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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6)(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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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夫子現在在講什麼書?」

「《政典發矇》。」

「雖說是發矇,不過已經是很難的書了,難怪你不懂,」女人起身,從那架覆蓋整面牆的書架上抽出了幾本,「這兩本是《政典發矇》的三家注本和項宴的《叩窗求問錄》。前者是最全的注本,後者雖然是說《政典》,但是都是小故事,讀起來會比較有意思。」

呂歸塵愣了一下,恭恭敬敬地上去接下,按照路夫子教的禮節高高捧在頭頂,想要背退著出去。

「喜歡看書?」女人忽然問。

「嗯!」呂歸塵把書放低,看著女人,「我們北陸的書少,看書覺得書裡好多的知識,一輩子都解不透。」

「其實也未必要讀很多的書,讀書能懂多少呢?」

「婕妤不是很喜歡讀書麼?」

女人思索了一下,「人自己其實就像一本書,可是幾個人能把自己讀懂?」

這句話對於呂歸塵而言太過深玄,但是他感覺到了那種自然而然的親近,他想起父親的囑咐,恭敬地長拜,「蘇婕妤有什麼可以教給我麼?」

女人輕輕在他頭頂摩挲著,久久沒有說話,而後她笑了,「沒什麼,你的侍女不會梳頭吧,頭髮那麼亂,我幫你梳梳頭。」

她為呂歸塵洗了頭,在脖子上墊了一塊白絹。洗完了頭的呂歸塵顯得頭髮不多,腦袋看起來有些圓了,更像一個孩子。他老老實實地低著頭,任女人在他頭上擺弄。他的目光落到視窗的兩盆紫花上,「婕妤養的花我沒有見過,叫什麼花啊?」

「紫琳秋,一個朋友送的。」

最後,女人取下咬在嘴裡的象牙簪子,為呂歸塵綰緊了髮髻,「過得開心些,在異鄉的也不是你一個人。」

夜深人靜。

西配殿裡還點著燈燭,窗紙上映著三五個人影,隱約能聽見說話的聲音。

一個人從鼻子裡面冷哼著笑了幾聲,「蠻子!字都識不得幾個,還想學我們天朝上國的文化。對牛彈琴,真是對牛彈琴!」

「這文章大道,是要說給有靈性的學生聽的,茹毛飲血之輩,畢生也沒有機會學到真髓。若不是國主下了死令,我死也不做這種有辱斯文的事情。」有人氣哼哼地拍了桌子。

「路公少安毋躁,少安毋躁,」又有一個溫雅的聲音勸慰,「畢竟兩國交盟,面子上還是要做的。國主那麼大的排場,讓一個蠻子和世子同飲食同起居,用意很明顯,不就是做給金帳國的使節看麼?」

「今日我覲見國主,國主還是要他跟煜主子同食同宿,半點不得有差別。我真沒多少耐心花在那個不開化的蠻人身上。而且這個學問要是給蠻子學去了,將來他心懷二志,對我們東陸上朝不利,我可是千古罪人,如何去見我們路氏歷代的祖先?」

那個溫雅的聲音笑了笑,「他學不學得會文章,是他自己的悟性,路公教世子讀書,放他在一邊好比放了只八哥兒,天長日久也會說兩句。至於真髓,真髓就是那麼好學的?諒他一個蠻子,也學不走什麼!」

「山公說得是!不過倒是要提防那個拓拔山月,怕是這個蠻子的靠山。國主如今很是寵信這個蠻人,要防他恃寵驕縱。」

「秋公這一說又看低了國主。國主哪裡是寵信蠻人?若是國主真的把拓拔山月當作心腹,又何以放任他和武殿都指揮息大人有過節?拓拔名義上掌握三軍,可是我們下唐軍旅的第一人,還是御殿羽將軍息大人啊!若不是息大人性情淡泊,這個位置輪得到拓拔山月來坐?」

竊竊的低語聲還在不斷傳來。站在屋簷下的孩子默默看著手裡的書卷。《政典發矇》的三家注本和項宴的《叩窗求問錄》,他本想自己讀完了,或許就能聽懂了。他經過這裡,不意聽見了許多話,可是無論多少話,其實還是隻有「蠻子」兩個字。他覺得心裡有一點委屈,委屈得讓人想要哭,可是他又哭不出來。他確實是個蠻子,青陽部呂氏帕蘇爾家的子孫,從他踏上東陸的土地,他就下了決心要做一個草原男孩的表率,絕不再軟弱和流淚。

他無聲地穿過迴廊,寂寂的沒有一個人。夜深人靜,蛙聲嘹亮。

他在路口上遲疑了一下,一邊是去百里煜的倆楓園,一邊是去他自己住的歸鴻館。可是他知道現在歸鴻館裡只有一片黑,聽不見任何人聲。兩個侍奉他的女孩兒柳瑜兒和小蘇原先都是百里煜的侍女,這個時候她們就像飛出籠子的鳥兒一樣迫不及待地去了倆楓園。

鳥籠?

呂歸塵想真的是鳥籠啊,而且這個籠子只是給他一個人的。

他走上了第三條路,只是漫無邊際地遊蕩,走走停停,最後他忽然看見了虛掩的宮門,看起來有些眼熟。他想起那是他第一次進宮時百里煜所住的湄瀾宮,那以後百里煜搬進了倆楓園,和他的歸鴻館相隔只有一道牆,湄瀾宮立刻就顯得荒僻起來,白日里也沒有什麼人。他信手推開門,看見月光灑滿了步道,樹的影子在地上搖曳,嘩嘩的葉子在風裡發聲。他再往裡走,正殿裡面已經清空了,四面鏤空的窗裡投下月光,一地都像是水銀。他覺得累了,就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看微風鼓著椽子間纏繞的金紗,一起一落。

他想東陸其實真的是個很好的地方,他以前都沒有想過有人能把金紗的細紗織得那麼薄,透過去可以看見那些女孩的肌膚,她們個個都美麗得像是公主,頭上搽著玫瑰油,遠遠的就讓人燻醉在花香裡。東陸的屋宇也那麼精緻,斗拱飛簷,廊角影壁後面精巧地種著蘭草和小竹,總是能讓人眼前忽地一亮。東陸的國主也很有威儀,他總是帶著淡定的笑容,一句話一個字都說得從容典雅。

可是他還是想北陸,想父親母親大合薩阿摩敕和蘇瑪。

東陸什麼都有,可是偏偏沒有他想要的。

他漸漸地困了,又覺得身上冷。他站起來,跳著把金紗都扯了下來,一圈一圈地纏在自己身上。最後他靠在牆邊,坐在一團雲霧般的輕紗中。輕紗冷滑如冰,纏在身上卻格外的暖和。睏意湧了上來,他的頭也低了下去,清冷的月光從沒有遮擋的窗欞間投下來照在他頭頂,他想著溫暖的牛皮大氈篷,裡面點著通紅的火盆,覺得自己就要睡著了。

腳步聲!

他的心裡猛跳。

「啊……」這是一聲哀號,卻在半途被掐死了似的。

呂歸塵睜開眼睛,再側頭去聽,那些細微的聲音又消失了,只剩下外面庭院裡風吹落葉颳著地面的聲音。月光滿地,宮室的地上泛著冷冷的生青色。他的背後發冷,想起宮裡不祥的傳說。他的身上乍起了麻皮,覺得環繞著宮殿有人在疾走,可是那些腳步聲是斷斷續續的。又有呼吸的聲音,彷彿就在耳朵邊。他的心突突地跳著,像是要從嘴裡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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