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香香搖了搖頭:「你不要管我,更不要聽天帝的話,他不會放過我的!」
「我會救你出去。」高曦將她纖細削瘦的身子擁入懷中。
「我不值得!」她低吼道。
何香香緊緊的蹙起眉頭,面容煞白:「在人界的那一夜,我在上官飄絮的酒裡下了媚藥……」
「我本想趁他情迷意亂之時殺了他,卻沒料到你喝下了那酒。若非是因為那酒,你也不會失去理智……」
所以,這一切都是她活該,是她應得的懲罰。
高曦垂下眸子,長而微卷的睫毛,在鼻翼一側投下了淡淡的陰影。
「我知道。」他的聲音像是羽毛掉落在地上,輕的幾乎聽不到聲響。
在跟隨了尊主後,他便認識了翟安和藥王,之前他總喜歡黏著翟安,所以經常會陪著翟安到藥王那裡調理身體。
去了藥王的院子裡,他閒著也沒事幹,就會從藥王屋子裡找幾本書冊看一看,偶爾有興趣還會鼓搗藥王的奇花異草。
藥王看的書並非是治病救人的那種,大多是些如何下毒害人的書,他看的多了,便也耳濡目染學到了不少東西。
何香香在酒壺中下的媚藥,乃是人界青樓中最便宜下賤的一種,藥效極烈且對身體有害。
他當時只覺得奇怪,他的酒量雖然算不得多好,卻也不至於一壺酒,就將他喝的人事不省,酒後亂來。
跟尊主出門前,他本想待到回去再探查一番,後來又被生死戰令之事耽擱了,他便直接將酒壺帶回了魔界。
一直到前幾日何香香失蹤,他才想起來那隻酒壺,在他細細檢查過,才發現酒水裡被下了藥。
再一聯想起何香香那些日子的不對勁,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若是他在人界那日,便探查出了酒中有藥,只怕不光不會覺得自己愧對她,還會在心中對她添幾分厭惡。
可今時不同往日,經過那幾日病重時的相處,他的心中早已經有了她的位置,再知道她下藥之事,他反倒感覺到很慶幸。
幸好他陰差陽錯的喝了那壺酒,幸好是他和她度過了那一夜,幸好他那些日子沒時間檢視酒壺……
若非是緣分所致,這中間只需要差一環,他們的命運便會就此改變。
何香香原本已經做好了捱罵的準備,她也已經準備好看他一臉失望的轉身離去。
她想過幾百種反應,但她就是沒想到,他會說一聲‘我知道’。
高曦輕輕的握住了她那隻受傷的手,她下意識的想要掙開,不想讓他看見她醜陋空蕩的手掌,可他卻牢牢的抓緊了她的手腕。
他將她包裹著白紗布的小手,貼在了自己的心臟上:「我一定會把你救走!」
一定會!
兩人沉默著相擁,何香香紅著鼻尖,將頭埋在他的胸口,他寬厚的手掌放在她的小腹上,像是在感受著孩子的心跳。
房門‘嘎吱’一聲被推開,天帝不緊不慢的緩步走了進來,嘴角的笑容淡淡:「嘖,真是感人。」
高曦下意識的將何香香擋在了自己的身後,他皺起眉頭:「你不怕我帶人過來殺了你?」
天帝勾了勾唇角,笑的漫不經心:「你儘管試試。」
盛華閣四周遍佈他的心腹,且不說高曦敢不敢帶人來此,只要高曦有一點異常,他都可以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輕而易舉的殺了高曦和何香香。
若非是高曦還有用處,便衝著高曦敢這般不敬的對他說話,他也要讓高曦嚐嚐什麼叫生不如死的滋味。
高曦緊繃著身子,他聽出了天帝話音裡的輕蔑。
若是以往,他還可以試著帶著何香香從此處拼出去,可他現在像是半個殘廢似的,就算是他一個人衝出去,都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天帝從容不迫的坐在了紅絲楠木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腿間,低聲的輕笑道:「別緊張,我又不會吃人。」
「再幫我做一件事,我就放了她……」他略微抬高了些下顎,眯起細長的眸子:「讓你們雙宿雙飛。」
高曦額前冒出一層冷汗,他攥緊了拳頭:「你想讓我做什麼?」
天帝勾了勾唇角,懶散的笑道:「明日午時前,你親自將阮仙仙帶到盛華閣裡。」
「你想要殺了她?!」高曦緊緊皺著眉頭。
「看來你還不知道。」天帝眸中平靜無瀾,黑漆漆的似是望不見底的深淵:「三日後,我要和上官飄絮他娘成親。」
「我不想他在成親儀式上,給我添亂。」他點到為止,說到這裡,便沒再繼續說下去。
高曦聽得稀裡糊塗的,尊主的孃親,在尊主很小的時候便過世了,天帝怎麼和一個已故之人成親?
不過雖然他沒聽明白,卻聽懂了一件事,天帝想用阮仙仙脅迫尊主。
「不可能!」他毫不猶豫的拒絕道。
這種受人挾制的感覺,他一個人受就足夠了,他怎麼捨得讓尊主也被人威脅。
天帝不以為意的笑了笑:「你若是怕我傷害她,你可以一同和她待在盛華閣裡。」
「待到三日一過,我順利成完親,便放了你們。」他挑了挑眉,語氣誠懇。
高曦猶豫了。
聽起來,天帝似乎並不想傷害阮仙仙,要不然也不會說出他可以陪在阮仙仙身邊,一起待在盛華閣這種話。
雖然他搞不懂天帝到底想要做什麼,但只要天帝不傷害尊主,還有尊主身邊最重要的人,又有一線生機可以救出何香香,他想試一試。
「我可以按照你說的,將阮仙仙帶到盛華閣裡,但我有兩個條件。」高曦抿了抿唇,聲音微顫。
天帝忍不住輕笑一聲,高曦還真是自不量力,事到如今,竟還搞不清楚狀況。
跟他提條件,高曦配嗎?
或許是因為即將要和白薇成親,天帝的心情十分愉悅,他揚了揚下巴,示意高曦說來聽聽。
「第一,我必須跟阮仙仙一起在盛華閣裡待著。」高曦垂下眸子,低聲道來。
天帝毫不遲疑,微微頷首,算是應下了他這個條件。
就算高曦不提,他也會把高曦和阮仙仙一起關起來。
當然,這句話他是不會說出來的。
「第二,我把阮仙仙帶來這裡時,務必要看到何香香,接下來的三天,何香香要和我們關在一間屋子裡。」高曦咬了咬牙,將第二個條件一起提了出來。
天帝沉吟片刻,也應了下來。
何香香如今唯一的用處,就是用來脅迫高曦,待到高曦將阮仙仙帶到盛華閣後,高曦便失去了利用價值,何香香亦是如此。
既然到時候兩人已經是廢物,那關在一起也並無大礙。
見天帝答應了兩個條件,高曦稍稍的鬆了口氣。
高曦像是想起了什麼,他抬起頭看向天帝:「你就這般相信我,萬一我明日帶人圍剿此處呢?」
天帝站起了身子,他高居臨下的瞥了一眼高曦,微微一笑:「你敢嗎?」
是了,高曦不敢。
何香香在他手裡,若是高曦敢帶人圍剿盛華閣,那第一個死的人,便是何香香。
*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了阮仙仙的臉上。
她輕輕的蹙起了眉頭,被橘色的光芒,曬的緩緩睜開了眸子。
「嘶——」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吟。
阮仙仙緩了好一會兒,才坐起了身子。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痠疼的猶如散了架似的,她伸手扶住了自己的腰,神色微微一怔。
阮仙仙猛地掀開褥子,只見褥子之下空蕩蕩的,她竟然沒有穿褻衣……
昨晚被封存的記憶,一股腦的往她的腦海中湧去,她崩潰的捂住腦袋,一雙眸子瞪得又圓又大。
上官飄絮這個狗男人,他竟敢趁她喝多了酒,便輕薄了她?!
一直以來,她果然沒有看錯他,他就是個伺機而動,眼睛還會冒綠光的餓狼!
阮仙仙怒氣衝衝的垂下頭,看了一眼滿身青紫的痕跡,她忍無可忍的扯開了嗓門:「上官飄絮!你給我死出來!!!」
宮殿中安安靜靜,根本沒有上官飄絮的身影,她胡亂的給自己套上了一套衣裙,健步如飛的衝到了院子裡。
婢女看到她出來,連忙上前稟告:「尊主去廚房為夫人做午膳了,夫人可要奴婢去尋尊主?」
說話間,婢女的眼神不住的往她的脖子上望去,阮仙仙神色不自然的將衣襟往上扯了扯:「不,不用了……」
他不要臉,她還要呢。
阮仙仙鬱悶的轉身跑了回去。
坐在椅子上,她越想越氣,一拳頭錘在了桌子上,直接將桌子捶成了兩半。
阮仙仙:「……?」
她什麼時候成大力士了?竟然一拳頭錘爛了一個桌子?
阮仙仙滿臉狐疑,她撿起摔在地上的茶杯,輕輕一捏,那茶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了齏粉。
她的臉黑了黑,難道和上官飄絮一夜春宵還附贈特異功能?
這樣說來的話,她倒是想到了一個賺錢的好商機……
就在她滿腦子都是問號時,她突然想起了子蠱的事情。
阮仙仙愣了愣,上官飄絮幫她把子蠱引走了?
那現在他豈不是沒有魔氣護體了?
「仙仙?你在嗎?」殿外傳來高曦的聲音。
阮仙仙站起了身:「我在。」
高曦從宮殿外走了進來,在他看到阮仙仙腳下被劈成兩半的桌子後,他怔了怔:「仙仙,你和尊主吵架了?」
她老臉一紅,搖了搖頭:「沒有……」
「啊,你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麼事?」阮仙仙強行轉移開了話題。
高曦想起了正事,便將目光從那桌子轉移了開:「對,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我喜歡上一個女人,這兩日她跟我吵了架,我怎麼也哄不好她,便想請你幫忙過去勸勸她。」他神色有些不自然,聲音略顯僵硬。
阮仙仙眯起眼睛,細細的打量著他,眸光復雜。
高曦被她看的渾身不舒服,總覺得像是被她看透了一般。
他本來不想用這個爛藉口叫她出去,可他一時之間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便只能隨口胡扯了一個。
就當他準備放棄這個理由,換個別的藉口時,阮仙仙豪爽的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這個好說,沒想到你這個老江湖,也有被水溼鞋的一天。」
高曦被她拍的肩膀生疼,他苦笑起來。
他也沒想到自己風流一世,竟然有一天會栽在一個又傻又痴的女人手裡。
何香香的相貌在他認識的女子中,算不得佼佼者,論起聰明才智,更跟她沾不上邊。
可就是這樣一個各方面沒什麼突出的女人,就是毫無理由的讓他上了心。
阮仙仙正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上官飄絮,雖說他是好心為她引走子蠱,可一想到昨晚上她和他發生了那般親密的關係,她就覺得羞澀難堪的不行。
跟高曦出去走走,權當是出門散心好了。
或許等她冷靜下來想通之後,再見面比較合適。
兩人一先一後的走了出去,阮仙仙本來想和婢女說一聲,但想了想,她也出去不了多久,很快就會回來,便也就沒有多說。
出了魔宮之後,高曦帶著阮仙仙走到了盛華閣的門口。
這一路高曦都沒怎麼說話,看起來心事重重,阮仙仙將他的反應看在眼中,越發的肯定這次高曦應該對那女子是認真的。
她欣慰的笑了笑,高曦有了歸宿,上官飄絮應該會很高興。
一直到她走進了盛華閣裡,阮仙仙才感覺到一絲不對勁:「你喜歡的人,在青樓裡?」
雖然說也不是不可以吧,但好歹高曦是第一次認真的喜歡一個人,在青樓妓院裡找真愛,這怎麼聽都感覺有些奇怪。
高曦垂下眸子,心不在焉的答道:「嗯,在這裡。」
阮仙仙沒再多問,這畢竟是高曦的人生,他開心就好。
她跟著他上了三樓,待到她走進去之後,看到屋子裡的那人,身子一下便僵硬了。
天帝坐在軟墊上,笑容淡淡的望著她:「兩日不見,真是想你想的緊。」
阮仙仙沒有理他,她蹙著眉頭看向高曦:「你這是什麼意思?」
便是因為高曦對上官飄絮亦兄亦友,他說要帶她出魔宮,她毫不猶豫的相信了他,跟他走了出去。
誰知道高曦竟然帶她來見天帝,他說的話都是在騙她。
高曦垂著頭,他甚至不敢抬頭看她,他的聲音中充滿愧疚:「對不起,仙仙……」
阮仙仙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名堂,但她下意識的便想要逃跑,她轉身想要離去,卻被門外的黑衣人逼了回來。
「別怪他。」天帝挑了挑眉,笑容漫不經心:「他心愛之人在我手裡。」
這一下,阮仙仙聽明白了。
高曦喜歡的女人,被天帝抓走了,所以高曦被天帝拿捏住了把柄,只能被迫聽命於天帝。
高曦抬頭望了一眼四周,他冷聲道:「何香香呢?你若是言而無信,我今日便是喪命於此,也要護她離去。」
天帝也沒心思和高曦多說,他勾了勾骨節分明的手指,便有人將何香香帶進了屋子裡。
阮仙仙看到何香香的那一瞬間,有些無語:「你喜歡的人是她?」
何香香和天帝分明是一夥的好不好?哪裡用的著高曦去救?
她還想在說些什麼,可當何香香抬起頭的那一剎那,阮仙仙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了嘴邊。
幾日不見,何香香瘦成了一把骨頭,原本圓潤的杏仁臉,削瘦成了巴掌的大小,她的面龐慘白的像是牆皮,臉上滿是青紫的淤痕,眼眶深深的陷了下去。
這簡直就像是翟安的翻版,一樣的不成人形。
高曦疾步過去,將何香香摟在了懷中,他一臉羞愧:「對不起,香香懷了我的孩子……」
阮仙仙:「……」
若不是這場景不太對,她覺得最少她應該要向高曦道聲喜。
可她實在是想不通,他們是什麼時候好上的,就算是那次在人界他們真的發生了關係,那也才過去了不到二十天。
難道古代的診脈技術這般先進,連剛成型的受精卵都能偵測到?
天帝沒功夫看他們上演苦情大戲,他不緊不慢的邁步走到阮仙仙身邊,慢里斯條的俯下身子,伸手將她耳朵上的白玉耳墜摘了下來。
感受到他身上陌生的氣息,阮仙仙僵硬著身子,繃緊了後背。
他用修長的手指捏住耳墜,笑眯眯道:「你猜一猜,在他心裡,是你的命重要,還是魔界的蒼生子民重要?」
阮仙仙一愣:「你什麼意思?」
天帝勾了勾唇角,貼心的解釋道:「上官飄絮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名喚上官曄。」
「上官曄被他用千寒鐵鏈封鎖在了魔界禁地,日日受玄冰侵肺之苦,囚了幾千年。若是他全身魔氣盡散,心甘情願的用鮮血解除封鎖,上官曄便能從那苦寒之地逃離。」
高曦瞳孔猛地收緊,他瞪著銅鈴般的眸子撲了上去,緊緊的抓住天帝的衣襟:「你不是怕尊主在你成親那日添亂,才讓我將她帶來的嗎?」
天帝眸光一冷,他伸手掐住了高曦的脖子,將高曦扔了出去。
高曦的身子重重的落在地上,一口鮮血從他嘴角流了出來,何香香發出一聲尖叫,慌亂的跑了過去。
天帝轉身準備離去,他走了兩步,腳步一頓:「如今他給你引走子蠱,魔氣全廢,上官曄又恨他入骨……」
「我打賭,他會為了你,放出上官曄。」他揚起下巴,眸中的笑意漸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