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琪這樣叫自己,她才驚覺自己的名字原來是李洛寒,或者說她才想起來,自己竟然是李洛寒。金子琪為什麼要對自己說這個呢?李洛寒發現自己難得溫順地說:「要說我們有什麼不同的話,我想就是你比我漂亮點兒,你比我有氣質,你比我優秀,你……」
金子琪打斷了她的話,「但是我想成為你。」
金子琪斬釘截鐵、不留餘地地說:「但是我想成為你。」
「我是比你漂亮點兒,我是比你有氣質,我是比你優秀,我知道我比你好很多,但是,我想成為你。」
李洛寒就是被這句話驚醒的,原來這是她做的一個夢。因為在劇場,這裡沒有白天黑夜,所以她常常就這樣在沒有時間概念的空間裡睡過去,想來這樣光怪陸離的夢也只會在這裡滋生的吧。說來李洛寒已經在劇場裡待了半個月了,其實她自己並不知道自己在舞臺上待了幾天幾夜。她從來沒有懷念過外面的陽光。那次被要求當眾卸妝之後,她就怕了陽光,不過說來也奇怪,那之後,她的皮膚就慢慢變好了。雖然比不上金子琪,至少不用化妝品,也能見人了。但是她不想見人了,倒不是她怕了誰,吳波、唐木、沈璐玥、sissi等,都已經是她的手下敗將了。當然,仲祺與金子琪暫時除外。
她吃喝拉撒都在舞臺上,人不就是活這幾樣嗎?沒有人敢嘲笑她,因為她是這部戲的主創,也是投資人,一般學生排戲,無非是為了愛好與夢想,鮮少有錢拿的。李洛寒卻給劇組每個人都發了錢,這樣她就成了老闆,沒有人對她不合常理的做法有所異議。父親並沒有留太多錢給她,但是餓死的駱駝比馬大,這點兒錢,她還是花得起的。
她就這樣愣愣地站在舞臺上,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木樁,不用思考,沒有情緒,甚至都不用呼吸。但是她知道,自己終究不是木樁,她是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演員站在舞臺上的。她有故事,她有歷史,她的腳下,盤根交錯著七情六慾。她會喜怒哀樂,她有愛恨情仇,這是上帝給人類這個物種額外的饋禮,但是她累了。
她閉上眼睛,這是一個與佈景、與舞臺、與燈光中飛舞的灰塵一起沉靜下來的虛無之界。睜開眼睛就是鑼鼓喧天,熱鬧非凡的舞臺。她孤獨,但是也有人陪,陪在她身邊的,只有林彤。這裡沒有陽光,沒有月亮,沒有風,也沒有雨,只有劇本,只有臺詞,只有轉場,只有矛盾衝突,只有音樂,只有道具。
每天排練到12點,燈光啊、道具師啊,還有其他演員都回去休息了,漆黑的劇場就只剩下她們兩個人了。在上海這個寸土寸金的大都市裡,她們卻擁有這麼大的一塊天地。劇場裡是不冷的,那些檯布很厚,道具床與真的床並沒有什麼差別,她們兩個人就躺在那裡。有時候也會矯情,李洛寒說:「我失去了這麼多,又傷害了那麼多人,得到你這樣一個朋友,有時候想想也是值得的。」林彤就接話說:「你這樣的一個朋友,我現在才遇見,想想算是遲了。」兩個人就哈哈大笑。
林彤比李洛寒大了好幾歲,曾經考上了國內數一數二的學府,但是她愛演戲,她拗不過自己,終究還是退了學重新去考上戲。可是運氣不好,錄取的名額恰恰就卡在她這裡了,她本來是打算明年再考的,卻沒有想到天上砸下了餡餅,學校通知她被替補錄取了。所以有時候真的是別人的不幸成就了你的幸運,瑞希的自殺與沈璐玥的退學讓班級裡缺失了兩個名額,又是剛開學,學校經過緊急商量之後,決定順延成績的名次再錄取兩個同學,林彤就是幸運兒之一。她萬分珍惜自己的機會,所以要說班上有戲痴,她與李洛寒是不相上下的。也就是這樣兩個人走到了一起,學習了兩年,戲劇學院照例是有一個彙報演出的,她們也理所當然地走到一起,打算磨出一部好戲來。李洛寒知道,林彤是一個有故事的人,甚至故事不比自己少,但是她不願意說,她也從來沒有追問,兩個人似乎都要把她們前面二十年的光華與故事濃縮在一部戲中。
她們決定一起排戲。有一天在學校裡走,走過他們的教學樓,一幢紅色外牆的四層樓,群樓高聳此處矮,卻有別番驕傲在此身。在夕陽之下,壯闊得像是聖殿,兩個人一起抬頭看門口鐫刻的那幾個字,教學樓的名字叫做紅樓。「真是有意思的名字,像是妓院。」李洛寒打趣道。
「自古以來都是說戲子無情,婊子無義。婊子與戲子,向來是放在一起說的。」
「有意思。林彤啊,我突然有一個想法,要不我們排的這部戲,就用咱們的教學樓來命名怎麼樣?」
「叫紅樓?」
「不,叫做紅樓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