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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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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想你就永遠不要去了!拿出點兒漢子氣來,憑你個爛臉少校女人還多的是!」

「我等你死了再去!」他說。

我愣了一下,然後開始笑,我剛笑就被他一個耳光飛過來給抽沒了。我還手,他倒也沒躲,也是挨著。我問他想幹什麼,他說追我就是為了打我,說完又給我一下,於是我又還,他倒也還挨著。

我問他:「你憑什麼?你現在是炮灰團的還是特務營的?」他迅速黯然下來,說不知道。

「那你就只是個逃兵。」我說。他於是又給我當胸一拳,重也不重,只是煩人,煩得我都懶得還手了。我問他:「你煩不煩啊?」

張立憲呼哧地喘著氣,狠狠地瞪著我,說:「我是逃兵,我打叛徒。」

「五十步打一百步。」

「對,五十步就打一百步。」他恨恨的,恨到後來衝我嚷嚷起來,「你讓我去找小醉不就是想我給你報個信?現在怎麼報?我告訴她姓孟的連裡子帶面子連朋友帶上司全賣了,做了叛徒?!」

我愣了一下,現在我像他一樣,黯然了起來:「明白了……順便問一句,他什麼時候死?」

「後天!後天早上!你覺得榮幸嗎?」

「……我就知道。」我說。

「知道什麼?還有什麼你知道又沒說的?」張立憲喊道,「他是共黨?打南天門是他分化我軍內部的陰謀?他媽的,那三十八天我就是個日本蘿蔔頭!」

「少安毋躁。我說的我就知道有人就沒打算讓我見他,有人只是想要我安分點兒……有人就是這樣的人。」

張立憲罵道:「你奶奶的少安毋躁!你婆婆媽媽地扯什麼鬼?」

「我是叛徒。如果我什麼也不說,他是不是後天就不會死?」我說。

就算惱怒成這樣的張立憲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當所有人都出脫清的時候,也就是我那團長死的時候。他便無力了起來,輕輕地把我推開,走上他的來路。我跟在後邊,懇求他:「幫個忙讓我見他。」

張立憲也為難,他出來後沒有一個人看他的臉色是對的。我讓他去跟虞嘯卿討饒,虞嘯卿肯定一直等著他去討饒呢。說這話的時候,我相信耳光很快又要降臨在我臉上了,這回我準備挨著,並且絕不還手,但他最後愣了半天,沒動手,而是喃喃地說:「……我不是叛徒。」

「我們打這場仗,坐在那裡什麼也不做的人,也不是叛徒。」

他很想憤怒,但最大的憤怒都已經過去了,於是他只好茫然:「……你都把他賣了,還見他做什麼?」

「我賣了他,心裡過意不去。我想死他跟前。我死了,你就可以去見小醉了。」

他當然不會信,何況我臉上還泛著笑紋。但他又往前走的時候表情就變得溫和起來。我死乞白賴地跟著。我跟他是同命之人,一見他我就知道他現在和我一樣,晾著,避風頭,被唐基搶救出的財產之一。我很缺德,那是真的,我必須勾起他心裡的柔和,而他現在想著小醉。

就像迷龍死去的前夜那樣,我又戳在那裡,看著張立憲在我身前走馬燈似的問人。這回比上回來得更加孤單,因為沒有了死啦死啦和餘治。

見死啦死啦,不是件容易事,其實是難於登天,我寧可人說起他像說瘟疫,可他們比那樣更擅長讓我絕望——那些人不是不知道我的團長是誰,就是說他去西線打仗了。我的團長好像隨著禪達的熱氣一道兒蒸發了。

我讓張立憲問虞嘯卿去哪兒了。他也許永遠不會適應我們永遠直呼虞嘯卿其名,但這是小節,他發問:「師座去哪兒了?」被他問話的兩個人各執一詞:「去西線啦!早去西線啦!」「去軍部啦!聽說有大變動!」

轉過臉來的張立憲臉上盡是烏雲,他總算學會了小聲:「……胡柴……我今兒早上還遠遠看見他的。」

我們離開,換下家去問,繼續我們的奔波。

我們兩個傢伙精疲力竭地進來,這是張立憲在師部的小窩,就那兩張鋪來看,曾經是兩個人住的,但它空蕩得就像半個人住的。空房子通常不顯亂,可這裡有個空且亂的例外,就屋裡亂扔放的那些陳年雜物和近來剛有的一些起碼生活用品來看,張立憲恐怕就沒把這當作住處而是雜物間,只是最近他虎落平陽。

張立憲進來了就開始忙,給我們早已空空的肚子裡著落點兒食物。我打量著這房間,今晚我得在這裡休憩。我問另一張床是誰住的,張立憲沒說話,只是粗暴地撕扯野戰口糧的包裝。我很快就後悔了,因為我也看出來是誰了,屋角扔著一具被砸壞了的手風琴,牆上掛了一套焦煳的防火服,桌上有一副還是我撿了給他的破眼鏡……我想起一個狗熊一樣拱在我們中間燒人的傢伙來。

張立憲試圖從水瓶裡倒出些熱水來,不但沒有熱的,連裡邊的陳水都剛夠個瓶底子,他出去找人要了。我把那些東西蒐羅起來,手風琴、防火服、眼鏡,我把它們抱了一堆,在屋裡尋一些汽油之類的東西,沒有,可我在張立憲的床頭找到幾瓶酒,有幾個瓶子已經索性是空了。我算知道他怎麼那麼委靡不振的了,當然,酒只是外因。

我把那些東西扔在地上,把酒倒在上邊。我仍然劃不著我的火柴,好在旁邊有個人叼著煙過路。我迎上去,說:「借個火。」

那傢伙把菸頭遞給我,看著我在他的菸頭上對著了火柴,我把煙再還給他時,他已經是在看一個神經病了。管不了那許多,我小心翼翼地護著那火苗,用它點燃了何書光的遺物。藍色的火焰冒起,然後是橡膠、塑膠和木頭被燃著了的紅色火焰,冒著很大的黑煙。我翻弄著它們,讓它們燃得更徹底一點兒。

我聽見我身後的碎裂聲,張立憲衝過來時已經摔掉了手上的水瓶,他沒有揍我——這真是讓我意外——他根本不吭氣,只是跪在地上著了狂地扒拉火焰,企圖從那裡邊搶出些什麼。我想把他拉回來,他動手了,狠狠地打了我的肚子。

我借過火的傢伙摔了他的煙,衝過來幫忙,讓我意外的是,他幫的是我——我們一起把張立憲拖離火堆。那傢伙表示著滿意:「可算有人幹這事啦。我們還以為他要給小何陪葬了,誰動他就打。」

張立憲掙扎,我們揪著他,他就拿腳後跟猛蹬我們的膝彎:「叛徒!你們全是叛徒!」

「沒跟你想到一塊兒去就是叛徒?你可算成啦!你可算做成了虞嘯卿!」我說。

那小子愣了一下,猛掙,幾乎掙脫了我們。

「這不是南天門!你周圍沒有死人!我們不是叛徒,你也不是逃兵!你就是這裡的,你不過是回家!回家做出這麼個絕門絕戶的死相做什麼?!」我罵他。他說他不是這裡的了,我就接著罵:「那你是哪裡的?!你死乞白賴貼著我們幹什麼?我們都死啦!滅啦!你別來煩我們死人!你對哪裡不滿意你就不是哪裡的!那你就不是你爹媽生的!你對這國家不滿意你去做日本人——號什麼喪?做事啊!」

張立憲更大聲地對我吼了回來:「做什麼?!」

「燒了小何,好好過你的日子!」

他愣在那兒,我們都很啞然,過一會兒他不那麼粗暴地掙了一掙。「放開我。」他說。於是我們放開了他。

他再沒去往火堆上撲,而是就地坐下,看著火堆。一會兒拉他的那傢伙也覺得插不進我們這兩個莫名其妙的傢伙,他也走了,臨走時在我們身邊放下幾根菸。

「你不要讓我。」過了一會兒張立憲說。

「……讓什麼?」

他便小心翼翼地說那兩個字:「小醉。」

我心裡痛了一下,然後可勁兒表示我的不屑:「誰讓你?你不過是條跟在她屁股後邊搖尾巴的小狗,她好心才哄哄你。」

他兇狠地看了我一眼:「你把那幾個字給我吃回去!」

我嘿嘿地笑:「對不住,我發誓不吃狗肉啦。」

「誰跟你翻那筆爛賬,我說的是那幾個字,你說身後。」

我沒搞明白,我得照他的意思說一遍才大概明白:「……你是跟在她身後搖著尾巴的小狗?……有啥不同嗎?」

張立憲點了點頭:「嗯,不要那麼粗鄙。」

「……因為事關小醉?」

他掉了頭看著火堆,不吭氣了,我笑得只好滾在地上捶地。張立憲也不理我,看著火光。虞嘯卿、小何、小醉都能讓他溫和,現在三到其二,你就想象不出他剛才的暴戾。我真服了他了。他看著火,不吭氣。我便看著星空,禪達的星空總是很漂亮,我嘆了口氣。後來我看著一顆流星從天上劃過,它提醒了我:後天槍決已經變成明天槍決了。

張立憲再也坐不住,我都能感覺到他那種從丹田裡湧起來的焦急。我問他虞嘯卿平時在禪達有什麼地方必去不可的。他不明白我是什麼意思,我跟他解釋:「人就拿自己不當動物。動物都有個地方戀棧不去,比方說狗肉現在準就在收容站裡外亂轉,等著我們回去。」

張立憲明白了,發了會子怔,指了我們視野裡的一座山頭:「……只要在禪達,他每天都去那上頭練刀。」

「……聞雞起舞?」我說。

張立憲有點兒赧然,他當然明白我那一臉不懷好意的微笑:「……練砍人,練刀。」

虞嘯卿是獨自一個,直接把車開上了山頂,換個人非把車開上這樣陡峭的山頂怕是吃飽了撐的,可那傢伙倒是一臉淡然必然的表情。他練刀的時候不要什麼披掛,就是一件白襯衣,把車熄了火,從身邊拿起他的刀。那傢伙下了車,臉上有和我們這些人類似的表情,懵懂加上了寂寥,好像很想跟人說又絕不會跟任何人說。

枝叢後有處泉眼,那傢伙拿了塊洗臉都嫌乾淨的白巾蘸了水,找了個樹墩子坐下開始擦他的刀。那布巾大概每回都是一次性使用的,他刀擦得差不多了便把布一甩,迎風一刀劈了過去,做了他第一刀的靶子。然後他開始一刀一刀地練他的砍、劈、刺、揮、奪,難看得要死,也沒個花架子,因為全是用來砍人的招,感覺那傢伙拿刀把子和刀背都能把人給分了似的,看到後來你就不由得要為那把刀從未能專心砍過日本人而遺憾。

後來他停了,摘了張沾滿露水的葉子,又擦他的刀,一邊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腔調說:「出來。」於是張立憲被我從枝叢裡推了出來,虞嘯卿毫不詫異地看著他,倒像菩提老祖看見只被他點化了的猢猻:「原來你還記得這地方?」

張立憲難堪得要死,難堪得期期艾艾的:「……還有一個,師座。」

虞嘯卿看著我現身,本來平淡的神情也變得不好看。顯然的,接受我這個草包是一回事,而我在他們的私人之地出現又是另一回事,何況我也有著這樣的表情:其實我們倆誰也不想看見誰。

「我想見我團長。」我說。

張立憲糾正我:「我們。」

虞嘯卿只是想著多半是跟這個八竿子不著邊的事,慢慢把刀收回鞘裡。

「我想見他最後一面。」我又說。

「我們。」張立憲說。

我提醒虞嘯卿:「您的刀還沒幹,那樣就放回去要生鏽的。」他掃了我一眼,我趕緊強調,「他臨走時我想送送。」

「我們。」張立憲又糾正我。

「答應我這事,這一百多斤賣給您了。他死了以後您讓我做什麼就是什麼。」我對虞嘯卿說。

「我也是。」張立憲跟著我說。我讓他閉嘴。

虞嘯卿說:「你們都閉嘴。」然後他轉了身,上他的車,發動他的車。我和張立憲有點兒不約而同,我攔在他的車前,張立憲抓住了車尾,現在虞嘯卿要把車開走就只能橫著開了。虞嘯卿便瞪了我又瞪張立憲,我不知道這馬前張保馬後王橫的哪一個更讓他惱火。他說:「你高估了你自己。你以為你那一百多斤憑什麼能自由自在地站在這裡?」他看了張立憲,「還有你,你現在自由自在,一批批的人衝上去血瀝疆場,你現在是自由自在還是生甘墮落?」

張立憲便大叫起撞天冤來:「我想去啊!」

虞嘯卿現在是心亂如麻的裡,河東獅吼的表:「給我讓開!」他直接就踩油門了,得,說玩兒命誰玩得過他呀。我和張立憲踩了電門一樣地跳開,那傢伙直接把車照山路下扎。

我大叫一聲:「虞嘯卿!」

車啪的一腳便踩滅了,虞嘯卿從車上站了起來,兩隻眼睛冒著火——好極了,我寧可一個加強連的張立憲來揍我,也不要這個踩扁了我都不用挽袖子的傢伙。

我硬挺著說:「小太爺自由自在站在這裡,憑的是如果三步量完一個死人,我的團長帶著我走了九千步!我現在走到了頭,只想看見他的屍體!這個命是你給的,你訂的,你要還有一點兒慈悲,就給我看個頭尾!你讓我看了人這麼活,你讓我看人怎麼死!」

火氣慢慢地熄滅,就像車聲慢慢地熄滅。

我接著說:「你知道他幹嗎那麼做的!你跟他是一樣的人!你們十年磨劍不是為了去砍一幫紅頭叫花子,要砍叫花子咱們把禪達城屠了還省點兒腳程!」

火氣已經熄滅,車上的那傢伙輕微地搖了搖頭。

「你沒去看過他,是不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也就是你最後一次看見他,是不是?你很想去看他,比我們加一塊兒還想,是不是?可你不敢去看他,是不是?」

他慢慢地坐下,發動他的車。他的車發動不起來,我不懂開車,可就他那樣子,我猜他心亂得根本找不到點。

「你心裡稱他為兄長,你的兄長要死了,因為你給過他希望。你要是惡人倒好了,可你不惡,你才能給他希望。現在你至少不該在這裡劈空氣,你至少該親手去把他的希望了結,至少不是光給一發子彈。」

虞嘯卿喃喃地說:「……我從來沒想過給他一發子彈。」

「他是你唯一看得上眼的人,你給了他你最看重的東西。你的甘泉,他的砒霜。」

虞嘯卿低著頭。即使在我們十幾個人泅渡過怒江時,他臉上也沒有現在這樣的懊悔神情,說實在的,如果他那時候有現在的神情,我們那時便已經把他原諒。

太陽已經落了山,而今天早上我們看著它上了山,我和張立憲傻子一樣地站在門外,站在沒了虞嘯卿的那輛空車旁。一個司機泥菩薩一般坐在車上候命,候命不妨礙他和我們大眼瞪小眼。

「……他到底去不去?」我問。

張立憲一臉複雜地瞧了瞧我,他很想問我一樣的話,可又還得維護他已經維護了多年的東西:「……他說了去就一定會去。」

虞嘯卿總算是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裡了,站在門裡,軍裝筆挺,大步流星——犯了猶豫也是大步流星——他看了我們一眼,大步流星地倒又猶豫了回去。

「……他又要去哪裡?」我問。

張立憲替師座找理由:「……去換衣服。」

「……一小時前他這麼活閃婆似的閃出來閃出去你也說他換衣服——難道要換燕尾服?」

「軍人的儀表又豈是那些燈紅酒綠的著裝可以比的?」

我就瞧著虞嘯卿一邊又大步流星地閃出來,一邊往腰上佩著另外一支槍。

我說:「他沒換衣服。他不要再閃回去了。我就怕他說一聲,呸,不去了。」

張立憲說:「他說了去就一定會去……而且他換了槍。」這他不說我也知道,虞嘯卿往腰上佩的那支是死啦死啦送他的南部,俗稱王八盒子。也許他是刻意地不看我們,直快到我們身前他才看了那麼一眼,我從沒見他這麼猶豫過,眼神也從沒這麼發虛過——他用他發虛的眼睛看天色。「……天色還早?」他問的大概是自己,轉身又想回了,「我再辦幾樁公務。」

張立憲嘴上一直跟我過不去,心裡可來得急:「師座,全是山路,我們開車過去比步程也快不了多少。」

虞嘯卿就站住了,給我們看一個背影,我們看不到他的神情,也好,看一個一向剛強的人現在這個樣子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我催促:「師座,太陽已經下山了,太陽再上來的時候就要處決。」

虞嘯卿於是轉了身,又是那樣猶猶豫豫兼之大步流星地,說:「走。」

張立憲幾乎是撲向方向盤,熟練地把住。他等著,我也等著,總不好給虞嘯卿安排座兒,只能等他自己就座——虞嘯卿一屁股坐上了副駕駛座,那我便順理成章地去了後座。我沒法不注意到張立憲等虞嘯卿完全坐穩才發動,好像他後腦生了眼睛。虞嘯卿輕聲地說:「唐副師座又不在,開那麼穩做什麼?」

於是張立憲以虞嘯卿的方式開始行駛,虞嘯卿的方式就是一匹鐵製的野馬,隨便提個速都在發出機械的咆哮。我坐在他們倆身後覺得自己很多餘。虞嘯卿在發呆,張立憲有時偷看他一眼,從小何死後我就再沒見過他如現在這般地抖擻。

和小醉廝混是他的狂想,為虞嘯卿開車是他的幸福。四川佬痛苦得只想把頭劈成兩個,可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點兒小事會讓他如此愉悅。

這事上張立憲並沒說謊,山路行車除了省點兒腳力,比步行並快不了多少。繁星如塵,我們仍在林道里顛簸。虞嘯卿不說話,從上車之後就不說話,就是一隻手扣在槍套上端坐著,讓人覺得車上載著的是一尊蠟像,而且他不說話,我們就都不好說話。

我問他:「您要拿那支槍打死他嗎?」

虞嘯卿很謹慎,甚至要先想想我到底是什麼意思:「不,專門有行刑隊。」

「那真奢侈。」我說。

「……什麼意思?」

「我們從來都是被流彈打死,從來不會有人穿得整整齊齊的,排著隊,等在那裡就為了打死你。」

虞嘯卿回了頭看看我是不是在嘲諷,於是看見我的一臉天真:「真的,你該用那支槍打死他的,很合適。那支槍當時就被日本人一下杵他腦門上了,我就在旁邊,那發臭彈他一直就掛脖子上了。這麼多該死的時候他都沒死,我看他就該著被這支槍打死。」

虞嘯卿陰晴不定地看了我半晌,居然沒有震怒,轉過身去,愣了一會兒說:「煙。」

張立憲也愣了一下:「……我也不抽菸。」

「放屁,你最近一直在酗酒度日,有酒自然有煙。」

張立憲就服服帖帖地苦笑,放慢了車速,從口袋裡掏出幾根皺巴巴的煙,那還是昨天那位師部軍官給我們的。虞嘯卿把它叼在嘴上,但他們兩人都沒火,虞嘯卿又陰晴不定地看著我。我總是有火柴的,我掏出來,那傢伙也不接,只是把煙湊近了些,我唰唰地劃,一如既往,火柴到了我手上就會劃不著。

虞嘯卿奇怪地看著我,主要是我發抖的手。我解釋:「汗溼了,劃不著。」

他沒好氣地拿了過去,嚓嚓地劃了幾根,確實劃不著,那盒火柴已經不知道在我手上輾轉多久了,磷面都是軟的。虞嘯卿就只好叼著根點不上火的煙。

張立憲一邊打小報告一邊質問我:「他沒事兒總玩火柴。——孟煩了,你幹嗎總玩火柴?」

我靠在座位上,看著枝葉間出沒的星空,說:「……我還總玩自己的瘸腿。」

我們又回到了這片審訊之地。夜已經深了,這地方看起來幾乎沒有人煙,它的窗戶嚴實得幾乎連燈光也透不出來,但我們剛在黑地裡把車停下,便立刻聽到拉槍栓的聲音:「口令!」

虞嘯卿沉著臉下車:「西進。」

那幾個暗哨便立刻現形了,帶著一臉惶恐,無論如何他們也沒做好準備吆喝一個權壓東西兩岸的現任上峰。

虞嘯卿盡著軍人本分還了個禮,這是僅有的回應。我們跟在他後邊,走向那個棺材樓的大門。層層崗哨,層層崗哨,而且都是明暗兩重的加哨,倒好像這裡關的是一個能顛覆國家的人物。

我無法不去望空地邊新豎起的一根樁子,兩米多高,上邊還有試射留下的槍眼。樁子下用白粉畫著犯人站位的圈,十多米外畫著劊子手站的橫線,幾個小時後死啦死啦將在這裡被射穿——如果不出現奇蹟。

我們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又長又窄,像棺材樓的外觀一樣不近人情。仍然是層層的崗哨層層的崗哨,每道哨看見他們的師座都是猛地挺身敬禮,但我要想靠看崗哨的位置來判斷死啦死啦關在哪裡,恐怕是門兒都沒有的事。

虞嘯卿終於在一扇鐵門邊站定了,門上連氣窗也沒有。這裡又是雙崗。他瞧著那兩位崗哨,那兩位倒沒用他開口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說:「副師座說……」

虞嘯卿的臉色本來就不好看,現在就變得更不好看,於是一位崗哨訕訕地將門開啟。虞嘯卿推開門,說:「不要進來。」他說的不是我們而是哨兵,於是我們跟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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