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和女孩這麼拉著手走在安靜的小街上,穿過巷子,又轉過街口。離開了紫梁街就安靜下來,偶爾有乞丐、長門僧和流浪的畫師在街邊的黑暗裡探探頭,除此就只有他們兩個,遊遊蕩蕩,彷彿漫無邊際,也不知道要走多久。
羽然走得悶了,於是開始唱歌。有的時候是縹緲難懂的羽族歌謠,有的時候是南淮城巷子裡的俚調。姬野就總是低著頭。
「小耗子,上燈臺,偷油吃,下不來,唧唧喳喳叫奶奶,奶奶說,該!該!小死鬼兒,」羽然倒退著走到姬野前面去扯他的臉,「小死鬼兒……小死鬼兒……」
「你為什麼老是揪我的臉?」
「臭脾氣!我喜歡才揪你的臉,你弟弟的臉送到我面前來我也沒興趣,」羽然吐了吐舌頭,「活像一團白麵似的,我也不揉麵。」
「為什麼?別人都說昌夜長得很漂亮啊。」
「我管別人怎麼說,我就是討厭他那張臉,說不上為什麼。」
姬野忽地站住了,「羽然……為什麼有的人會喜歡一個人,可是別的人卻都不喜歡他呢?」
羽然想了想,「我不知道啊,不過爺爺說過,人的心裡都是很小的,容不下好多東西,你只能喜歡那麼幾個人,最喜歡的也許只有一個人,那麼你的心思都花在他身上啦,就沒法喜歡別的人啦。」
「是這樣啊……」姬野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羽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我不是說你!」
十六
姬野忽然站住了,緊緊地握住了她的小臂!
「你幹什麼?」羽然覺得痛了。
「我不知道,」姬野的聲音也帶著驚慌,「有什麼……有什麼不對。」
羽然隨著他的視線看著那柄烏金色的長槍,它在姬野的手中自己詭異地低鳴起來,嗡嗡地震顫著。姬野看著身前身後,這是一條狹窄筆直的巷子,月色隱沒在高牆後的樅樹葉子裡,前前後後的都沒有人。
腳下傳來微微的震動,震得心跳得極快。像是野獸般的本能,姬野全然不顧自己的傷痛,急急地拉著羽然往前跑。可是巷子完全沒有岔道,越是往前跑,越是黑暗。
震動從背後逼近了。那是馬蹄聲,雄偉的戰馬才會有那種沉重有力的馬蹄聲,鐵器般的寒冷從背後像是一堵牆那樣壓迫上來,羽然覺得頭皮都麻了。姬野猛地回頭,看見了那匹銀白色的北陸駿馬,馬背上的人籠罩在黑色的皮鎧裡,手裡的劍橫在馬鞍上。
「你……你幹什麼?」羽然大喊起來。
那個人拉住了戰馬,緩緩地逼近,戰馬寬闊的胸膛堵住了整條巷子。
姬野死死拉住羽然的手,全力地往前衝去。他全身都是冷汗,即使和鐵顏那樣出色的武士對決,也不曾感覺到如此可怕的壓力。直覺告訴他,後面逼過來的人是沒什麼好商量的。背後的戰馬沒有加速,只是不急不緩地追著。
黑暗的高牆盡頭忽然出現了些微的光亮,他們終於跑到了巷子的盡頭。
就在羽然覺得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兩側忽然閃出了人影,並排著用肩膀擋住了巷子的出口。他們手裡都提著狹長的武器,明顯受過訓練,動作迅速而整齊。
「狗東西!讓你在我們面前撒野!」還是孩子的聲音,對方的出手卻是狠準有力的,武器低探下去橫敲姬野的膝蓋。
那是練習長兵器用的木杆,用的是密實堅韌的臘木杆,刺出時帶著呼嘯的風聲,杆頭急震。風聲戛然而止,姬野的長槍橫掃,把長杆從中央斬成了兩段,連帶著掃在旁邊的石壁上,帶著紛飛的碎石末。
對手愕然的間隙,姬野擲出了手中的長槍。二十四斤的重槍帶起的呼嘯聲震懾了對方,圍堵在巷口的孩子們一齊趴下,姬野扯著羽然,在其中一個人的背後用力一踏,衝出了巷子口。羽然聞見了濃重的酒味,這些孩子都是喝醉了的。
姬野一把抄起落地的虎牙,側身把羽然擋在自己的身後,「你們是誰?為什麼伏擊我?」
「搶了別人的東西,還問為什麼?」騎馬的人從巷子裡面緩緩地走出。
「是你!?」姬野指著他。
那個大孩子青色的臉上在月光下帶了一道白的殺氣,凹陷下去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姬野。視線從羽然臉上掠過的時候,羽然覺得皮膚上滿是雞皮疙瘩。
「什麼東西這麼囂張?」她湊在姬野耳邊。
「東宮的武士,今天在演武場遇見的,」姬野斜著眼睛看那些孩子,「領頭的叫作幽隱,都是些廢物。」
「你才是廢物!」一個滿臉通紅噴著酒氣的孩子提著木刀出來,「一個沒名沒姓的東西,就敢來擋我們的路。知道金菊花是誰的麼?是我們大哥的!輪到你來逞威風?」
「為了一朵金菊花就帶著這麼多人埋伏別人?不過是一坨黃金,給我們還沒有興趣呢!」羽然氣鼓鼓地在姬野身後回應,羽人往往比人類的身材頎長,她在姬野的肩膀上露出腦袋來,尖尖的下巴擱在姬野的肩膀上。
幽隱掃了她一眼,「我們不是找你的麻煩,不想捱打就閃到一邊去!」
觸到他的目光,羽然又是哆嗦了一下,可是依舊嘴硬,「為什麼不是你閃到一邊去?你們是喝醉了挪不動啊?我們可以幫忙踢一腳!就怕踢痛了你們汪汪叫,夜裡攪得別人都睡不安穩。」
她在語言上的天賦分明是太過了,不過在南淮城待了一年時間,她罵人和市井街巷裡的孩子已經全無區別了,聲調裡帶著十二分的不屑與鄙夷。對面的孩子們愣了一下,一齊逼上了一步,凜然帶著殺氣。
「真的生氣了……」羽然的氣焰低了下去,縮縮腦袋湊在姬野耳朵邊,「他們會不會真的動手啊?」
「害怕就不要多話了。」姬野壓低了聲音。
「你!」他上前一步,指著馬背上的幽隱,「不服我勝了蠻族的武士,有膽子就一個人跟我對決,我輸了,賠金菊花給你。你們這麼多人擁上來,贏了也休想要我服你們!」
幽隱以瘮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金菊花?你賠得起?你以為那只是一塊金子?」
他又大聲地笑了起來,「你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跟你對決?我用得著髒了自己的手麼?等到你有身份上陣當我的敵人再說,到時候我一劍砍掉你的頭,給你一個爽快!」
「給我上!」他猛地揮手。
孩子們發一聲吼,左左右右地猛攻上來。姬野猛地把羽然推了出去,剛要轉身迎戰,已經有人從側面以木刀狠狠地捅到他腰間的創口上。他痛得低號了一聲,隨即又有木刀劈到他的頭頂,多虧他還未卸下禁軍皮鎧的頭盔,否則那一記重擊或許已經開啟了他的顱骨。
他摔倒在地上,孩子們一鬨而上,有的用木刀,有的用拳頭,有的用腳。武術完全沒有了用處,姬野抱著頭在人群裡閃避,羽然在後面焦急地跳著腳,她幾次想衝上去把那些人拉開,可是每一次都被用力推了回來。
「不要打傷她。」幽隱在馬背上發令,所以孩子們的木刀還沒有回過來落在羽然的身上。
圍毆的人群移到了牆邊,姬野再想閃避也是枉然,孩子們的拳腳紛亂地落了下去。羽然呆呆地看著,又低頭看見地上的一攤烏黑。不只是一攤,一攤又一攤的烏黑延伸著去向牆邊。
「血……是血!」她驚慌地大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