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著,我最近總要精疲力竭時才能睡著。我看著趴在床下的狗肉,狗肉看著我,有時它看看自己腿上的繃帶。它的傷還沒好,以後它多半就是一條跛狗了。
狗肉忽然站了起來,轉身向了房門。我知道有事情發生了,但是我閉上了眼。
過了沒多久小猴進來,他推門推得很輕,腳步也很輕。他一臉猶豫地走到死啦死啦床前,又撓了撓頭想要走開,看來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把那傢伙喚醒。
死啦死啦睡著後那張臉堪稱破碎,我想這是讓那小年輕不忍把他叫起來的主要原因——我也一直在裝睡,一直裝到小猴終於拿定了主意要走。
「團座。」我叫了一聲。
那傢伙霍然便把眼睜開了,省略了從沉默到惺忪到清醒的整個過程。他那眼神倒像猛一睜眼,看見一柄三八槍刺已經捅到離胸膛只有一公分的距離,看見命運,看見我們永不知道的不知道。小猴被他嚇得往後退一步。他猛坐起來,然後站直了,小猴又退了一步。
「什麼事?」他問小猴。
小猴支支吾吾地說:「哦……噢……團座,其實……我們對您一向都佩服得很。您跟師座有點兒小誤會……可我們都知道,沒多久……你們就是天造地設的,做大事,肚子裡都撐得……」
死啦死啦沒有理會那麼多,他問:「迷龍?」
小猴還堅持著把那個字囁嚅完了事:「……船……」
「是不是有訊息了?」
「命令……來了。……對不起。」小猴說。
死啦死啦愣了一會兒,然後就爆炸了。「起來!起來!」他大叫著,我不幸在這屋裡,就被他吼著,也踢著,「起來!」
我被他踢得從床上滾到了地上。我忙活著尋找我的褲子,他媽的我幾個月來怕是第一次脫褲子睡覺,就這種下場。我衝他喊回去:「起來啦!我沒睡!」我慌里慌張把腿捅進了褲子裡,腿伸不下去,我猛跳了兩下,腿總算出去了。我驚恐地瞪著他,知道他垮了,但沒想到是這樣一下爆炸似的崩潰。更多的人衝進了屋裡,幾乎把門板撞脫,然後像我一樣,站在那裡看著他發傻。
死啦死啦還在號叫:「出事了!出大事了!」他號著,把他剛才躺的整張床板都掀了起來,抱著那張床板對著牆一下猛撞了上去,我想一定是撞蒙了,他暈頭轉向地轉回頭來時倒顯得安靜了些。「迷龍死了。」他一臉平靜地說,然後發出一聲長長的啜泣。
啜泣之後他開始拆這間屋子,屋子裡本來就沒什麼,他的主要工作是把每一件東西搗碎,把四塊木板拼成的床板還原成四塊,諸如此類。我們怕他弄傷了自己,衝上去想抓住他,立刻被他下死手給揍了回來——他根本是在把我們當鬼子打。
我們最後只好躲避著飛來的零碎,看他在那裡破壞和號叫。「都死了,都死了。」他啜泣著,「我騙他們活人的!我看不見你們!」他吼叫著,整間屋子都被他撞得有些搖動。「人呢?人呢?!」他瞪著我們,一個睜眼瞎子的眼神,一個睜眼瞎子在喊著。
我衝著他吼了回去:「我在呀!」
張立憲也大叫:「都在呀!」
換個時候,阿譯的細嗓子一定能讓我們噴出來,他倒是夠抒情的:「你趕我們,我們也不會走的。」
可那個睜眼瞎還在喊著:「人呢?」
我又一回衝了過去,想掐死他算了。「在呀!」我大叫。
可他這方面不瞎,讓了一下,隨便找了件傢什就把我給打得折了一樣。狗肉瘸著,跳著,用牙齒威脅著那些像我一樣居心叵測想要乘虛而入的人,它總是無條件地和它第一個認同的人類站在一邊。
我後來看著狗肉也快瘋了一樣。我也快瘋了。拳腳在我頭上揮舞,平時攢下的那點兒可憐家當現在都成了兇器,碎片在我們身上頭頂飛掠。我用我最後還剩下的一點兒理智死死抱住狗肉。「好狗肉……好狗肉……是我……狗肉是我……」我念叨著,狗肉終於漸漸安靜下來,而死啦死啦擊退了我們的又一次進擊,站在一堆碎片之中,瞪著這屋子低矮的天頂,倒像在看無盡的天穹。
我拉得回狗肉,可沒法接近他正在掉進去的那個世界——三千人都死去了,迷龍只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繡花針。
後來他安靜了,站在那間殘破得幾近廢墟的屋裡,慢慢地整理自己。那屋的門板都被撞掉了,四面漏風,儘管只是一燈如豆,我們也看得清晰。
小猴帶的特務營遙遠而稀疏地站在夜色裡,我們站得離帳篷更近一些。我們一邊如喪考妣,一邊只好幹聽著從帳篷裡出來的那個哼哼唧唧的調門:「……一更啊裡呀月牙出正東啊,梁山伯懶讀詩經啊,思念祝九紅啊……」
張立憲還在怔忡著,可還是忍不住詫異地問:「幹什麼?」
我也問:「……他老婆沒走?」
張立憲從身後揪出一個小腦袋,那是雷寶兒。我很奇怪他怎麼跟張立憲倒處得挺合適的,一邊瞪著我一邊揪著張立憲的褲管。張立憲解釋:「說要照顧他的腿傷。小的是我們帶著睡的。」
我嚇了一跳:「林督導,快把他弄走!有傷風化的!」
阿譯連忙把雷寶兒連哄帶抱地搞走了,張立憲還在那兒詫異:「傷什麼風化?」
「辦事呢。」我說。
迷龍又在那兒連哼帶吼地浪:「……風吹樹搖擺哎喲,猜一猜呀猜一猜,猜一猜呀猜一猜……」
張立憲如在雲裡霧裡,怪不得他,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無法聯想到迷龍正在幹什麼:「辦什麼事?」
我歪了頭,瞪著他,幹咧了咧嘴,很想笑,可又想哭。
張立憲終於猛醒了就狠拍腦勺:「……喔……喔喔喔喔!可他腿斷了呀。」
我說:「他手腳都斷了怕是還能照常幹這事……不過用什麼法子,也只有他那色鬼的腦子才想得到。」
張立憲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我們就待在那裡,聽迷龍斷斷續續地唱著歌。有時他碰到了傷腿,就痛得一下子把調門全跑了,有時他沒怎麼痛可也跑了調,那是什麼緣故我們這些魯男人倒也自知,只是這裡一大半人嘴上不乾不淨,見了真招反倒不好意思說出來。
黑黝黝的,死啦死啦屋裡一燈如豆,也不知那屋都快被他砸殘了怎麼還能留下個燈。迷龍帳篷裡那盞「氣死風」調得光很低,連個映影都沒有,我們就傻子一樣或揹著或面對著那頂帳篷。
看來我們今天只好這樣等待天明。
恃功自傲,搶械行兇——軍部判下這天才的八個字,根本用不著原告到堂。八個字一定來自唐基那種天才的腦子,輕輕便抹掉了不得不認的顯赫戰功,一個恃字,一個搶字,迷龍現在罪加三等。
小猴在我身邊心猿意馬地轉悠,我看了看他,我對他倒沒有惡感。
小猴笑了笑,這種笑來自那種盡了力,於是也安了心的人。他悄聲對我說:「你能不能去跟團長說……是師座帶的話。」
我問:「還有什麼好說的?」
「軍裡天亮就要來提人,入他們手就慘了……師座說,這樣的精英和棟樑不該落在宵小手裡,所以……天亮行刑,我們執行……」
我說:「是這樣的人渣……小偷乞丐,如此而已。」
小猴就窘得不行,換件事我都要同情他了。「師座說,他知道團長難做,可以退避三舍去他那裡,他在西岸預備好了去處。」他說。
我說費心啦,不用的。
小猴委屈得不行,委屈得有點兒憤怒:「師座……已經盡力啦,他現在忙得要死,睡都睡在車上,而且……這樣做,軍部全得罪啦。」
「謝謝。」我說。
張立憲把小猴給拽開了。他盯了我一會兒,然後迴避了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一邊。
我們一幫齷齪鬼站在人家夫妻的帳篷外等天明。我們的腿都軟了迷龍還不見疲軟,我們只好戳在那兒,被極樂與哀痛的潮水席捲著腳丫。人真他媽命短人命真他媽短,迷龍總是這樣快樂而焦慮地叫囂著,然後不要臉地在一天裡榨取掉一百天的歡樂。他幹嗎不像其他人那樣死掉?那樣的死讓你來不及預備也無須預備。
雷寶兒又被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阿譯給追了回來,他大概是覺得這些戳著的人樁子很好玩,跟他老爹也學成了個沒數玩意兒,一路踢著我們的小腿。到了我他沒踢,而是拽我的褲腿,我低頭瞧了一眼,敢情我的腿是直接從膝蓋上的破洞裡捅出去的,我的半條細麻稈小腿就露在外邊,空著的半截被雷寶兒當拔河一樣拉著。他覺得這個實在是太好玩了,於是我蹲下去想要抱他,他掉頭卻跑開了。很多年以後他一定還記得這個晚上,只不知道我這個穿錯了褲子的大人在他記憶裡是什麼樣子。
「我真想死掉。」我對我的小腿說,「讓我死。」
我們這些木愣愣戳在那兒的傢伙都回了身,連阿譯也放棄了對雷寶兒的追逐,茫然地望了回去。死啦死啦終於整理好了自己,能把那打磨了三十八天的破布整理到現在的樣子,他倒也真有點兒做巧婦的潛力。他從那屋裡走了出來,站住,對我們視若無睹,只看著天邊。我們也順著瞧了過去,微亮中已經見出薄薄的晨曦了——迷龍的時候到了。
死啦死啦向小猴招手,小猴愣一下跑了過去,他一定還想把剛跟我說的話重複一遍的,但還沒開口死啦死啦便把他摟了過去,然後順手把他的佩槍扯了出來。
小猴退了一步,有一種有人要反的驚惶……可是我們反了又能跑到哪裡去呢?死啦死啦揚了揚那支勃朗寧,向小猴苦笑了一下,說:「借來使使。」
小猴說:「師座的命令是……」
死啦死啦說的話跟我一樣:「謝啦。費心了。」
小猴只好讓開了,一邊猶疑地瞧我一眼,他一定覺得我們串通過了。
死啦死啦走向了帳篷,離得老遠就聽著迷龍驢腔馬調地扯了一嗓子。他站住了,看著我們,我們無聲地乾笑著,臉皮卻像在苦水裡浸過。他有些悻悻,他當然是會意的。
後來他掉過頭,看著晨曦,那玩意兒已經很明顯了——你漂亮沒錯,能不能換個別處去耍你的漂亮,我在心裡恨恨地對晨曦說。
死啦死啦提了提氣,揹著我們,我們都聽見他提氣的聲音:「老子的軍營裡怎麼會有女人?!」
我們有點兒啞然了,但也許這樣最好,聲震四野。迷龍的帳篷裡頓時沒了動靜,正跑得高興的雷寶兒一頭找了個安全地帶紮了進去,過了小半晌才敢露頭。
一下子就安靜了,夜色也瞬間變作了晨光,我們呆立在那塊,聽著那兩口子在帳子裡收拾。迷龍又哎哎哎地在哼,搞不好還毛手毛腳了一下,因為我們立刻聽到他老婆忍著的笑聲。
帳篷的簾子動了一下,我們立刻低了頭,看著地面。我呆呆地看著我那條可笑的小腿,我們中間只有死啦死啦還是仰著頭的,可他完全是揹著的,順便把原來拿在手上的槍別在了腰上。
迷龍老婆瞧了瞧我們,一點兒也不驚訝,我真不知道什麼能讓她驚訝。她對死啦死啦說:「團座真對不起,我來給迷龍送個飯,這就走。」
死啦死啦揮了揮手,就背影來看官架子倒真是拿得十足:「行了。」
行了那就走,迷龍老婆輕易就找到了雷寶兒,我不得不服了一個母親的直覺。雷寶兒跑了出來,她便牽了雷寶兒,回帳篷裡拿回送飯的器皿。她完全沒有耽擱,拿了便出來,只是在出來走了兩步後站住了,回身看了下那頂帳篷。
在她沒看我們時我們都抬起了頭,在她看我們時我們就都低著頭。我們低頭抬頭地忙個沒完,在她走了的時候我們都低著頭,看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的腳從我們的視野裡走過。
我的小腿很可笑,可我一點兒也不想笑。
我不知道迷龍老婆是否知道,後來我知道她就算知道也絕不會表露。迷龍無所謂尊嚴,可她在乎迷龍的尊嚴。迷龍揮汗如雨地釘棺材時,天雷地火,她就同時成了少女少婦妻子和媽媽,就連在屢次被我那團長轟出軍營時,她也只會想:我真幸福,男人對我就是迷龍和其他男人。
我後來抬了頭,看那個女人和她孩子的背影,她走得很平靜,一路上還要應付雷寶兒一心脫韁的淘氣。
我覺得晨光真能刺痛人的眼睛。
死啦死啦轉回了身,他的手扣在槍上,走向了帳篷。我們哄地一下全跟在後邊,像要進帳篷去打群架的兵痞。
老天,就算裡邊藏著整支竹內聯隊我們也不用繃成現在這樣。
迷龍坐在他的草鋪上,一條斷腿炫耀似的足伸出了一米開外。他還沒把自己打理周正,穿著衣服,繫著褲子,可他現在是我們當中最周正的一個,因為他有老婆,他老婆當然不會僅僅給他送來晚飯,也會送來換洗的衣服。
他又可氣又可笑又一臉親切地看著我們,確切說是看著我們的臉色。他其實一向就很會看人臉色——不惹禍的時間——現在他不惹禍。
他說:「完事了沒有?擺平了沒有?這點兒事讓你們整得……哎,我說你們,知道銬著這鏈子辦事有多可氣嗎?我看出來了,沒擺平你們出去接著擺啊……哎,煩啦你就別去啦,你陪我聊天。哎,我讓我兒子來教你穿褲子成不成啊?你褲管子裡捅出來個什麼玩意兒?團座,你不是上師部幫我託人去了嗎?託了誰啊?四川佬,陰著個臉子想打架啊?加上開坦克的你可也就一頭半人,嘿嘿。喪門星,幫老子燒點兒那個馬幫茶去,別賣呆兒啦你……林督導,嘿嘿林督導,每回瞧見你就教人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我們一直瞧著他,他一點兒也不好笑地在取笑我們,把我們都取笑遍了,後來那種取笑就有點兒勉強。他自己也明白了勉強完全成了生挺。
死啦死啦問他:「你願意在裡邊還是外邊?」
「啥啥……啥呀?啥裡邊外邊的?」
「你肯定喜歡外邊。」
「你媽的外邊!」
死啦死啦愣了一會兒,伸手去摸他的頭,迷龍狠狠地揮手開啟了,好像他不讓人摸他頭死亡就不會來臨一樣。
死啦死啦轉向了帳門。「……扶他去外邊。」他指了指,「東北向在那邊,你要是願意看著的話。」
「老子知道東北向在哪邊!」迷龍撐著自己蹦了起來,我們幾個想去攙他,而他衝我們揮著並無殺傷力的王八拳。當他自己都發現沒支點的拳頭不具殺傷力時,他開始向我們吐口水——真是難以想象這麼個魯漢子會衝另一群男人吐口水,大概是跟他兒子學的。
「別鬧了,迷龍。」我說。
張立憲和餘治不動,我理解他們的心思。喪門星沉默地忍受著迷龍的口水和拳頭。
阿譯也哭著說:「別鬧了,別鬧了,迷龍。」
不鬧才怪,而且換招,迷龍猛力把喪門星推開,帶累得自己也往後跌了兩下,險摔在地上。他站穩了的時候就擺著手不讓我們過來,然後開始唱歌:「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裡有森林煤礦,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們快瘋了。這歌也許讓東北人聽了心碎,而迷龍這死東北佬現在可沒半點兒難過的意思,坦白講他目光靈動之極地看著我們,尋找著任何的可乘之機。
「……那裡有我的同胞,還有那衰老的爹孃……」
「別唱啦!」我說。
不唱?倒更加高昂了:「——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九一八九一八!脫離了我的家鄉——!」
喪門星不抓他了,只管拿髒袖子抹自己眼睛。阿譯哭得快脫力了,抓蚊子一樣往上撲,把迷龍換成蚊子也許會被他撲死。
張立憲說:「我求你啦!迷龍!」
「……拋棄那無盡的寶藏。流浪,流浪,整日價在關內流浪……」
餘治說:「幫幫忙,幫幫忙,迷龍。」
「你們幫我個忙呀!——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哪年哪月,才能夠收回那無盡的寶藏——」迷龍接著唱。
他眼睛有點兒發直,因為死啦死啦走了過來,什麼也沒說,看著他。迷龍現在就怕被這樣看著,尤其是被他這樣看著。迷龍沒去推開他,但還是大眼瞪小眼地,直著脖子在唱:「——爹孃啊!爹孃啊!——」因為被看得發毛,他一下起了個過高的調,第一聲就唱破了。
死啦死啦輕聲地,不是唱,倒像問:「爹孃啊。」
迷龍示威般地唱了回去:「爹孃啊!爹孃啊!……爹孃啊!爹……爹孃啊!爹孃啊!……」
他急於把那調拉上去,可每一次都唱破了。死啦死啦的目光害慘了他,他把那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唱了好幾遍,每一次都卡在一個非人的高度,迷龍快急死了。我們像看著一個歌手在一個砸掉自己歌唱生涯的臺上,而迷龍現在砸掉的是自己的小命。
死啦死啦輕聲地,不是唱,就是問:「什麼時候才能歡聚一堂?」
迷龍不再扯嗓子了,完全安靜了下來,他洩了氣,瞪著死啦死啦,有點兒仇恨。
死啦死啦叫著迷龍的名字:「迷龍,迷龍,我知道你為什麼喜歡別人叫你迷龍。」
「陰間的賭鬼。」迷龍的臉色現在變得非常陰鬱,「這賭鬼死了又活了,跟家裡人說燒幾十萬紙錢就能跟閻王買回命。到頭來騙了幾十萬賭本,死得不回來了。」
「不是的,別蒙我們了。你喜歡人叫你迷龍,因為你覺得你是在怒江邊走迷了路的一條禿尾巴黑龍。你是黑龍江邊長大的吧?我聽過禿尾巴龍的故事。」
迷龍不說話,只是很戒備地看著。
「迷龍,拿出個龍的樣子好嗎?」死啦死啦說。
迷龍和我們一起沉默著。
我恨我的團長,他幾句話就讓迷龍回覆成一條漢子而不是一個痞子。我們更喜歡痞子迷龍,因為我們中實在不缺漢子。
迷龍在沉默中很快就調整了自己的體態和神情。現在他一條腿根本著不了地,可還是站得很直,說:「別扶我。」
我們讓開了,他一條腿把自己蹦了出去,手上腳上的鏈子叮叮噹噹地響得很是好聽。
外邊的特務營湊得很近,當迷龍蹦出來就散開了。迷龍沒理他們,站定了,搖搖晃晃中看了看晨光,然後回頭看著跟出來的我們。
「你來成嗎?」他對死啦死啦說。死啦死啦拍拍腰上的槍:「本來就是我來。」
「行。」迷龍又蹦了兩下,想給自己找塊好地兒,蹦著,轉著圈。
阿譯忍不住提醒:「迷龍,那邊是東北方。」
迷龍沒聽見一樣,我瞧出來他看見槍便又有點兒洩了。「……賭一把成嗎?」他摸出他的骰子,「單死雙活。」
「行。」死啦死啦說,「單就你死,雙,你一條腿能跑多遠跑多遠,我帶弟兄們跟屁股後邊拼命。」
我離得很近,聽著這種純屬扯淡的賭注,可沒人反對。迷龍扔了骰子,拿手接住,他很苦惱,越來越苦惱:「單……我就沒贏過你。」
死啦死啦說:「你就沒贏過我。」
「……再擲一把成不成?」迷龍問。
死啦死啦苦笑:「迷龍。」
「得了得了。」迷龍放棄了,一條腿也站累了,就地坐了下來。死啦死啦掏出了槍,在他身邊跪下,說:「那我做了?」
「那你做吧。」迷龍說。
死啦死啦把槍頂在迷龍心臟上,顯然他早想好了要如何處決迷龍了,對一個死後還要把屍體送還的人,那確實是最少痛苦也最乾淨的方式。
迷龍忽然叫道:「哎哎哎!」
「哎哎?」死啦死啦看著他。
「我老婆孩子,不用說了吧?」
「你說呢?」
「不用說。」
死啦死啦開啟槍機頭。
迷龍又「哎哎」起來。
「大哥?」
「你還欠我好些錢呢!」
「會還的啦。」
「哦……哎哎哎!」
死啦死啦臉上的笑紋快跟我們一樣深重了:「我還真沒見過死得你這麼麻煩的人。」
「不麻煩了。」迷龍一臉抱歉,倒是真誠得很,「不哎哎了。」
死啦死啦又一次把槍口頂住,手上加勁,問:「真不哎哎了?」
「王八再哎哎。」迷龍說,然後跟死啦死啦一起大叫起來,「哎哎哎!」
槍猛然響了,我們以為它永遠不會響的。它把我們臉上忍不住的笑紋也打在我們臉上了。迷龍愣了一下,然後那顆癱軟的腦袋靠在了死啦死啦肩上。死啦死啦攬住了,順手摸著迷龍的頂瓜皮,說:「哎哎……哎什麼哎嘛。」
他摸著終於老實下來的迷龍,臉上還帶著笑紋,後來他閉上了眼,用眼皮擠掉妨礙他往下做事的淚水。
我們垂著頭,臉上帶著笑紋,讓淚水掉進我們腳下的土地。
真是的,沒見過死得這麼麻煩的人,就像小孩子拒絕打針。如果迷龍存心在逗我們發笑,他成了,我們後來清理他的時候一直帶著笑紋。
我們臉上帶著笑紋,看著死啦死啦為迷龍清理。他接了小猴遞過來的鑰匙,為迷龍開啟身上的鐐銬——迷龍肯定是死了也不願意戴著那些東西的。
最好心的人早已去了,現在我們最喜歡的人也已經去了,就算死了他還是我所知道最熱愛活著的人。迷龍不再呼吸,從此我們進入一個沒有笑話的時代;迷龍死了,我們殘存的幽默和活力也一起消逝了。
死啦死啦站了起來。周圍傳來車聲,有新的人擠了進來,劍拔弩張的——那是軍裡來提迷龍的人。死啦死啦沒管那邊的瞠目結舌,他走向我們——這時候,無論是他,還是我們,我們臉上的笑容已經消逝了——看著我們,在清點人頭,然後說:「還剩十頭,都好好地活著,一個都別給我死。」
喪門星說:「不會啦……我們的仗已經打完啦。」
我忽然大叫起來:「啊呀!」還在他們瞪著我的時候,我就開始拔足飛奔,如果一個瘸子也能飛的話——我的褲腿在我小腿上飛舞,就像一隻怪異的翅膀。
阿譯追了上來,只有他追了上來,我是什麼都不管的多心,他是什麼都管不了的細膩——但是現在我們想到了一處。
「不辣!」
迷龍搞得我們都忘了不辣。我們顛兒顛兒地跑過祭旗坡下的曠野,我喘著氣,沮喪地大罵:「迷龍這傢伙,不得好死!」
阿譯說:「不要這麼說他啦,他也沒得好死。」
我不願意跟這樣一個脆弱傢伙在一起,因為他會搞得你也脆弱的。我擦著汗,順便擦掉眼淚。他倒好,一邊跑,一邊哭得很奔放。
「孟煩了。」他叫我。
「什麼?」我問。
「豬肉白菜燉粉條。」
「什麼?」
「我們的豬肉白菜燉粉條就剩兩個人了。」
「三個!他媽的不辣又沒死!——走啦!」我說。
我們一邊不知道要往哪兒跑,一邊玩兒命地跑。
我們遠遠地看著那道大門前的十字旗,跑了進去——我們早已經習慣快跑吐血了。阿譯是豬肉,我是粉條,我們在傷兵中恓恓惶惶找我們當年的白菜。但我們最後也沒找到活著的不辣,也沒找到死了的不辣。
虞嘯卿已經盡力,把迷龍當作虞師的萬分之一,他已經盡力。虞師座搞不懂,整個團都扔進了一場有去無回的惡戰,區區一個機槍手怎麼會值得我們如此癲狂。我們也搞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