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親王隨口道:「這樣的食譜方子,只有窮奢極欲的河工上才想得出來。慕中平外放做過多年的河督,她既是慕中平的侄女兒,知道也並不稀奇。」
吳升陪笑道:「王爺說的是。」
豫親王轉臉對引路的小太監說:「走吧。」
至方內晏安殿外,趙有智已經親自迎了上來,笑吟吟施禮道:「給王爺請安,適才萬歲爺還在惦記,說今年新貢的雪山銀芽極好,要賞給王爺嚐嚐。」豫親王心中有事,隨口答應著,便徑直往東走。趙有智卻並不像往日那樣轉身去通報,反倒緊上前一步,躬身又叫了聲:「王爺。」
豫親王這才悟過來,望著他問:「怎麼?華妃娘娘的鳳駕在裡頭?」
皇帝並不好色,中宮雖虛,後宮中亦不過封敕四妃。皇貴妃慕氏已薨,所餘華、涵、晴三妃。涵妃昨日被遣,晴妃病重留在宮中,並未隨扈來上苑,所以豫親王以為是華妃在內,有所不便。
趙有智笑嘻嘻的答:「今日新貢的雪山銀芽呈上來,慕姑娘一時有興致親自開了茶,這會兒烹茶給萬歲爺嘗呢,皇上正高興,說烹茶是雅事,不許人圍著,說是沒得燻壞了茶,命奴婢們都退下來了。請王爺到直房裡略坐一坐,等萬歲爺喝完這盞茶,奴婢馬上替王爺去回奏。」
豫親王想了一想,隨他進了直房。趙有智最是殷情小意,親自拂拭了椅子,服侍豫親王坐下,又親自捧上茶來。笑著說:「王爺素來是品茶的高手,奴婢這裡雖沒有好茶,也不敢拿旁的來敷衍王爺。這個雖不是什麼名茶,倒是今年穀雨前摘的,請王爺嚐個新鮮罷了。」
豫親王一掀碗蓋,只覺得清香撲鼻,其香雅逸,竟不在雪山銀芽之下。他心不在焉,隨口誇了句好,便問:「下月便是萬壽節了,皇上的意思,是在上苑過節,還是回宮去?」
趙有智滿臉堆笑道:「奴婢不敢妄測聖意,不過……」說到這裡,停了片刻,躊躇道:「以奴婢的愚見,或許皇上會留在上苑過萬壽節。」豫親王拿左手兩隻手指轉著碗蓋,若有所思的「哦」了一聲。趙有智笑道:「奴婢也是聽皇上那日隨口對慕姑娘說,萬歲爺說,回了宮規矩多,可沒眼下這樣自在了。」
豫親王正等著他這句話,抬起頭來,目光炯炯的望著他:「罪臣之女,依祖訓是不能冊妃的。」
趙有智道:「王爺說的是,可是在景宗爺手裡有過特例的,景宗爺的皇五子康親王,便是罪臣豐逸的女兒所出。景宗爺有過特諭,因誕育皇子冊其為福妃。」
豫親王眉頭微微一皺,皇帝年輕,涵妃所出皇長子今年不過三歲,晴妃曾經誕過一子,但未及滿月旋又夭折,華妃並無所出。皇長子年幼,看不出資質如何,將來儲位大勢還很難言定。趙有智見他神色莫測,亦不多說,提起那和闐白玉如意壺,替豫親王續水,隨口道:「這雖是祖宗成例,可最要緊的一點是,那福妃娘娘是皇子生母,所以才殊為特例。依奴婢想,只怕旁人不一定有那個福分,能夠誕育皇子。」
豫親王望著趙有智,但見他低眉順目,神色極是恭謹,心中忽然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嫌惡。將茶碗輕輕一推,說道:「四哥其實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凡人凡事他若真心以待,必會罔顧一切。誰要是敢揹著他玩花樣,只怕不是掉腦袋那樣便宜。」趙有智神色依舊恭謹,只說:「王爺教訓的是。」
豫親王幾乎是無聲的嘆了口氣。他永遠不能忘記那一個天寒地凍的冬日。大雪已經綿綿的下了數日,天氣冷得幾乎連腦子都已經被凍住了。惜薪司的內官們連份例的柴炭亦敢苛扣,殿中只生了兩隻小小的火盆,偌大的永泰宮就像冰窖一樣,他穿了那樣多的衣服,可是依舊冷得只呵白氣。母妃病得一日重過一日,已經起不來床,服侍母妃的宮女內官們都躲了懶,只剩了七歲的他陪在母親床前。母妃有時昏沉沉睡著,有時清醒一些,窗外的雪花打在窗紙上,發出些微的響聲,母妃喃喃的問:「是下雪了麼?」
母妃說的是舍鶻語,在這闔宮裡,亦不過只有一個七歲的他可以聽得懂。他捧住母親的手,用舍鶻語輕輕的喚了一聲:「阿孃。」母妃曾經如月亮般皎潔的臉上,只餘了一種灰暗的憔悴之色,曾經有珠光流轉的眸中,亦只是一片黯然,囈語般喃喃道:「若是在咱們回坦的草原上,下雪的時候,你的外婆就會叫奴隸們蒸羊羹酪,那香氣我現在做夢都常常聞得到。」他心中難過到了極點,反倒笑起來:「阿孃想吃,灤兒命膳房去做就得了。」母妃輕輕搖一搖頭,說:「我並不想吃。」
可是他知道,他知道阿孃為什麼這樣說。宮中上下皆是一雙勢利眼睛,御膳房連一日三餐的份例都不過敷衍,哪裡還能去添新花樣命他們蒸羊羹酪。母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母妃的手心是滾燙的,彷彿烙鐵一樣,烙在他的臉上。母妃的聲音就像是雪花一樣,輕而無力:「好孩子,別難過了,是阿孃連累了你,這都是命啊。」
剎那有淚洶湧的湧出,他並不是難過,而是憤怒,再也無法壓抑的憤怒。他霍然立起,大聲道:「阿孃!這不是命,他們不能這樣對待咱們。」不待母妃再說什麼,便奪門而出。
無數雪花漫天漫地捲上來,北風呼嘯著拍在臉上,像是成千上萬柄尖利的刀子戳在臉上。他一路狂奔,兩側高高的宮牆彷彿連綿亙靜的山脈,永遠也望不到盡頭。他聽得到雪水在腳下四濺開來的聲音,聽得到自己一顆心狂亂的跳著,聽得到自己粗嘎的呼吸。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去御膳房,他要給母親要一碗蒸羊羹酪,他是皇子,是當今天子的兒子。母妃病得如斯,他不能連她想吃一碗酪也辦不到。
正和門、經泰門、永福門……一重重的琉璃宮闕被他深一腳淺一腳的奔跑甩在後面,突然腳下一滑,重重摔在了地上。膝上的疼痛剎那椎心刺骨,他半晌掙扎爬不起來。雜沓的步聲漸行漸近,忽然聽到「哧」得一笑。
他抬起頭來,在高高的步輦之上是皇二子定溏。一身錦衣貂裘,風兜上濃密水滑的貂毛,將他一張圓圓的臉遮去了大半。定溏看到他全身雪水狼籍的模樣,樂得前俯後仰,拍手大笑:「舍鶻小雜碎,摔得真是美,四腳朝天去,像只小烏龜。」
他腦中轟得一響,滿腔的熱血似乎頓時湧入腦中,他幾乎想都沒想,已經撲上去拼盡全身的力氣,抓住定溏的胳膊用力一拖。定溏猝不防及,竟然被他從步輦上拖了下來,頓時摔得鼻青臉腫,哇哇大叫。內官們搶上來可是拉不開他們,他牢牢抱住定溏,定溏又哭又叫,兩個人翻滾在雪泥裡,他一拳又一拳,重重的捶下。定溏拼命掙扎,拳打腳踢,定溏本來比他大上好幾歲,可是他不知從哪裡生出來的蠻力,就是不肯撒手。定溏著了慌,口中又哭又罵又叫:「你這個舍鶻雜碎,快放開我,我叫母后殺了你!殺了你!」
熊熊的怒火燃起,燎過枯謝已久的心原,一路摧枯拉朽,排山倒海般轟然而至。他讓這心裡的怒火燒得雙眼血紅,他騎在定溏身上,死死掐住定溏的脖子,定溏頓時喘不過氣來。內官們也慌了手腳,拉不動他的手,只得去掰他的手指。他死命的不肯放手,定溏漸漸雙眼翻白,內官們著了慌,手上也使全力。只聽「啪」一聲,他的右手食指頓時被巨痛襲去了知覺,他痛得幾乎昏闕過去,內官們終於將他拖開了,扶起定溏。
食指綿綿的垂下,他從未那樣痛過,手指的疼痛漸漸泛入心間,內官都忙著檢視定溏有無受傷,他跌在雪水中,並無人多看一眼。雪白森森的指骨從薄薄的皮肉下戳了出來,血順著手腕一滴一滴滴落在雪上,綻開的一朵朵嫣紅。他不要哭,他絕不要哭,哪怕今日他們打折了他的雙手,他亦不要哭。母妃說過,在回坦草原上,舍鶻的兒郎從來都流血不流淚。他拼命的抬起臉,天上無數雪花紛紛向他眼中跌落下來,每一朵潔白晶瑩都像是母親溫柔的眼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