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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16)(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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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衍搖頭,「這些年下唐哪有什麼仗可打?等到你這個天賦有用武之地,還要些日子。我讓息轅把他三年來讀的兵書先打一捆,讓你帶上。你從下個月起可以在家讀書,一月回來考試一次,兵書沒有讀通就不準上陣。」

「一捆?!」姬野的臉色很難看。

「看完了一捆,再換一捆。」息衍笑,「這樣好歹你不會勾搭蠻族世子,在城裡做出些為了唱歌的女角和東宮游擊將軍開戰,乃至扯塌人家棚子的大事來。去吧。」

姬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叔叔。」息轅隨後進來。

「這麼早就晚飯了麼?」息衍看著西斜的太陽。

「不是……」息轅的神色有一絲緊張,「有客人。」

「有客?誰會知道我回來了?」息衍微微地皺眉。

他忽然煞住了,高瘦的老人沒有等待通報,緩緩地踏進了後院的花圃,不動聲色地站在門邊。

「你下去吧,」息衍對著侄兒擺了擺手,而後轉向老人,「翼先生為什麼會急著來這裡?」

「為了那柄劍。」

「我剛剛安插了更多的人手,目前還沒有更加詳實的訊息。」

「不必了,我有!」翼天瞻走到桌邊。他的指間捏著一隻信封,遞給了息衍。息衍隔著信封摸了摸,摸不到什麼,卻聽見那個東西摩擦著紙面的嚓嚓的微聲。他心裡完全明白了,不再說什麼,只是望著遠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翼天瞻瞥了他一眼,「你早就知道她的存在,是不是?」

「她死了麼?」息衍低聲問。

「還沒有,我饒過了她這一次,但是如果你想她活得更長一些,」翼天瞻的聲音冷澀如冰,「就去跟她談談。」

「三杯出尺劍,鼓罷驚潛龍;

青山融碧血,獨嘯水雲中!」

先生的醒木在桌面一擊,手指在長琴絃上掃過,他長身立起,也不回頭一顧,徑自掀開簾子走入臺後。醒木聲和琴聲猶自然不絕,如同雷後清雨,嫋嫋然無窮無盡。

樓上樓下靜了一刻,雷鳴般的掌聲忽然響起,夾雜著叫好聲和呼哨聲。

「看我三尺劍,一鼓驚潛龍!好啊!」二樓垂著紗幕的雅座中,有人放聲長嘯。

有僕役捧著滿盤的銀毫散上臺去,滿地銀光跳躍,在地板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臺下更加歡騰,人們紛紛站了起來。

在無邊的歡鬧中,織金的軟鞋無聲地踏上樓梯。女人低著頭,沿著過道走到最裡一間空著的雅座裡坐下。一陣含著水氣的花香在走道上飄過,引得雅座裡的人們紛紛探出頭來,最後只看見曳地的淺紫色裙裾消失在盡頭。

這是一間小小的白紗籠成的閣子,可以坐三四個人,現在卻只有她一個。

「你來遲了,錯過了出彩的一段。」右手的紗幕後傳來男子的聲音。

「是麼?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想不到這麼熱鬧,這次為什麼不在酒肆?」

「這是說演義,市井裡的粗人喜歡的東西,英雄美人,生離死別,很熱鬧的。宮裡的女官,穿衣用的是冰錦,香料用的是龍涎,大概沒機會見到這種場面,不過來一次南淮不聽一場演義,也算白來了。我怕你還沒來得及見識,就沒有機會了。」

女人的雙手無聲地滑進衣袖裡,「將軍的意思,我聽不明白。」

「你見過蒼溟之鷹了?」

「見過。」

「以蜘蛛絲想去殺蒼溟之鷹,我勸你還是不要冒險。」

「嗯。是他讓你傳話給我麼?」

「他要說的很簡單,想必你也都知道,我來這裡,只是想勸你離開。」

「離開?」

「幽長吉為什麼選擇你守護這柄劍,我不知道。不過,」息衍頓了一頓,「你不是一個天驅,甚至算不得一個武士。也許每一代都會有一個人留下來守護那柄劍,但是這個人不該是你。」

「那是誰呢?是你們麼?你們這些殺了他的人。」

息衍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苦笑。

「為了什麼呢?只是因為他救過你,所以你對他有情?」

「為什麼……怎麼說呢……我不過是回想起他的聲音,所以那麼多年,我那麼想回北方的山裡去,可是卻踏不出南淮城。人心真是永遠學不懂的東西,包括自己的心。將軍只是想要那柄劍,何苦那麼苦苦地探究呢?」

息衍沉默了很久,「如果你算是我的敵人,那麼多年,你是唯一一個我看不透的敵人。」

「所以你至今都沒有動手,是麼?」

息衍嘆了一口氣,「你守不住的。你的蜘蛛絲殺不了蒼溟之鷹,我也不是他的對手。你已經守護那柄劍十四年了,永遠都沒有完麼?你一輩子就想這樣?」

「一輩子……」女人輕輕地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園子裡的花開了,我常常會想,我就像園子裡那些花,其實一生只開一度。我開花的時候,恰好和我丈夫在八松相遇,那也就是我的一生了。其實那柄劍,或者什麼天驅的秘密,我都不在乎,我只是相信他一個人而已。」

「還沒有厭倦這種腥風血雨的日子麼?」

「將軍在說笑了,掀起腥風血雨的,是將軍這樣的男人才對吧?」

息衍沉默片刻,「去年,我在秋葉城裡買了一棟房子,就在清冶湖邊。不是什麼很大的房子,但是全是沒有漆飾的松木建構,白綿紙糊的門窗。木質的地板架起在半尺高的骨架上,不受地氣,冬夏都很乾爽。還有一扇朝向湖面的大窗,推開來,外面就是棗子林,然後是一望無際的湖水。清冶湖你知道的,早晨的湖水是深碧的,中午太陽昇起,則是淡藍。有沒有興趣去住在那裡?」

「只要我告訴你蒼雲古齒劍的所在,你就可以送我回北方,一生一世都不用回到這裡,是不是?」

「我會為你辦好新的行牒,晉北國對於天啟的皇帝而言就像是化外之地,沒有人會知道你的來歷。你們生來不就是該像雲一樣在空中飄流麼?無論天羅還是天驅,始終不該有任何的人拴住你的腳。」

女人笑了起來。她一笑,就像是晚來的春雨打落滿樹的花那樣,點點滴滴都是春情,「將軍為我買了房子,幫我離開這裡,在晉北那種苦寒之地居住。不知道將來會不會有空,春暖花開的時候可意憐奴,來看我一下,少住幾日呢?」

「大概不會。」

「以前倒是也有人說要帶我離開這裡遠走高飛呢,難道將軍是個薄情的人,要讓我獨自一人遠走高飛麼?」女人還是笑。

息衍也不生氣,「園子裡的那些花,一生只開一度,你剛才自己說的。」

女人不笑了,低下頭,「就算我願意,幽隱怎麼辦?」

「放棄吧,你難道不明白,那個孩子根本不像他的父親,他沒有他父親的勇氣。而他也不是你的孩子,他已經是百里景洪的了。在野心家的手中,絕不會有真正的天驅成長起來。」

女人冷冷地笑了,「真正的天驅又如何,是真正的天驅下了對我丈夫的格殺令,而百里景洪最後收留了他的兒子。」

「百里景洪為什麼收留幽長吉的兒子,我也不清楚,不過據我所知的百里景洪,絕說不上什麼寬仁慈和的君主,他每做一件事,必有所圖。你是寄居在虎窩中求生。」

「虎窩……世上哪裡不是虎窩?」

息衍沉默了一會兒,低低嘆息,「走吧,忘掉一切,你本來就該是自由的。」

女人的身子微微一抖,也沉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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