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傅安娜第二次來到他的家。
上次走的匆忙她甚至沒有來得及好好打量這間屋子。
銘城公寓是精裝修,拎包入住,裝修風格大抵上都差不多。但是眼前這間屋子明顯被人翻修過。
傅安娜坐在沙發上將這裡的裝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哎,你這兒裝修很有風格啊,請的設計師嗎?」
在臥室裡穿了上衣出來的人聽到這話後微頓,隨後開口,「不是設計師,就一個朋友。」
傅安娜還挺喜歡這種風格,「那把你朋友介紹給我?我也想請他幫忙參考裝修一下。」
榮驍燼的目光瞬時一言難盡。
因為幫他裝修的人是陳文敬。
他有些頭疼,「我那個朋友不在上京,等他回來我再幫你問。」
傅安娜毫不客氣的應下,她看著他的臉色,覺得真的不是她的錯覺。他臉色不好。
「你生病了吧?臉色好差。」
榮驍燼眸光一沉,隨後躲開她打量的視線,背過身去拿過杯子給她倒水。
「沒睡好,沒生病。」
倒水的時候他才發現,他平常喝的都是冰箱裡的山泉水,而且都是冰的。
他抿了抿唇,隨後在開放區的廚房一頓忙活,燒了壺熱水。
「你今天找我應該有事,什麼事?」
防止她再問起他的身體,榮驍燼主動岔開話題。
傅安娜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哦,我要上鄭蔓的節目接受採訪了,想來問問你有沒有什麼好的建議。」
廚房裡的男人靜了一秒。
傅安娜起身走到吧檯那邊看著他忙活,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個畫面看著還挺不錯的。
「哎,你聽見沒有?」
「嗯,聽見了。」
「那你不回我?」
廚房再次靜了一秒,隨後男人有些無奈的聲音響起,「鄭蔓是誰?」
這次輪到傅安娜愣住了。
他不記得鄭蔓。
他竟然都不記得鄭蔓?
傅安娜一瞬間跑到他身前,擠到他身前去,眼睛亮晶晶的,「你不記得她?」
榮驍燼看著身前冒出來的毛茸茸的腦袋,按著她的頭將她推到一邊,「不記得。」
傅安娜忍不住勾唇笑,隨後跟著他,他走到哪她跟到哪,湊在他跟前說話。
「就是之前你去財經頻道接受採訪的那個主持人啊。」
「她還管你要過微信的。」
「皮膚白白的,眼睛大大的,長得好很漂亮的那個。」
「你真的沒印象嗎?」
男人的動作倏地停下,隨後俯身湊到她面前,低聲說,「我印象裡白白的眼睛大大的長的很漂亮的只有你一個。」
出乎意料的回答。
傅安娜嘴角上揚,她看著他,「那以後也只有我一個嗎?」
氣氛突然安靜下來。
傅安娜見他沒答,朝他走近一步,不給他任何退縮的機會,「問你呢,以後也會只有我一個嗎?」
他們的距離漸漸被她縮小,腳尖碰著腳尖。傅安娜脫下鞋子,踩在他腳背上,微微踮起身子,和他呼吸交纏。
杏眼的視線停在他薄唇上打轉,而後抬起眼對上他的黑眸,呼吸噴灑在唇上。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是氣音,「我可是最好的。」
剛剛洗完澡帶著淡淡香氣的味道從纖薄的衣料鑽到他的鼻間,榮驍燼幾乎感覺不到她踩在自己腳上的重量。
她貼的距離近到只要他往前低頭便能觸碰。
她是故意的。
榮驍燼卻拿她沒有辦法。
他從來不讓自己在任何博弈之中處於劣勢,但在傅安娜面前,他已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佔盡下風。
男人微微偏過頭去,壓制住眸中翻滾的欲色,「下來。」
傅安娜從善如流,深知眼前這男人可不能逗狠了。她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水,伸手拿過。
「給我的?」
「嗯。」
傅安娜喝了一口,入口是剛好的溫度,但她不怎麼喜歡喝溫水,總覺得溫水有股怪味。
她放到一邊的桌子上,皺著眉開口,「不好喝。」
榮驍燼不知道水還有什麼好喝不好喝的。
他擰眉拿過一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溫合適,沒什麼味道。
傅安娜看著他動作,眼中興味漸起,看著他將水喝下,才說,「這杯子我喝過的。」
拿著杯子的人一愣。
隨後黑眸帶著侵略性的看向她,直勾勾的盯著她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我不能喝?」
傅安娜覺得他這人真奇怪。
她真的湊到他眼前去,他剋制疏離,但是卻在某些時候,又帶著強勢的侵略性闖過邊界。
她有時候真好奇,他在剋制什麼。
看著他重新忙碌的背影,傅安娜好心情的欣賞了一下,隨即目光一頓。
白色的衣服在走動之下和寬厚的肩背相貼,其中一處滲出淡淡的紅色。
傅安娜幾步走過去拉住他,榮驍燼低頭看她不知道她又怎麼了。
身邊的人臉色冷冰冰的,和剛剛不一樣。
「你後背怎麼了?」
傅安娜直接開口問。
榮驍燼眉頭一皺,他意識到後背的傷口可能不小心滲出了血跡。
傅安娜臉色十分冷,「你後背的是血嗎?」
榮驍燼淡定的拂開她的手,「嗯。」
隨後平靜的開口,「有點意外,沒什麼。」
「衣服脫了。」
榮驍燼手中動作一頓,他將手裡的杯子放下,轉過身看著面色認真的傅安娜。
而後伸手將身上的短袖脫下,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黑色梵文紋身纏繞在男人腹部上,肌理分明的線條勾劃著勁瘦的腰部,寬肩窄腰,站在傅安娜面前能將她完全擋住。
她這下子明白為什麼剛剛她進門以後,他便立刻去了臥室穿了上衣。
後背的傷口似乎是被重物擊打,傅安娜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氣才能讓把一個人的後背打成這樣。
她深吸一口氣,「你後背在滲血。」
榮驍燼面色如常,並不在意,「過幾天就會好。」
傅安娜不明白他語氣中這滿不在意的態度從何而來,「你為什麼不去醫院?」
沒什麼好去的。
比這更嚴重的傷他都受過。
榮家的人都在盯著他,他不能讓人發現他的弱點。
更別提是受傷。
傅安娜不喜歡他現在的沉默。
他剛剛就是頂著這樣的傷,跟她聊天說話甚至來回走動幫她燒水喝?
傅安娜感覺心裡有股無名火,「你這麼大的人受了傷不知道處理的嗎?受了傷不知道吭聲嗎?不知道告訴人嗎?」
榮驍燼彎腰撈起地上的衣服,動作間牽扯到背後的傷口,只單單看著都覺得痛,但他卻沒事人一樣。
將衣服重新穿好,男人才開口回答了她,「沒人可以告訴。」
傅安娜覺得不可理解,「你爸媽呢?朋友呢?他們不是人嗎?」
爸媽。
朋友。
榮驍燼無言。
傅安娜被他的沉默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轉身就走,不發一言的出了他家。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的時候,站在原地的人才笑了一聲。
笑容之中帶著淡淡的苦澀。
陳文敬有爸媽,有朋友,但可惜他不是陳文敬。
可惜他不是陳文敬。
可惜他不是陳文敬。
榮驍燼在原地站了一會,隨後面無表情的將東西收拾完,將杯子重新放好。
背後的傷在牽扯中一下一下的痛,榮驍燼臉色更顯蒼白,他重新脫掉上衣,走進浴室中。
他沒有開燈,就這麼站在鏡子前,盯著鏡子中的自己,而後伸手開啟冷水,將冷水拍打在自己臉上。
一旁的手機在這時候閃了閃。
他側眸看過去,螢幕顯示,陳文敬。
榮驍燼嘴角微微扯出一抹弧度,帶著嘲意,真不想在這個時候看到他的訊息。
【陳文敬:金塔買家找到了。】
陳文敬受他之託到處尋找之前拍走上京那支金塔的買家,奔波好多天,總算是找到了。
對面的人半天沒有回覆。
他想了下,還是打了個電話給榮驍燼。
電話那頭的人接的很慢,陳文敬懷疑他睡了,但是這麼早也不應該吧?
終於在即將結束通話的時候被接通。
電話一接通,陳文敬奇怪的開口,「哥?幹嘛呢?我給你說的事你看到了嗎?」
他靠在浴室的牆壁上抽菸,黑暗之中微弱的火光忽明忽滅,背後的傷口壓在牆壁上刺激著肌肉。
尼古丁暫時麻痺了一些痛感,榮驍燼低聲回他,「嗯,看到了。」
他頓了一瞬,隨後握著手機聲音不大不小,「小敬,你受傷了會告訴小姨嗎?」
陳文敬被這個問題問的有些奇怪。
但是還是認真回答了,「應該不會,說了會惹她擔心吧?」
陳文敬是不會說。
但他是無人可說。
都是不說,卻天差地別。
榮驍燼仰起頭倏地嘆了口氣,而後電話那頭的陳文敬聽到他說,「陳文敬,我他媽第一次這麼嫉妒你啊。」
這句話讓陳文敬直到電話被結束通話的時候還懵著。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表哥,榮驍燼,從他第一天認識他的時候,他就知道,這人雖然表面上看著冷漠,但骨子裡十分自傲,甚至有些狷狂。
但就是這樣的人,他竟然說嫉妒他?
為什麼?
陳文敬把剛剛他們的對話都想了一遍,唯一不對勁的就是問他受傷了會告訴誰。
有一瞬間,陳文敬覺得他是想他媽了,但是後面他又否定了。
榮驍燼雖然痛恨榮家,但是從不為此自怨自艾。
他實在想不出來他有什麼好嫉妒的。
榮驍燼掛了電話以後,在微信的介面上輕點幾下,螢幕中是一張明媚嬌豔的臉,他低頭看著,隨後一張張翻動。
她的人生精彩又有趣,每一天都十分明亮。
在他那些只能無數次去算計榮家的人,在數以萬計的時間之中去掙扎在那譚渾水裡的時候,這朵漂亮的玫瑰花肆意生長,自由張揚。
可惜他不是陳文敬。
煙抽完,榮驍燼將手中的煙摁滅,門鈴卻在此時再次響起。浴室裡的人頓了一瞬,下一秒往門口走去。
開啟門之前,他微微猶豫一秒,隨後擰動門把,看到了站在門口去而復返的人。
她手中提著一個塑膠袋子,袋子被她狠狠扔進他懷裡。大概是聞到他身上的煙味,身前的人神色更兇。
「藥不記得上,煙倒是沒忘抽。」
榮驍燼低頭看了一眼她扔來的袋子,裡面是消毒的藥品和繃帶。
傅安娜看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幹嘛,買回來毒死你的。繃帶拿著上吊吧。」
她真的要氣死了。
怎麼會有人放著自己好好受傷的背不管,卻去給她燒水喝啊?
眼見他半天站著不動,傅安娜嘆了口氣,索性拿過袋子扯著他往裡走,「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我喝了你一口水,要還你好多恩。」
她拉著他坐到沙發的地毯上,拿過一邊的繃帶和藥水,「但看在我傅安娜從不伺候人的份上,幫你上完藥,就當我還完了」
傷口猙獰滲著血,近距離看著的傅安娜再次忍不住皺眉。
她伸出手將藥擦在傷口處,動作不太熟練,控制著力道小心翼翼的擦著。
繃帶被她展開,她從他身前穿過,纖細的胳膊似乎像是從後面環住他一樣。
身前一直不說話的人倏地握住她的手臂。
「安娜。」他聲音啞啞的,握著她的手臂發緊。
傅安娜不明所以,但是仍然應了他一聲,「嗯。」
但是卻沒等到下文。
手臂被人越握越緊。
她面無表情的拍了拍他的肩,「手臂要斷了。」
收緊的力道驟然鬆開。
傅安娜將繃帶纏好,而後走到他跟前坐下,「說吧,剛剛想說什麼?」
榮驍燼看著眼前的人,身上她小心翼翼觸碰到他背的餘熱彷彿還在,繃帶系在肩背,緊緊裹著他。
「你想要什麼嗎?」他開口。
傅安娜一怔。
她心中不自覺的跳了起來,有一瞬間她還以為他知道了她接近他的目的。
但隨後反應過來,可能是想感謝她吧。
傅安娜歪著頭想了一下,隨後笑著開口,「有啊。」
「什麼?」
「想要你來我家吃頓飯。」
榮驍燼沒想到她的回答是這個。
去她家吃飯?
傅安娜怕他不同意,「沒別的意思,就是吃頓飯,我朋友他們都去過的。」
男人沉思片刻,而後開口,「什麼時候?」
傅安娜眼前一亮,他這是同意了?
「大概下下週。」
榮驍燼看著眼前人,目光沉沉,喉結微滾。
她不認得他,但是她父親認得。
去她家吃飯意味著,騙她自己是陳文敬這件事要結束了。他不應該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