤地說。
李冰在他旁邊附耳,虞嘯卿憤怒地轉回身來,說:「有話大聲說!我還不用騙著弟兄們去打仗!」
「軍部把所有輜重車都調扣了,說鄰防區急用……」李冰吞吞吐吐地說。
虞嘯卿冰冷徹骨地看了李冰一眼:「我要叫你帶個手槍隊,見到唐基殺無赦——做得來嗎?」他沒憤怒了,只是打心裡涼了出來,涼得他只想熱,哪怕自己點個火堆也要跳了進去。
李冰答得也算是不打折扣:「副師座的車好像走了好一會兒了,說是去軍部。」
「好樣的。我算沒看錯你,小張小何總說跟你隔著一層。」虞嘯卿指了指霧氣,「小張小何就在那山上。」然後他點了點頭,在李冰的肩上拍了兩下,又將他猛地推開了。他繼續向他無能為力的軍隊下無能為力的命令:「……我指揮渡江攻擊。……各連連長,集合,聽我命令。」這種無能為力是無法掩飾的,每一個字裡都是挫敗。
他戳在江水裡的部下亂了起來,在打架,很多人追打一個,打得水花飛濺。虞嘯卿走過去,他踩著水,越來越冷,真是很冷。
「我們還要怎麼個亂法?廉恥呢?」他冷冷地問。
打架的停了,為首的年輕軍官回了頭,憤怒地指著那個被毆倒在水裡的人:「他破壞渡船。」
虞嘯卿看了眼系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舟,一把刀插在舟上,噝噝地漏著氣。「很好。」他說,「你們連長呢?」
打人的傢伙再一次指著水裡的傢伙:「他就是。」
虞嘯卿對著水裡的人開了一槍,安靜了,他覺得自己心裡好像也安靜些了。他瞧著那個揍人的軍官以及和他同樣年輕或更加年輕的手下——總還有人想他所想。
「現在你是連長——準備渡江。」他對那個揍人的軍官說。
年輕軍官卻說:「不行。我們過去了根本沒有後援。」
「我馬上就送過去一個營!一個團!整個師!」
年輕軍官堅持著:「您不可能就這樣把全軍給送過江。」
虞嘯卿把槍口狠狠戳上了那傢伙的胸口,但那也是個不怕死的,他對虞嘯卿說:「攻擊立止,團長走時早把這道命令傳得無人不知了。這樣過去就是送死,死了還叫譁變,連名字都要除了,這輩子對別人對自個兒都像做夢一般。」他讓虞嘯卿看他袖口裡的手,確切說是有肘無掌的手,「我已經一個巴掌拍不響了,我還有兩米半的腸子留在江那邊。」
「……你們他媽的正在譁變!」虞嘯卿大叫,可他能對這麼個人開槍嗎?他只能咆哮,「那你就由得他毀船啊!鬼叫什麼?!」
那軍官又一次讓他看自己不存在的手:「我總得留條路,給它拿回來。可不是今天,不是搭上全連。」
虞嘯卿木了一會兒,怒衝衝地走回岸上,一路上推開那些試圖攙扶他的親衛們,用力極猛,幾個人被推得翻倒在水裡,倒像是打架一樣。李冰在後面叫他:「師座,軍部急電!」
「鈞座還是唐基?!」
李冰明顯地猶豫了一下,真話抑或假話?——但他還擋不住虞嘯卿剮刀般的眼神,他離唐基還差得遠,他囁嚅道:「……您的父親。」
虞嘯卿倒笑了起來:「還不夠嗎?老子已經像個土匪一樣拿槍逼著部下去死了,還要十二道金牌嗎?」
他衝向那個馬紮後的灘塗,那裡的一個掩體裡陳設著通訊裝置,除了拉進去的電話線,還有無線電臺。幾個通訊兵正在忙碌——那是為了虞師座需要而挪前了的通訊部。通訊兵向他敬了個禮,線早接好了在等著,通訊兵把話筒遞了給他。
虞嘯卿根本沒等那邊發聲,用他的家鄉話對話筒裡來了一句:「爺老子,你只當莫生我。嘯卿……要翻天了。」然後他把話筒砸了,拔出他親隨背的刀,砍斷了電話線。他走出掩體,看著他用不上的軍隊。他倒平靜了,選擇題他已經做完了。
「好吧,我現在就從名冊中除名了——老子現在就譁變了!」他瞧著他的親隨們,一個個年輕、從無挫折的臉上寫滿沮喪憤怒和忍無可忍。
「要麼勢如破竹,否則粉身碎骨,做人是要拿命來換的——至少我們撞上了這麼個年頭。你們願不願意跟我上南天門?」他振臂高呼。
那幫孩子沒讓他失望,至少在這方面從不讓他失望,十幾幾十個發出上千人的音量,但說到頭他們也只是十幾幾十人。
「願意!」
「做鬼去吧!願意!」
「由頭多得很,咱們現在是沒理的!那就走,過了這奈何橋,去做我們沒理的無名鬼!留他們在這裡,做有理有名的人!」虞嘯卿慷慨激昂地說。
在軍隊出現這種事便叫炸營,一師之長當先,領著一眾血氣方剛的少年,從灘塗衝向水裡的渡船,分開人群就如船頭分開水流。少年們自覺火力不足,一路搶掠著他們眼中退縮者的武器彈藥,氣壯得可以,也亂得可以。
虞嘯卿當先上了船,他的人搶了槳,解開纜索,船頭在混亂中掉向,還不斷有人跳了上船。虞嘯卿看著霧氣裡旋轉的天地,聽著從山肚子裡傳出來的爆炸,這也許真就是他期待已久的結果,一事無成但終於自由,這讓他有些暈眩。
「師座!師座!」李冰踩著水追來,手裡高高舉著一張薄紙。
虞嘯卿掃了眼被拋棄在水裡的舊日親信,說:「不看。」
「是南天門上剛傳回來的!聯絡官發的電文!」
那就不得不看了,船止了,還在船下的親隨拿自己身體當著錨樁,虞嘯卿從船上伸手接過,然後便開始皺著眉頭。
那確是麥師傅發的電文,只是被唐基遙控著做了拉回他家虞侄的道具。麥師傅以他慣常的據理力爭和寬容說道,他理解這樣大的強攻不可能步步到位,但為什麼十五分鐘前就該展開的炮火支援還未來臨。
虞嘯卿憤怒地盯著他的下屬,儘管那不是他任何一個下屬——甚至包括李冰——的錯。「炮兵呢?」他問。
他的親隨惶恐地往東岸大霧的深遠處指了指:「師炮兵和軍裡的重炮早在那裡放列了,不知道怎麼……」
還能怎麼?虞嘯卿重重地從船上又跳回水裡,隨手抄過了部下手上的長槍:「跟我去!老子至少親眼看他們把炮彈打完!」
把自己填過去,只是個良心的交代,派的用場還不頂炮群一次齊射。偌大的炮群可不像唐基一樣好藏,虞嘯卿想,這是他至少還可以為他兄長爭到的東西。他那麼驕傲,在他心裡,讓他愧得以命相報的團長周圍沒有我們這幫小弟。
一個兵衝了上去,把槍舉到九十度的仰角準備射擊,那是不可能和上邊的人比射擊速度的。砰砰的幾槍從我們瞧不見的上邊蓋了下來,最致命的一發從他頸窩穿入,肋下穿出。我們抓著他沒撒手的槍把他拖出射界,子彈又打在他的腳後跟上。幾個和他做過同樣嘗試的人已經躺在射界裡,連救都不用救了。
這裡的坑道幾乎是垂直的,很陡的金屬梯東一折西一折地折了上去。我們看不見的日軍就在我們看不見的上頭守著,火力並不強,但守這麼個地方並不需要多強的火力。
上邊扔下來的手榴彈在我們眼前爆炸,擾得我們一身土。我和不辣讓那個傷兵靠洞壁坐著,也救不了他了,坐著吧。他一聲不吭地坐在那兒捂著自己的頸窩。
死啦死啦處於半瘋狂狀態,吐著嘴裡的土笑罵:「龍王爺爺廟奶奶!上邊就是南天門!」
傷兵靠在從土裡突兀出來的一截大樹根上,我摸了摸那樹根,拿槍輕砸了一下。
「石頭做的?」不辣問。
喪門星告訴他:「樹生得太久了,就長成了玉。」
「那老子還屙金條呢。——騙鬼。」雖然這麼說,但不辣已經開始企圖撬下一塊來。
我懶得瞧他的洋相,而死啦死啦在出餿點子:「——幹它?」他滿懷期待地看著何書光,何書光沮喪地搖了搖頭,他用噗的一聲模仿他噴出的火焰,然後讓那火焰落在自己頭上:「我們都會燒死的。」
死啦死啦又瞧張立憲,張立憲只管搖頭,屁都懶得放一個了。
我不想瞧這份一籌莫展了,轉過頭來。那個傷兵已經歪在牆上死了,神情倒是恬靜得很。麥師傅在護送下到了我們身邊,神情茫然,我們拍他的肩也沒個反應。
死啦死啦忽然開始抽羊角風,他對著狗肉大叫:「狗!狗!殺了它!」狗肉瞧著他如看一個習慣了的怪物,無動於衷。然後那傢伙在狗肉腦袋上輕拍了一巴掌,聲音也很輕——「狗肉,上!」
狗肉忽地就衝上了樓梯,我們瞧著它在階梯上一閃而沒,像枚會拐彎的炮彈。
死啦死啦還在鬼叫:「它咬人!小日本的狗!殺了它!」
叫歸叫,他手上一點兒沒耽擱,一支滿彈的衝鋒槍抓在手上,扶著護欄的手上還抓著霰彈槍,毛瑟二十響插在腰裡一抓即得的位置。他開始隨著狗肉往上衝。他剛起步時我們已經聽見上邊的咆哮與撕咬,以及日軍的尖叫和槍聲。
我們醒過神來,跟著他一擁而上。我眼前還是七拐八彎的階梯時,已經聽見上邊衝鋒槍的掃射,然後霰彈槍轟轟地響了兩下。我爬了上去,眼前一片被狗肉咬過也被死啦死啦打過的屍體,狗肉正和拿著刀的最後一個日本兵在撕咬著,死啦死啦連換彈匣的工夫也沒有,拔出他的毛瑟二十響,砰砰地一梭子。
這裡有扇小門通往外邊不知哪兒的地方,死啦死啦的槍口指向那裡。何書光這回意會得快,聽著日軍奔來的嘈雜聲就衝了出去,然後焰光和熱流從外邊捲了進來,更多的人衝出去填補他,響起一片爆炸和槍聲。
門小得很,一窩蜂而上要卡住的。我們幾個筋疲力盡地窩在那裡候著。死啦死啦沉默地摸著狗肉的後腿——它也掛花了,腿上著了一槍,但那傢伙一聲不吭忍受著的德行真是叫我們汗顏。
我們一邊排著隊等著衝出去廝殺,一邊每個人都摸了摸狗肉的頭。
我知道竹內連山養了條狗,和狗肉生得像孿生兄弟。但我們肯定,全世界只有一條狗肉。我們的狗肉。
我們終於得窺了這座妖怪一樣的樹堡內部全貌,從外觀看它猙獰扭曲得已經超乎了現實,像日軍向我們伸著的一隻巨掌。從內裡看,它連同其下的根基和土石都被日軍挖空了,又用鋼筋和水泥加固過,一看就結實不過的金屬樓梯連線著環內周築造的二層環道,更高處的三層監視哨則用一個豎梯連往了樹頂。從一層到二層都分佈著層層疊疊參差不齊的槍眼炮眼,對外部想攻佔它的人來說,那就是要命的三百六十度重疊射界。除去那些專用於殺人的構造,它的內部乍一看像工業化的機械生產車間,甚至還安裝了用於吊運輕型裝備的小龍門架,架子上密佈著鋼筋吊索、滑輪組、射燈,讓我們這些來自農業世界的人覺得到了另一個世界。
很多的金屬門連往我們還不知用途的各個房間,也連往和主堡一體的各子堡,那些錯落層疊的子堡用於把主堡本已滴水不漏的火力再度加強。
但它所有的設計都不是用來對付像我們這樣從它內部的地底下冒出來的人——我們摸上來的本只是一條用於把主堡和整個工事網路連線起來的應急甬道。我們從那道小門裡蜂擁而出,在近距離上賣弄著自動武器所佔的便宜,掃射那些正企圖把重機槍和輕火炮掉頭的日軍,往每一個房間裡扔進手榴彈,噴射火焰。慘叫從這個蜂巢結構的各個部分傳來,迷龍幾個已經悍不畏死地在向二層衝刺。
在這場殺戮中,一條巨大的狗站在主堡洞開的門邊,向我們拼命吠叫著,那絕不是友好。我也很發愣:「狗肉?!」但我知道狗肉傷了,應該是還在我們上來的地方歇息的,死啦死啦給了我一個耳刮子。「是竹內的狗!」他說。
我認為我捱得活該,但那就沒什麼猶豫了,我抬槍就要打,死啦死啦卻向著那條猛犬發出一陣比瘋狗更像瘋狗的咆哮,竹內的狗愣怔了一下,一溜煙兒跑沒了。我回頭瞪了眼死啦死啦,他拿著槍,卻不射,向我笑了笑,聳了聳肩,然後把半夾子彈全打在二層一個正想向我們投彈的日軍身上。
我也向二層突擊。二層的傢伙已經快被先衝出來的傢伙清光了,迷龍正在猛撞一道金屬門——這個白痴——我在他把自己撞傻之前對鎖眼開了幾槍。
迷龍檢討:「暈啦暈啦!」但他檢討時卻永無檢討的樣兒,往下他一頭衝進那個房間。
我也跟著衝進去。不知道為什麼,迷龍過於暴烈的動作總讓我有一種他將不久矣的感覺——儘管他動作一向這麼暴烈。那傢伙背上縛著他的重武器,端著他的輕武器在那兒發矇。我像他一樣掃視了這房間後也開始發矇。這房間藏不下什麼的,除非角落的衣櫃裡能藏人。它很乾淨,乾淨得有些幽靜,用的是從中國人家裡掠來的傢俱,卻擺設出一股日本味。除了桌椅、衣櫃和行軍床之外,它幾乎堪稱家徒四壁,說幾乎是因為它的牆壁上釘滿了圖:很少的地圖和很多的設計圖,桌上放滿的也是繪圖和測繪工具,沒軍刀,沒武器——一句話,它不像一個軍人而像一個設計師的家,一個忙碌而大有可為的設計師、一個日本知識分子的家。
我看著衣櫃,迷龍這個莽子一個短點射打了過去。我狠踹了他一腳,用槍筒挑開了櫃門。
迷龍疑惑地問:「咋的啦?」
「你把竹內連山整死啦。」我說。
我把大喜過望的迷龍扔在那兒,讓他去對著櫃子裡一套被打出幾個洞來的大佐軍裝空歡喜去吧。竹內連山顯然不是個奢華的人,他甚至是個簡潔的人,櫃子裡沒什麼衣服,這房裡也幾乎沒有非生活必需的奢侈品。我端詳這屋裡他唯一的情感所倚:很多的照片。照片貼在唯一沒貼地圖的一塊空牆上,連相框子都沒有,他夠節約的。戴著安全盔在看施工圖的、在收拾自己家小花圃的、年輕時穿著學生裝的、帶著老婆挽著孩子的,穿軍裝的不是沒有,但是很少——最後一張和狗合攝於南天門某處的照片讓我確認了竹內連山的身份。
迷龍就沒懷疑過這點,他拿著個巨大的繪圖規問我:「這是啥兵刃?」
「畫圖使的。別瞧著個尖玩意兒就只想拿來捅人。」我把圖規拿了過來,看著那張男人與狗的合影,把圖規的銳尖扎在那個男人頭上。
迷龍笑:「傻北平佬,你跟麥師傅學會了下咒嗎?」
我小時拿著父親的繪圖規就派這種用場。竹內的家讓我有些錯亂,因為父親的屋子曾經像這裡一樣,紛亂、繁忙、大有作為——那時父親還沒把自己砌進書牆。爹,如果有張安靜的書桌了,你又會怎樣?
死啦死啦在外邊尖厲地吹著哨子,那哨子是他從美國佬那裡搜刮來的,能吹出與刮鍋子同樣的音效,但現在才用上。我掉頭衝出去,迷龍在忙活,他把牆上的照片全塞進了自己口袋。
「要那個幹什麼?!」我問他。
「要賞錢啊!不賞我就拿黑市上賣,一張十塊大洋!」
「不要臉!」我說。可我肯定我會買一張的,在滿足了溫飽之後,我會拿來貼在馬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