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瀾也認真想了一下。她向來不似凌波思維敏捷,由一能推三,還以為凌波是想起那天在船上喝醉酒的事呢。
「像,但也不像。」清瀾認真形容道:「小時候我老以為雲是棉花一樣的東西,可以踩上去。喜歡一個人就像那樣,身體忽然變得很輕,像深一腳軟一腳地踩在雲裡的感覺,生活得不太實在,有點輕飄飄的,有時候甚至想要跳起來,有時候又忍不住想笑。確實也跟喝醉有點像,但始終是清醒的。」
「清醒地沉淪。」凌波總結道。
清瀾點點頭。
「其實自己心裡是知道的,有時候看到跟他的名字像的字也很慌,但有時候又忍不住寫他的名字……」
凌波這時候也不忘續紅線。
「怪不得我那時候在一件花樣子上看到墨塗了幾個名字呢,三個字三個字的,原來是崔景煜呀。」
清瀾被逮個正著,立刻不管凌波怎麼問都不說話了。
其實夜色也深了,凌波也說累了,也可能是薑湯喝的,心中似乎有暖意一陣陣湧上來。
她沒騙清瀾,其實真的像喝醉了酒,躺在床上,仍然覺得有點天旋地轉的感覺,那情意像水波一陣陣湧上來。
裴照,光提到這兩個字就一陣陣膽怯。他現在在哪裡呢?大概又回到他那個破院子,練他的破劍去了。他一定不會像自己這樣沒出息,也不知道他闖下了多大的禍。
葉凌波怎麼能是被人喜歡的人呢。葉凌波更適合被人畏懼,被人提防,成為京中夫人小姐都忌憚的名字,傳頌她的事蹟,不認寵妾滅妻的父親,又從苛刻的後母手中殺出一條血路來,有仇必報,卻又手眼通天,京中的小道訊息不知怎麼就到了她手裡。
葉凌波當然也被人依靠,被人仰望,梧桐院裡數百的下人,內院的管家娘子、丫鬟、婆子,幾個已經退下去在家含飴弄孫的老奶孃,外院的管家、門房、小廝,鋪子裡的掌櫃、夥計,乃至於運河上僱著的幾艘船,都仰賴著她生活。清瀾的姻緣,阿措和燕燕的未來,也都在她的計劃中。
人人都知道她可靠,永遠理智,永遠尋求最經濟的解決方法,時刻力爭上游,就算這讓她顯得過於世俗,也在所不惜。
風雅,那是沈碧微的事,正直寬容,那是清瀾的事,她只管最大的收益,最高的地位,所有人的決定也許都各有道理,但葉凌波的永遠最划算。
就連韓月綺,後院起火的時候,也能安心放下清瀾的事,因為知道凌波總不會讓自己姐姐吃虧。
何況她生得也並不漂亮,從來也沒有人喜歡她,只有誇她厲害,誇她聰明,但就算前途未卜計程車子,也仍然會越過她去看中阿措。
偏偏是裴照。
書上說吹盡狂沙始到金,其實金子哪裡怕被埋沒呢,稍微露一露面就光芒照人。崔景煜的侯位再尊貴又如何,望樓下他射上三箭,就讓滿京的世家小姐都記住了這張臉。
但他偏偏這樣沉淪。
凌波改變不了他,她知道,反而是她自己,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針,藏身在磚縫中也沒辦法,仍然被他一點點引了過去。
真是引火燒身。
凌波閉上眼,仍然感覺巷子裡的一幕就在眼前,裴照的臉如同燒紅的鐵,是握在她手中無處安放的東西,羊皮一碰也一個烙印,她像扔進火中的絲綢,無措地在被子裡蜷縮起來。
他說喜歡她,而她也知道是真的。
真要命。
怎麼會是裴照呢,他漂亮得像一條銀龍,是傳說中才有的生物,凌波像個誤闖入神話的樵夫,她上山只為打一擔柴,卻無意間闖入他的領地。
他看見她,凝視她,卻也垂涎她,這對她已經太多,她甚至像每個十九歲的閨閣小姐一樣羞怯起來,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怕他。
因為他喜歡她。
她有女子的自覺,被他的目光注視,本能地覺得危險。因為知道男子的喜歡多半帶著侵略,就像他承認,他就是故意扯下自己的扣子,引她上鉤。她踮著腳靠近他的時候,他也在端詳她的臉。
那過去的每一次注視,每一次安靜的端詳,自己在城牆上大發議論的時候他看著自己,在想著什麼呢……
聽著多自作多情,相貌平平的葉凌波,不敢靠近裴照,因為覺得危險。這像個自戀的誤會,是她自己都會覺得尷尬的那種……
但他承認。
他甚至知道自己也是喜歡他的。這甚至無關自己的表現,誰會不喜歡裴照呢?他在望樓下射那三箭的時候,連盧婉揚都有一瞬間的心猿意馬。這無關喜好,就是本能。就像沈碧微從來不擔心誰不願意娶自己,因為只有她不願嫁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