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息衍微微躬身,湊近他耳邊。
呂歸塵回過神來,急忙低頭行禮,「將軍恕罪,我走神了。」
息衍笑笑,不以為意地指著正在收隊的禁軍戰士,「這是鋒甲陣,說來還是五十年前,先帝在鐵線河決戰世子的祖父,損失慘重,後來才琢磨出了這個陣法應對騎兵。世子以為怎麼樣?」
「我……」呂歸塵輕輕哆嗦了一下。
他只是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如果走進鋒甲陣的攻擊範圍會如何,那樣上千柄飛斧、上千杆投矛和密密麻麻的長槍會把他徹底釘成蜂窩。
禁軍武士的隊伍裡有人輕輕地笑出聲來,「蠻子給嚇著了!」
息衍皺了皺眉,沒有說什麼。
「誰給嚇著了?」一個低沉的聲音,「我們的鐵騎兵,照樣可以破你們東陸的鋒甲陣,有什麼稀罕?」
說話的是鐵顏,息衍笑了笑,「鐵少將軍說來聽聽。」
鐵顏的目光在禁軍武士的人群裡面掃了一眼,方起召縮了縮頭。鐵顏指著鋒甲陣的隊形,「你們這個陣三面有盾,又有長槍防護,如果我們的騎兵正面衝鋒,肯定是敵不過的,飛斧和投槍又是從上方進攻,即使帶了盾牌,遮擋也不容易。可是如果騎兵根本不衝正面,迂迴繞到陣後,再以騎射騷擾陣形。這麼大的方陣轉動艱難,在裡面的戰士又看不清外面的情況,就好比一個披鎧甲的瞎子,什麼用都沒有!」
「好!」息衍竟然鼓起掌來,「有這麼好的辦法,剛才怎麼沒說?」
鐵顏昂頭,「臨走之前大君吩咐,我們這次來是當朋友的。不過要是別人沒有把我們當朋友,我們青陽的人也是會打仗的!」
「說得很好,是兵家氣度,」息衍回頭面對自己的學生們,「你們都跟我學過鋒甲陣,那麼如這位鐵將軍所說,如果你們帶著鋒甲陣,遇見對方騎兵兜轉進攻背後和側翼,你們當如何應對?」
學生們微微地騷動起來,幾個人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我說!」雷雲正柯踏上一步,「若是我領軍,騎兵敢衝我的側翼和背後,我就在陣後以弓箭手直線列隊,步弓射程三百步,鋒甲陣推前一步,步弓陣形也推前一步,射程足以覆蓋鋒甲陣的兩翼,騎兵衝過來,一個都逃不過我的弓箭!」
「不錯,」息衍轉向鐵顏,「這時候騎兵怎麼應對?」
鐵葉忍不住了,「步弓手只能應付斜側面!我正面用一些騎兵誘敵,把本部調動到正側面,騎兵馬快,步弓手拉成長線,來不及轉向,不攻擊鋒甲陣,先攻擊步弓手陣形。」
「更好。」息衍還是笑。
「我有辦法!」方起召站了出來,「我在步弓手陣形兩側安置鹿角和柵欄。」
「鹿角?」鐵葉大笑,「鹿角能設多少步?你設了鹿角又怎麼樣?我騎兵一退,你敢追擊麼?步弓手陣形跟著鋒甲陣前進,總有走出鹿角的時候!說到底你這是自己做個烏龜殼的法子。」
「你說誰烏龜?」方起召臉漲得血紅,踏上一步。
「誰揹著烏龜殼誰是烏龜!」鐵葉絲毫都不讓。
南淮少年們忽視了對手尖牙利嘴的本事,鐵葉可不像哥哥的笨嘴拙舌。他們也並不知道蠻族騎兵的戰術,自從風炎皇帝大舉北征,以強大的步兵陣勢阻擋了騎兵的衝鋒,草原武士們也意識到自己的不足。木犁畢生都在思考如何擊潰東陸人配合機括和弓箭的步兵陣,雖然他沒有那麼多的學識可以寫成兵書,但是至少可以傳授給北都城裡好學的孩子。
「不要爭!」息衍站在兩方之間,「鬥兵,不鬥嘴!」
「我來!」一個少年出列,恨恨地揮手一斬,「要我說,我弓箭手改成半月陣列隊,無論哪個方向騎兵來襲,我都有箭雨可以抵擋。」
鐵顏看都不看他,「弓箭手從直線列隊改成半月形,怎麼能完全掩護住鋒甲陣的兩翼?這樣鋒甲陣在前,弓箭手半月陣在後,整個陣形被拉成了長條,騎兵更容易繞到背後攻擊,這樣半月陣變成反彎月,能擋住騎兵?」
「我以四個鋒甲陣排成四方之陣,弓手護在鋒甲陣之間!」
「那樣兵力被分散了,我退後,引到上坡的地方再發起衝鋒,前面的鋒甲陣被衝散,雙方混戰,後面的鋒甲陣就沒有用處,弓箭手也只能當作步卒用。」
「我令步弓手居前,射殺最先的騎兵後混戰,然後和騎兵纏鬥。鋒甲陣隨後跟上,形成四面包圍之勢!」
「如果不是大隊步弓手,騎兵過馬就都殺死了,根本沒有機會讓鋒甲陣來包圍。」
「我就有大隊弓箭手!」
「那你人多我也人多,我騎兵淹死你!」
「我把弓箭手換成長鐮兵,砍你的馬腿!」
「我們青陽的騎兵是帶弓的,馬上射程一百五十步!」
呂歸塵看著少年們吐沫橫飛,戟指對方,爭論的聲音漸漸變成了吵鬧,吵鬧的聲音又變成了鐵器的轟鳴。他想捂住耳朵,他覺得自己討厭的聲音又回來了,馬蹄聲、哀號聲、金屬摩擦的嘶響,他想起戰馬的鐵甲閃著寒光,潮水一樣湧動的生鐵光輝,吞沒一切。
「我以鋒甲陣翻為雙鋒魚鱗陣,進攻的時候則編隊為鋒甲陣,以投矛擲斧為武器,防禦的時候則編隊為魚鱗陣,雙鋒為犄角,弓箭為後援,騎兵膽敢切入,我就用犄角把騎兵的陣形拉長,在魚腹中一舉殲滅!」一個陰刻的聲音忽然壓住了整個場面。
鐵顏和鐵葉都愣住了,他們也略微知道所謂雙鋒魚鱗陣和犄角這樣的說法,但是對於東陸陣形的變化,畢竟還是不熟。把進攻的鋒甲陣和防禦的雙鋒魚鱗陣組合起來,確實是令他們棘手的問題,兄弟兩個交頭接耳了一陣子,終於還是沒說出什麼來。
男孩冷冷地哼了一聲,嘴角帶著冷笑。
男孩的聲音入耳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帶著濃重的陰溼氣,幽幽地在耳邊縈繞不去。他一直站在所有人的背後,沒有露過臉。這時他一步踏出,少年們不約而同地讓出了路,圍拱在他周圍。男孩也才十四五歲,可是跟周圍的人相比,他不是個孩子了。生青的臉帶著一絲慘白,兩頰深深地陷了下去,顴骨又高又利,襯得雙眼深深地陷了下去。
鐵葉看了一眼他的眼睛,覺得背脊上一寒,像是被潑上了冰水。
「幽隱!」鐵顏也想起這個少年的名字,那場演武中本該最後一個出場的東陸少年。本來鐵顏一直關注著他,以為這個人才是自己最棘手的對手,可是最後他連跟幽隱相對的機會都沒有。當時吸引鐵顏的是這個少年身上陰森的氣息,那時候他的臉色也是生青的,卻不像現在這樣青裡帶著慘白。短短的幾個月,他急劇地消瘦起來,身板顯得薄了,卻帶著鐵一樣的硬度,禁軍的黑色戰衣套在他身上,虛虛地被風吹著,似乎可以看見他胸口突出的肋骨。
「蠻子,說啊!你能破我們的鋒甲陣,還能破得了我們的雙鋒魚鱗陣?」方起召帶著戲謔不屑的口氣,「都是草原上的英雄好漢,沒有打不贏的仗,這不是你們自己說的麼?」
「只需要一隊騎兵直衝中陣就可以了,直衝中陣,拿下領兵的大將,陣法就沒用了。」一個低低的聲音說。
所有的目光都匯了過去,連鐵顏和鐵葉也吃了一驚,這麼說的竟然是他們的世子,從未學過兵法甚至不怎麼會騎馬的世子。呂歸塵低低地說著,像是喃喃自語,也不抬頭。
「哪有這麼容易的事情?」少年們不服地嚷了起來。
「世子這麼說,有世子自己的理由吧?」息衍認真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