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他這個樣子,葉開很想作出瀟灑的樣子,很想說一兩句笑話,可是他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幸好這時有人替他解圍了。
「你為什麼總是要別人請你喝酒?」這個聲音來自樓梯口:「難道你忘了有時請請別人喝酒,也是件很愉快的事?」
不用回頭,葉開也知道這個說話的人是誰,他立即笑著說:「蕭別離,蕭別離,你居然還活著?」
五
這裡是個很奇怪的地方。
這裡有賭,卻不是賭場,這裡有酒,卻又不是酒樓。這裡有隨時可以陪你做任何事的女人,卻也不是妓院。
這裡是小鎮上,也是附近幾百里之內唯一的一家「可以玩樂」的地方。
大廳中擺了十六張桌子,無論你選擇那一張桌子坐下來,你都可以享受到最好的酒菜。
大廳後面有道很高的樓梯,沒有人知道樓上是什麼地方,也沒有人上去過,因為無論你想要些什麼,樓下都有。
樓梯口終年擺著一張比較小的方桌,坐著個服裝華麗、修飾很整潔的中年人。
他好像總是一個人坐在那裡,一個人在玩著骨牌,很少有人看見他做別的事,也很少有人看見他站起來過。
他坐的椅子寬大而舒服,椅子旁,擺著兩根紅木柺杖,就擺在他隨手可以拿到的地方。
別的人來來去去,他從不注意,甚至很少抬起頭來看一眼,別的人無論做什麼事,好像都跟他全無關係。
其實他正是這個地方的主人,他就叫蕭別離。
這個地方就叫「相聚樓」。
葉開笑著回頭,一轉眼就看見坐在樓梯口的蕭別離,他還是和十年前一樣,沒有什麼變,只是兩鬢斑白又增多了,臉上的皺紋也加深加多了。
臉上每一條皺紋中,都不知彷彿隱藏著多少歡樂、多少痛苦、多少秘密、多少元奈,但他的一雙手卻依然柔細如少女。
他的穿著依舊華麗,依舊華麗奢侈,桌上有金樽,杯中的酒是琥珀色的,光澤柔潤如寶石。
他正在將骨牌一張張慢慢地擺在桌上,擺成個八卦,一邊擺,一邊衝著葉開笑。
葉開當然還是在笑,他笑著說:「別人請我是一回事,我請不請別人,又是另外的一回事。」
「對。」蕭別離說:「那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我請。」葉開說:「這屋子裡每個人我都請。」
「只可惜這屋子裡現在只有三個人。」蕭別離嘆了口氣:「只可惜你彷彿又忘了一件事。」
這屋子裡現在的確只有三個而已,但葉開又忘了什麼呢?葉開不明白,所以他當然要問,不問又怎能對得起自己呢?
「我忘了什麼?」
「你好像忘了請人喝酒是要銀子的。」
「銀子?」葉開說:「你看我身上像不像帶著銀子的人?」
「你不像。」蕭別離笑著說:「你簡直就像是十個窮光蛋的組合體。」
「幸好請客並不一定要用銀子。」葉開悠然他說。
「不用銀子,用什麼?」
「掛帳。」葉開笑了:「你難道忘了我在這裡是可以掛帳的?」
「掛帳?」蕭別離說:「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一次掛,二次也是掛,一年掛,十年也是掛。」葉開笑著說:「況且我也沒有倒過帳,欠帳就付,算是好客,既然是好客,就應該多讓他掛些帳,對不對,蕭老闆?」
這是什麼歪理?這種歪理也只有葉開先生說得出來。
碰到這種人,你說蕭別離怎麼辦?
只有苦笑。
除了苦笑外,蕭別離還能怎麼樣呢?
這時一直沉默在痛苦深淵裡的傅紅雪忽然開口了。
「我說請喝的喜酒,並不是指我的喜酒。」
「我們知道。」
這四個字,葉開和蕭別離幾乎是同時說出的,他們說完後,都互望會心一笑,然後蕭別離才又說:「你所說的喜酒是指葉開和丁靈琳的。」蕭別離說:「只要葉開和丁靈琳結婚,他們的喜酒,你請。」
「是的。」傅紅雪用一種很平靜的口氣對葉開說:「我一生中從不請人喝酒,但是隻要你結婚,我一定請。」
傅紅雪並不是沒有喝過酒,他喝過,在一個靠皮肉生活的女孩子家裡連醉了四五天。
那一次他會喝、會醉,當然是為了情。
也唯獨情,才令他那麼痛苦。
但從那一次喝醉後,他就再也沒有沾過一滴酒。
他一直認為酒固然能麻醉人的痛苦,但清醒後,痛苦卻依然存在,而且更深了。
宿酒未醒,愁已醒。
——只要喝過酒的人,大概都會有過這種情形吧?
六
酒在杯中,杯在葉開的手中,他一邊喝酒,一邊看蕭別離在排骨牌。
蕭別離緩緩地將骨牌一張一張地排成八卦,雙眼有神地盯著骨牌,他那張清癯、瘦削、飽經風霜的臉上,神情彷彿很沉重,過了很久,他才仰面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你看出了什麼事?」葉開忍不住地問:「你真的能從這些骨牌上看出很多事?」
「是的。」
「那麼你今天看出了什麼?」
蕭別離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了金盃,緩緩地喝著,目光透過了牆壁,而落在遙遠的地方,過了一會兒,他才放下杯子,才開口:「有些災禍是避不開的,絕對避不開的……」
「災禍?」葉開不解:「什麼災禍?」
「天災。」蕭別離將目光收回,停在葉開臉上:「天災難測!」
他嘆了口氣,接著又說:「你知不知道天上有一種流星拖著一條很長很長的尾巴?」
「知道。」葉開說:「這種流星就叫彗星。」
「彗星。」蕭別離說:「她每隔七十六年出現一次,每次出現時,都會給人間帶來很大的災害。」
「彗星一齣現,就會帶來災害?」葉開說:「什麼樣的災害?」
「不知道。」蕭別離說:「不管是什麼樣的災害,都將是人間的不幸。」
葉開沉思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昨夜看到了那顆彗星。」
「我也看到了。」蕭別離說:「她那燦爛的光芒,真是無法用文字來形容。」
這次將目光停留在遠方的是葉開,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這一次不知道這顆彗星會給人間帶來什麼樣的災害?」
「不管是什麼樣的災害,都與我元關。」傅紅雪忽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錯了。」蕭別離看著傅紅雪說:「骨牌的跡象,正顯示著這次災害與閣下有關。」
「和我有關?」傅紅雪冷笑一下,滿臉不信的神情:「骨牌如果真的那麼靈,這麼準,你為什麼不替自己——」
傅紅雪忽然將話停住了,他的眼睛直盯著大門,葉開也在看著大門。
門口並沒有什麼奇怪的事,只有一個人站在那兒,一個穿著勁裝的人,他看了看葉開和傅紅雪一眼,然後上前了一步,開口說:「恕在下冒昧請教,不知兩位是不是傅公子和葉公子?」
「我是葉開。」葉開說:「有事嗎?」
「在下主人想請兩位今夜移駕過去一敘。」
「你家主人是誰?」
「三老闆。」穿著勁裝的人微笑著:「萬馬堂的三老闆。」
「萬馬堂的三老闆?」葉開微愣了一下。
萬馬堂不是已荒廢了嗎?怎麼又會跑出一個萬馬堂的三老闆?
「請問萬馬堂的三老闆是誰?」葉開說。
勁裝的人一怔,看看葉開,然後又笑了,這次他是真的笑了,看他的神情就彷彿每個人都應該知道萬馬堂的三老闆是誰。
「三老闆就是馬空群。」他笑著說。
此話一齣,不要說是葉開,就連傅紅雪都愣住了。
馬空群?
馬空群十年前就已死了,死在萬馬堂裡,死在葉開眼前,現在又怎麼可能出現呢?
難道是另外一個馬空群?
蕭別離也感到奇怪,他開口問穿著勁裝的人:
「是哪個馬空群?」
「蕭老闆怎麼大白天的就喝醉了?」勁裝的人笑了笑:「當然就是你的好友馬空群,我家三老闆的千金還時常到這裡來找你聊天。」
越說越令葉開嚇一跳,他張大了眼睛問:「三老闆的千金是不是叫馬芳鈴?」
站在門口的人又笑了:「是的。」
這是怎麼一回亭?
明明都已死掉的人,怎麼可能會請客呢?
七
「回去告訴三老闆,我們準時赴約。」葉開對著勁裝的人說。
「謝謝。」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時,葉開臉上的驚愕還未退盡,傅紅雪也是一樣。
蕭別離卻面帶沉思的凝望遠方。
葉開猛然喝了一杯酒後,才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嗎?」蕭別離也喝了一杯酒:「看來這次的災難,果然和兩位有關。正如骨牌所顯示。」
「你認為這就是這次彗星所帶來的災害?」葉開又恢復了笑容。
「希望不是。」蕭別離淡淡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