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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浮生只合尊前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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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很冷,因為軍情緊急,宮中連新年都過得潦草,一連數日,大雪時下時停,正清殿簷下掛著尺許長的冰柱,程遠督著小太監拿鐵釺去敲碎,忽聽得身後有人道:「別敲。」程遠轉身一看,原來正是昭儀吳氏。

一尺來長的冰凌,在晦暗的冬日晨光裡折射著奇異的光芒,映在逐霞雪白的面孔上,她穿著玄狐斗篷,墨黑的狐皮毛領圍著她的臉,越發顯得蒼白幾乎無血色,她微微眯起眼,彷彿覺得雪光刺目。宮中紅牆碧瓦盡皆掩在白茫茫的大雪之下,素白如一座雪城,更寂靜如同一座空城。

而她靜靜的佇立在那裡,彷彿雪中的一點墨玉。

「就讓它們掛著好了。」

聽見皇帝的聲音,程遠忙率著人躬下了身子,近侍們日常見駕都不必行大禮,皇帝又素來不耐這種繁文縟節,程遠低著頭,已經看見皇帝石青繡回紋如意的靴子從金磚地上走過去。

「過幾日便要立春了,還下這樣的雪。」

逐霞並沒有作聲,皇帝凝視著一片素白的殿宇。她被冷風嗆在喉嚨裡,不禁咳嗽了兩聲,皇帝道:「你別站在這風口上。」

逐霞並不答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真安靜。」

皇帝望著密密的雪簾,淡淡的道:「安靜不了幾日了。」

雪仍在綿綿下著,聽得見漱漱的雪聲。而睿王的三萬輕騎已逼近百里之外的畿州府,近得幾乎已經可以隱約聽見鐵蹄錚錚。

那一日是庚申日,後世便稱為「庚申之變」。

變故初起的時候是半夜,逐霞本已經睡著了,忽然隱約聽見風中遠遠挾著幾聲呼喝。她自從有身孕,睡得就淺了,一下子就驚醒了,坐起來抱膝靜靜聽著,那如吼的北風聲中,不僅有短促的叫喊聲,偶爾還有叮鐺作響,明明是兵器相交的聲音。她心一沉,立時披上外衣,外間的宮女也已經醒了,倉促進來侍候她穿上衣裳。逐霞的手指微微發抖,她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可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她住的地方離毓清宮不遠,來不及傳步輦,宮女挑著羊角燈,她自己打著傘,雪下得密密實實,如一道簾幕,將眼前的一切都隔在了簾外,而宮女手中一盞燈,朦朧的一團光,只照見腳下,雪積得已經深了,一腳陷下去極深,她心下一片茫然,自己亦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著。

半道上遠遠看見一點光,她心裡想,如若亂軍已經進了後宮,這樣迎面遇上,終免不了一死。宮女的手已經抖得厲害,幾乎連那燈都要執不住了。她接過那盞燈去,問:「是誰?」

「奴婢程遠。」

程遠見著她,亦彷彿鬆了一口氣:「萬歲爺打發奴婢正要去接娘娘呢。」

「可是亂軍進了城?」

程遠搖一搖頭,只催她:「請娘娘快些。」一面說,一面就在前面引路:「娘娘仔細腳下。」

毓清殿裡還很安靜,皇帝已經換了輕甲,逐霞從來不曾見他著甲冑,黃金軟甲底下襯出錦袍的硃紅,織金團花龍紋,玉螭帶勾,顯得越發長身玉立,因為高,逐霞又覺得離著太遠,只覺得陌生得彷彿不認得。皇帝從掌弓的內官手裡接過御弓,回頭望見了她,並沒有放下弓,徑直走到她面前,說:「我叫程遠帶人,護送你先去上苑。」

「定泳定是想要朕的命,」皇帝的聲音平靜,彷彿在講敘不相干的事:「九城兵馬都在他手裡,他竟然按兵不動,眼下亂軍入城,只怕神銳營撐不到兩個時辰。」他笑了一笑:「同父同母的手足,這麼些年來,朕也曾費盡心機想過保全他,沒想到還是走到這一步。」

「是敬王?」逐霞似吃了一驚:「怎麼會?」

皇帝倒笑了一笑:「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不會,只有什麼事情是不能。」

逐霞又沉默片刻,才道:「我不走。」

皇帝皺著眉,轉臉叫人:「程遠!」

「奴婢在。」忽明忽暗的燈光,照著程遠的臉,仍舊是恭謹的神色。

「送她走。」皇帝指了指逐霞:「如若半道上吳昭儀有什麼差池,你也不必來見朕。」

「奴婢遵旨。」程遠磕了一個頭,逐霞卻仰起臉來:「我不走,我就要在這裡。」

皇帝並不理會她,命掌弓的內官抱了箭壺就往外走,忽覺得衣袖一緊,原來被逐霞抓住了他的手臂,她一雙漆黑的眸子緊緊盯著他,只不放手。

皇帝心下一軟,不由得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而忽然有溫熱的淚,落在他的手背上,皇帝從來不曾見她哭過——他嘴角恍惚是笑著,卻一分一分用力,掰開她的手指,一點一點,硬生生掰開去。

「皇上……」她淚流滿面,只說不出話來。

他指尖微涼,他的手一直這樣冷,拭去她的淚痕:「別說了,快走吧。」

「陛下!」

皇帝已經走到了殿門外,遠遠只回頭望了她一眼,程遠上前來連攙帶扶:「娘娘,奴婢這就侍候娘娘出宮,再遲只怕就來不及了。」

那一夜過得極其混亂,漫長得彷彿如同一生。

當睿親王終於勒馬立於天街中央,灰濛濛的雪簾從天至地,將氣勢恢宏的連綿整個皇城,皆籠罩在一片清寒的雪光中。

二十餘年來,縱然生於斯長於斯,他卻從未見過這樣寂靜的皇城,彷彿所有的人一夕死去,只有點點燈光,勾勒出模糊的宮殿輪廓,而那光亦是冷的,在風雪中飄搖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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