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野點了點頭。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的武器也很好,」老人指了指虎牙,「但是不要讓它傷到你的心。」
「虎牙槍是一柄暴烈的槍,很多年前它就是,」老人轉頭對著姬謙正,「姬氏終於出現了繼承它的人。這讓我想起從前。」
老人拉起羽然的手走向了門外:「姬先生,我想你應該熔了那枚指套。這個使命不是隨著血緣流傳的,只有希望為此戰鬥的人才會成為武神真正的追隨者。你也知道,很多人已經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價,如果你不想,不必勉強自己。」
姬謙正怔怔地站在那裡。
「不過我來到這裡的訊息不要有別人知道了,」老人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雖然你不再是我們的一員,但是作為指套的繼承人,你應該知道組織的規則!」
「是!」姬謙正低下頭去。
園子的大門砰的一聲合上,姬野呆呆地站在那裡很久,忽然忍不住撒腿要跟出去。
姬謙正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混賬東西,去哪裡?」
姬野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掙扎著要甩開他的胳膊。姬謙正正在急怒中,忽然聽見背後傳來一聲慘叫。他猛地回頭,看見原本在後堂栽花的妻子聽見動靜奔了出來,對著石墁地上一隻被踩死的青綠色鸚鵡大哭。
「才買的小哥兒啊,才買的啊!」
姬謙正忽然想起那隻鸚鵡,姬野和昌夜試手的時候,攢刺一發有如風雷,那隻呆呆的鸚鵡根本無暇閃避就被他一腳踏死了。難怪那隻鸚鵡看著有幾分眼熟,是喜歡蒔花養鳥的妻子剛從外面買來的。
「阿孃,阿孃,」昌夜上去扯著母親的手,「是姬野踩死的。」
姬謙正呆了一下,忽然放了手,狠狠地一巴掌甩在姬野的臉上:「要追著去就不要回來了!你這樣的兒子我不敢要,去死了也罷了。」
姬野仰起頭,撫著自己發紅的臉,看著父親三人的背影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前堂的屋簷下。他也不跑了,呆呆地站著,陽光斂去,園子裡慢慢地暗了下去。
老人挽著羽然的手站在門外,沉默地對著街上的人流。
羽然抬起頭:「爺爺,你本來是準備殺了他麼?」
「是的,我準備借他兒子的手殺掉他,」老人摸了摸羽然的頭,「孩子,不要問了。這種骯髒和惡毒的事情,你是不該知道的。」
羽然牽住了他的手,「爺爺,不要殺他吧。殺了他,姬野就沒有爸爸了。」
她低下頭去:「沒有爸爸,就像我一樣……」
「可是他知道太多我們的事情。如果讓他活著,把訊息密報給諸侯,危險太大了……姬揚的孫子,還是不免懦弱和平庸啊,」老人嘆息了一聲,「不過也許你是對的,孩子是無辜的,都該有父親。」
老人把她抱上了馬背,「那麼所有危險就由我們來背吧。既然天驅的意志再也沒有人奉從了,那麼就讓我死去又如何呢?最後一個天驅,應該像先輩們一樣死去。我等著諸侯的殺手們。」
七
夜深人靜,萬家都已經入眠。姬氏大宅的主房中還點著幾支油燭,姬謙正坐在桌前,一聲不吭地盯著那些燭淚一滴一滴地凝結起來。
「唉!早些睡吧,我說還是去通報給守備大人,」妻子一邊摸索著為姬謙正除下青色的緞袍,一邊埋怨,「到底是什麼事情呢?難道我也不能說?你這一晚上都愁眉苦臉,若說真的是什麼歹毒的人,這偌大的南淮城,幾萬人守著,難道還怕他行兇麼?可是他要鬧出事來牽扯到你,可不是連家也保不住了。」
「不要再問了,」姬謙正的聲音少有的冷硬,「你也應該知道天下廣大,有些事絕不是我們可以管得上的。他能夠退去我已經很高興了,再也不要提起這件事,也不要對任何人說!」
許久,他嘆了口氣,「你永遠不會明白的。他們不是一個人,也不是十個人,也許他們會是千百人,列著隊衝鋒的時候,星辰會變化,連諸侯的大軍也要退卻。」
「他們是武神的使徒,」他的臉色在燈下說不出的怪異,「他們真的是!」
「武神?我看你是被嚇破了膽,聽昌夜說他倒是賞識姬野?」
「野兒在武術上確實有天賦,今天他刺殺那人的一槍到我胸口,本來我絕沒有閃避的機會,已經有了必死的心,沒想到他居然還能收住,」姬謙正嘆息,「可是槍勢太烈,終究都是個暴戾的性格。」
「都是你當初堅持要教他槍術,」妻子恨恨地,「他現在練了槍術,那雙黑眼睛更兇,平時瞟我一眼也嚇得我不輕。一個侍妾的兒子,你教得卻比昌夜還好,難道如此厚此薄彼麼?」
姬謙正長嘆一聲:「對於昌夜我才是花了心血的。野兒練習的毒龍勢本來暴烈,不是中正平和的槍術,所以才會進境快過昌夜。我教昌夜的大齊劍術才是姬氏最高的武術,上手艱難,可是以後的成就一定超過野兒。而且昌夜學文練武,成就比野兒高十倍百倍也不難,武士不過抵擋幾個敵人,昌夜卻可以有統御一國的才華,不能比的。」
「那你何必又教姬野,他那種乖戾的性子,隨他去好了。」妻子眉梢的神色緩和了幾分,卻還在埋怨。
「上陣親兄弟,」姬謙正賠著笑,「野兒雖然不是可造之才,不過練成一點武術,將來昌夜成了大器,還可以保護昌夜,跟隨他做一個參將什麼的。對昌夜也好。」
「你就是想得周到。」妻子再也無話可說,挽著他的胳膊,一起鑽在被子裡。
裡面的聲音漸漸地低落下去,到後來只有吃吃的笑聲,隱約中還是談著什麼將來的事情。
屋外,星月的光輝流瀉下來,難得的靜馨。萬家房舍,屋頂彷彿都流淌著一層水銀。
挑出很遠的寬闊屋簷下,一個還顯得單薄的黑影獨自站在星月都照不到的黑暗裡。
屋內細碎的聲音再也聽不清楚,姬野抬頭凝視自己懷裡的猛虎嘯牙槍,槍鋒寒得他心裡顫抖。他看看屋後的小松林,又看看自己的北廂房,再是園子裡滿是青草的石墁地,卻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他轉了一圈,抱著槍默默地走在園子裡,連屋裡的姬謙正也不曾發覺他的來去。姬野的腳步像一隻潛行的貓,姬謙正總是說那不是磊落的腳步,不過其實猛虎的腳步和貓並沒有區別,只不過姬謙正未曾見過猛虎。
走到了牆邊,姬野左右看看,搬了幾塊大石,壘起了一個階梯,悄無聲息地爬上了牆頭。他沿著牆頭默默地走,無邊的南淮城在他腳下沉睡。姬野只是這樣走著,一遍又一遍地來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裡去。
最後姬野坐在了自家的屋頂上,抱著自己的雙腿,枕著自己的膝蓋,好像要在微寒的夜風裡睡著了。
「姬野,姬野……」一個細而輕的聲音從背後飄來。
姬野猛地驚醒,回過頭,看見一雙玫瑰紅色的眼睛在看他,花瓣一樣的嘴唇邊帶著一絲玩鬧的笑意。
「羽然?」他認出那是白日里來訪的女孩,「你怎麼會在這裡?」
「爺爺和我住在那邊的一個旅店裡,我想出來看看,可是白日里出來總是不方便。」
「不方便?」
羽然瞪大眼睛,拈起脖子邊那縷淡金色的頭髮:「看我眼睛的顏色,還有頭髮,你說我怎麼敢白天出來呢?我一路上都戴著風帽,有的時候真恨不得把帽子扔了,騎在馬上披著頭髮跑,可是爺爺不讓。我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