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姬野並沒有料到自己會被拒絕,畢竟第一次老人直接把槍術的精華傳授給了他。
「你的進步太快了,我的孩子,再往下走,你可能接觸到力量的真髓。可是力量是北辰之神的賜予,他在天地開闢的時候把這件禮物賜給大地上的生靈,讓我們用它去迎戰一切邪惡。獲得它,你要經過許許多多的考驗。讓平凡的人得到力量的真髓是對武神的褻瀆,最終的奧秘只屬於最堅強和勇敢的戰士,他必須為了一個目標而戰鬥,」老人搖頭,「你父親的武術對於他的理想來說已經過於強大了,好在他沒有濫用你們姬氏流傳的武術。」
姬野沉默了一會兒,扭過頭去,「可是你不知道我在想什麼,你不知道我的理想。」
「你多大?十四歲?十四歲的孩子說理想還太早了,」老人的眼神變得鋒利起來,「槍術的奧秘我必須選擇最合適的繼承者,你總是這樣無禮地直接要求別人麼?」
姬野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回頭就走,「那我不求你。」
「倔強。」老人冷笑。
姬野大踏步地走到門邊。
「停下!」老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手指上的是什麼?」
姬野有些慌張地捂住了自己的手,「是我們家的,你不要管。」
「我叫你父親熔了它的,」老人的聲音咄咄逼人,「他那種人不配再保留天驅武士的指套。」
「是我自己要留下的,」姬野奮力去反駁,「我們家的東西,你憑什麼管?」
「你自己要留下的?」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是你從父親那裡……偷的?」
「反正它是我的。」姬野的心思被洞穿,只能頑強地抵賴。
「為什麼要偷它?」
「我……我喜歡。」
老人挑了挑眉毛,「喜歡?喜歡偷竊,還是喜歡指套?」
「誰喜歡偷東西?」
「那麼你是喜歡那枚指套了,」看了姬野許久,老人的聲音柔和下來,「孩子,你過來。」
姬野警惕地走到了老人的面前。
老人眯起的海藍色眼睛中含著一道銳光,和一種難以描述的神情,就像看見了久違的朋友。一點火焰在他的眸子裡燃燒,燒熱了衰老之身的血。
「孩子,你是真的喜歡這枚指套麼?」
姬野低下頭去撫摩著指套上的鷹圖,「嗯」了一聲,「我老是想,原來戴它的人一定是一個很強很強的武士吧?父親怕它,弟弟也不喜歡。可是如果一個人能把武術練得那麼強,直到死以後很多年都有人害怕他,那麼他一定是個不平凡的人。如果不是比別人受更多的傷,流更多的血,誰也練不出最強的武術。我不怕流血,我也不怕受傷,可我明天一定要打贏。我戴它,就要像以前戴它的那個人一樣!」
他攥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起來。他的拳頭在抖,嘴唇也在抖,他後悔把這個心底的秘密輕易就說了出去。可是他忍不住,他緊緊攥著拳,讓指套死死地扣進肉裡。
老人忽地笑了,他伸出手,讓姬野看他自己的指套,「北辰之神,浩瀚之主,泛乎蒼溟,以極其遊。我這一枚,是蒼溟之鷹的指套。」
「北辰之神,蒼青之君,廣兮長空,以翱以翔。」他握住姬野的手,「你這一枚,是青君之鷹。」
他站了起來,拉著姬野的手,「孩子,我本來是不願意教你的。你的心裡有太多的火焰,也許有一天,你會被自己心裡的火燒死。可在這個淨是懦夫的時代,難得聽見猛虎的聲音,既然你已經是麻木爾杜斯戈里亞的主人……」
「我們的主宰,我們不曾忘記您的光輝照在我們雙肩的時候,讓我們勇敢,讓我們無畏。可是那麼多年無聲的等待啊,」老人叉手在胸前,對著蒼茫的星空俯拜下去,「我們的主宰,蒼青色的君主,您的精神還未離去。孩子是新的火種,他聽見了您的聲音麼?」
姬野抬頭看見老人所仰望的星辰,七顆鐵青色的星辰正從東方盡頭緩緩升起。
「決戰前的夜裡戴上天驅的指套,」老人幽幽地說,「很古老的習慣了。傳說已經不再繼續,很多年不曾聽說有人喜歡它了,連天驅的傳統都被遺忘。這些指套,都很寂寞了吧?」
他抓起了腳下的槍,「孩子,你很像你的曾祖,而且越來越像了。」
「你願意教我槍術了麼?我可以學那種槍術的,對不對?我一定可以的!」姬野的神色急切。他感覺到他和老人之間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在共鳴,在虛空中發出金屬才有的嗡嗡鳴響。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直直地站在那裡,以自己的腳跟為軸,槍鋒指地旋轉,一個徑圍丈餘的完美的圓被他畫在地上。
他踏一步,走進了圈子,「這是槍之圓,孩子,走進來。」
姬野輕輕地踏入,和老人相對。
「一個夜晚也許不夠使你領略槍術的極致,不過作為姬揚的曾孫,你至少應該看一次百年前屠殺巨龍的槍術。這是極烈之槍,槍術中的皇帝。」
老人緩緩地把槍桿壓在肩上,「鐵甲依然在!」
他對一個少年用了最古老的禮節。
「依然在!」
回憶起那日父親和老人的問答,這五個字讓姬野渾身的血為之奔湧。他覺得那像是某種咒語,裡面有神聖的燈油在燃燒沸騰。
老少在肅殺的氣氛中彼此退開,同樣制式的兩柄長槍在冷月微風中同時發出一聲清利的鳴響。
十二
喜帝六年,八月十五日。
南淮城郊,大柳營。
營寨的戒備森嚴,槍鋒的冷光從木城樓上投射下來,間或有士兵虛引弓弦的嘭嘭聲。三三五五的人聚在遠處眺望,卻不敢接近。南淮城裡都知道了,這是國主迎接金帳國貴賓設下的演武,又有少年武士的比試。人們好奇地圍聚過來是想看金帳國少主的儀仗,幾十年沒有真的和蠻族接觸了,蠻武兇殘的蠻族鐵騎都只能從書裡的記載看到。
「落柵!」
長呼聲裡,巨大的閘門緩緩落下,要把大柳營和外界完全隔開。
快馬如飛而來,馬上滿頭大汗的少年死死地勒住馬匹,勉強地剎在了門口。
「讓我進去!」少年大喊著,「我要和蠻族比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