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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5)(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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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非一個好動武力的父親,可是聽了昌夜的告發後,已經平息的對那個老者的敬畏又開始困擾姬氏的家主。他覺得長子簡直是個不祥的人。

竹鞭一再地抽打在姬野的背上,伴隨著姬謙正的喝罵:「你可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人?養你簡直是我姬氏一門的不幸!將來如果我們姬氏亡在我之後,一定是你這個孽子的罪過……」

姬野一動不動地靠在桌子上,靜靜地凝視著父親。他的目光不像是憤恨或者畏懼,卻更像是不屑,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感情。

大怒的姬謙正足足打了一個時辰,喝令所有人離去,只留下姬野一個人在前廳裡。

冷月清風,一片寂靜,就像很久以前的那個晚上,姬野抱著雙腿靜靜地坐在屋頂上。

「姬野,姬野……」好像還有人在背後小聲呼喚他。

遲疑了很久,姬野還是回頭去看了,那雙深玫瑰紅的眼睛竟然真的又在他背後。

「有人……打你了……」羽然吃驚地看見姬野臉上被竹鞭抽出的血痕。

「沒有關係,」姬野撥開了羽然摸到他臉上的手,「過幾天就好了,你怎麼來了?」

「我……只是出來玩。」羽然不好意思說她跑出來看姬野。和她猜的一點不差,姬野就在他們第一次夜遇的屋頂上坐著。她挪動著屁股,不知道是不是該跟姬野坐得近一點,可是姬野一點動靜都沒有,她也不好意思,於是鼓著腮幫子生悶氣。

「對不起,是我不好。」

羽然愣了一下。

「你再也不要理我了,我不像你想的那樣,我其實沒什麼用……我知道我什麼都沒有,昌夜說得對啊,」姬野低低地說,「昌夜說得對啊,我會讀書寫字,還是你教給我的。」

「你說什麼啊?」羽然惱怒起來,這是第一次她覺得姬野有時候也會那麼婆婆媽媽的。

猶豫了一會,姬野小聲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那麼說的……我只是不小心就說了……」

「沒什麼了,」羽然說,「你和我去湖邊看綵船吧。」

「夜深了,綵船也沒有燈了。」

「那看湖水也可以啊。」

「夜裡有點冷,」姬野說,「你還是早點回去睡覺吧。」

「我不覺得冷啊。」

「可是……我有點困了,我想去睡覺了。」姬野站了起來。

羽然的耐心終於到頭了。小女孩惱怒地跳了起來,指著姬野的鼻子說:「你怎麼那麼小氣啊?我就是跑掉了一下你就不理我,我夜裡偷偷跑出來看你呢!」

姬野用他黑而深的眼睛看著羽然噘起了嘴巴。

終於,羽然在姬野的目光下讓步了,她拉了拉姬野的手說:「好了好了,我就是你的,可以了吧,就是你的好了。」

姬野呆呆地看著羽然,好像完全沒有反應。

「這都不行啊?」羽然急了起來,「你到底要怎麼樣嗎?」

「我都算是你的了,你還要怎麼樣啊?你最蠢,最小氣,最沒禮貌,還當眾讓我丟人,你把我的蝴蝶風箏踩爛了,你還弄丟了我喜歡的那支簪子,你把我們偷的棗子都一個人吃光了……你……可是我還是深更半夜的跑出來看你啊,我要是被爺爺發現了,會捱罵的!你就這樣對我啊?」羽然覺得自己很委屈,「你就是個傻瓜、犟驢,一根又粗又笨的柴火!」

她揮舞著胳膊,在屋頂上跳起來,落下去,幾乎踩碎了瓦片。

可是無論她怎麼鬧,怎麼喊,怎麼揮舞胳膊,姬野都沒有說話。這個孩子安安靜靜地看著她,漆黑的眼睛裡映著星光。

羽然最後也安靜下來,兩個人默默地相對,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羽然有種要哭的衝動。

姬野沒有再提過那次的窘迫,而後二十年過去有如瞬間的流水。

直到大燮神武六年,羽烈王高坐在太清閣的臨風處宴飲,對「燮初八柱國」之一的謝太傅說了這段往事。

帝王端著杯盞眺望遠處,「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知道這個茫茫的世界上,竟然可以有什麼東西只屬於我,而不屬於昌夜。那一夜我都沒有睡著,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我下了決心。我不要做弟弟的副將,我要做自己的事。如果羽然會和我站在一起,那麼漫天諸神也未必都只眷顧昌夜,我要這天下屬於我的東西越來越多,我再也不要追隨在別人的馬後。我再也不要,追隨在別人馬後!」

太傅沉吟良久,苦笑著說:「這話可以流傳下去麼?」

帝王微笑,「太傅怎麼想?」

太傅思索了良久,「八字而已。可敬可畏,可憎可怖。」

羽烈王點頭,「既然是這樣難得的可憎之言,那太傅為我筆錄,就在青史上傳下去。」

謝太傅辭世的時候,這段筆錄公之於世。史官錄入了《羽烈帝起居注》。

那時正是敬德帝姬昌夜在位。皇帝閱稿後勃然作色,三個月裡斬了史官十七人。可是第十八位長史依舊把這段話入了《羽烈帝起居注》呈上。

「愛卿不怕死麼?」敬德王問長史。

「是非公論,史官只取真實而載錄,」長史道,「先帝和陛下是親兄弟,先帝是什麼樣的人,陛下比臣子們更清楚。這段話的真偽陛下心裡知道,臣能活多久?可是史官代代,下筆如刻金鐵,不漏言,不妄語,世代家風,不能毀在臣手裡。臣不改,陛下殺了臣吧。」

敬德帝沉默良久,伸手比刀形,在史官的脖子上虛砍一記,而後負手離去。最後這段話和羽烈王的其他手稿一起被印行,公然陳列在古鏡宮的書架上。

「他的餘威猶烈啊!」又很多年以後,敬德帝對那個史官說,「你們沒有錯,這話是他特意留給我聽的。從很小的時候他就是這樣,憤怒不甘,冷眼對人,可是誰會知道,這樣的人最終可以一統天下呢?」

沒有人會知道,因為他總是低著頭,所以無人看見他眼底的孤獨。

此時此刻,遙遠的中州高原上,沉默的騎軍打著豹子的旗幟迤邐前進。

一泓圓月在旗幟間隱現,十歲的少年揭開車上擋風的皮簾子,默默地看著月色。年老的女奴急忙上來搶著合上了簾子:「世子啊,天氣還涼,你身體也不好,可不要被寒氣吹到了。」

「不會的,」少年笑笑,他的臉色蒼白,「原來東陸的月亮,和我們草原的,是一樣的。真的是一樣的呢。」

女奴賠著笑,「唉,月亮還能不一樣?盤韃天神只造了一個月亮給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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