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城樓底下,才見著趙有智,先行了禮,因為冷,聲音都有幾分發僵:「王爺,奴婢自作主張請了您來,請王爺恕罪。」豫親王道:「這樣的客套話不必說了,皇上呢?」
趙有智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在城樓上。」
豫親王怔了一怔,問:「出了什麼事?」
「皇貴妃薨了。」
四面風燈圍著,樓洞中極是明亮,照見豫親王的臉色微微一動,並不是十分意外。慕家滿門被查抄下獄,因為慕妃身懷六甲,所以一直瞞著她慕家的訊息。趙有智苦笑道:「王爺,您想想,這種事情怎麼瞞得住。一個小宮女說走了嘴,貴妃娘娘當時一口氣上不來,人就發昏死過去了。等傳了御醫和穩婆進來,已經動了大紅,從申末拖到亥時,貴妃娘娘和皇子都沒能保住。」
風燈明暗,豫親王臉上神色亦是莫測,趙有智道:「皇上不肯起駕回正清殿,雨下得這麼大,王爺,總得想點法子。」
豫親王略一沉吟,便對他說:「有沒有油衣,找兩件來,再要一盞不怕雨的燈。」
「有,有,都有。」趙有智一迭聲的答,早有內官去取了來,服侍豫親王穿上油衣,豫親王接了那盞燈在手裡,吩咐道:「我獨自上去,你們都不必跟著。」
趙有智早料定他會如此囑咐,於是只行了一禮,道:「奴婢們遵命。」
一上城樓,狂風挾著雨打在身上微微生疼,無數水順著油衣風帽的縫隙直灌進來,城樓上栲栳大的數盞燈早就叫雨水澆熄了,四面都是黑漆漆的,只聞風雨一片唰唰聲,吹得人搖搖欲墜。豫親王往前走了數十步,方見著皇帝立在城堞之前,大氅的風帽早吹得脫在肩頭,雨水順著臉頰一直往下淌,豫親王見了這情形,只得叫了聲:「四哥」,搶上去將油衣替他披上。皇帝倒是很順從,任由他擺佈,瞧了他許久,方才問:「你怎麼來了?」
豫親王道:「雨下得這麼大,天氣又冷,皇上先起駕回正清殿吧。」
皇帝神色冷淡,回頭望了望城樓外風雨交加的漆黑夜色,忽然說了一句:「定灤,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們在這裡,我說過什麼話?」豫親王只得道:「怎麼不記得,從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跟著四哥,無論四哥做什麼,我都是要跟著四哥的。」
皇帝抬起頭來,滿臉的雨水縱橫,瞧不出眉目間是什麼神色:「那日我就起過誓,這天下應是我的!我要一樣一樣的討還回來,無論他們奪去我什麼,我都要一樣樣的討還回來。我要誰也不敢輕視,誰也不敢再奪去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朕如今已經是皇帝,是天子,富有四海,萬民臣服。可是憑什麼朕就什麼也留不住?」
「四哥。」豫親王攙住他的胳膊:「皇貴妃福薄,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皇帝用力一掙,力氣極大,將豫親王幾乎摔了個趔趄。他的聲音在風雨侵逼中透著無窮無盡的痛楚:「不是她福薄,是我。自幼父皇不喜歡我,那也罷了,反正十幾個兒子,能在他眼裡的也只有一個定湛。可是母妃為什麼不喜歡我?她是我的親生母親,為什麼連她也不待見我?定灤,你雖然苦,可是你的母妃總是盡了全力去照拂你。可是我呢?這麼多年來,這二十餘年來,父母眼中,我皆是可有可無之人。」
豫親王默然無聲,皇帝語意淒涼:「只有她,從來只有她明白——可是連她我也保不住,我下旨抄沒慕家的時候,寫硃諭的手都在發抖,可我不能不為。蹚著那麼多的人熱血,踩著那麼多人的屍骨,朕站到這萬人上頭來,沒人知道朕心裡的滋味,朕有這天下,可是什麼也沒有!」
「四哥」豫親王低低的喚了一聲:「你要是心裡難過,大哭一場也好。」
「朕不會哭。」皇帝仰起臉龐,任由大雨澆在臉上,雨水順著下頜淌著,滴落在他早已溼透的明黃氅衣上。他的聲音透著森冷的寒意:「朕早就說過,朕要一樣樣討還,不論他們曾奪去過什麼,朕要一樣一樣全都討還回來。」
許多時日過去了,豫親王依舊會想起那一刻皇帝的面容,冷峻如刀刻斧斫,從泛著血絲的雙眼裡透出一種可怕的神氣。一如他當日被定溏按在雪地裡踢打,他自己的那種憤懣與暴怒,帶著猙獰的絕望,將一切最深重的痛楚都化作仇恨,最終無可抑制的爆發開來。
眼下這位在皇帝身邊的慕氏遺孤,倒成了一樁可大可小的心病。依情形看來,皇帝對慕妃的愧疚與憐惜,全都移愛在了她的身上。從上苑回賜邸的路上,豫親王在鞍上思慮重重,連替他拉著馬韁的多順都瞧出來了,帶著韁繩,讓馬兒走得又穩又快。親王儀仗極是宣赫,一對對的前導、親衛、扈從蹄聲得得,開道的金鑼聲音宏亮悠遠,卻不聞一個人說話或是咳嗽半聲。偶爾一聲馬嘶,豫親王方回過神來,只見已經過了十字路口,再走過一條街,就應該到自己的賜邸了。
豫親王忽然改了主意,說:「去邇園。」
先皇時候,諸皇子向來在上苑附近皆有賜邸,睿親王的‘邇園’便是其中最為宏麗的一座,不僅遠超過諸皇子的賜邸,比起賜太子居的「明苑」亦有過之而無不及。睿親王性好奢華,多年經營,這一處園林更是精緻華美到了極點,雖然比不得上苑的宏偉壯麗,可是樓臺亭榭美不勝收,遍植奇花異草無數,幾乎園中每一寸土都價等黃金。
此時天氣漸熱,睿親王與幾位相與的貴胄子弟,在園中知月湖畔的「雲天勝境」品評新樂,正對著一湖新荷嫩綠,風涼似玉,美人歌喉如珠,正是說不盡的風光旖旎。聽僕從奏報豫親王來拜訪,睿親王不由眉頭輕挑,嘴角微蘊笑意:「他倒是位稀客,快快請進來。」
「彩袖殷勤捧玉鍾,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觥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唱到夢字,聲音已經極低,如夢似幻,舞姿極柔,便如隨風之柳,在漫天花雨間低迥而下,隨著餘音嫋嫋,旋得定了,臂間輕縷緩紗如雲,紛揚鋪展開去,終於鋪成一朵極豔的花朵,盛放在紅氆氌上。盈盈一張秀臉,便如花中之蕊,襯得一雙明眸善睞,目光流轉,顧盼之間,好幾人已經喝起彩來。
豫親王一路進來,只見到這般絲竹歌吹,脂香粉豔,睿親王興致勃勃攜了他的手:「你難得來一趟,來來,來聽聽錦歸的新曲,‘錦歸之歌,紫府之舞,碧珊之簫,吟緋之琴。’並稱‘長京四絕’,今日本王府中已有雙絕,絕不能錯過。來人啊,叫他們將梅花樹底下埋的那罈好酒取出來,今日咱們哥倆不醉不歸。」
豫親王微微一笑:「六哥盛情,卻之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