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呢?
在一夕之間會發生什麼變化?
葉開實在想不出待會兒見到的萬馬堂會是什麼狀況。
連人都……
這算是死而復活嗎?
葉開苦笑了一下,今天所遇到的事,大概是他這一生中所遇到的最詭秘、奇異,甚至於有點恐怖的事。
馬嘶之聲,隱隱地從四面八方傳進了車內,葉開探首窗外,眉頭忽然皺了起來,因為他已發現無盡的黑夜裡有一片燈火在閃爍。
他記得萬馬堂迎賓處,就在燈火輝煌處,他更記得萬馬堂昨夜連一點鬼火都沒有,可是他剛剛卻看見了一片燈海。
萬馬堂顯然已和昨夜不同了。
馬車在一道木柵前停了下來,一道拱門矗立在夜色中,門內的刁斗旗杆已升起了一面萬馬堂的旗幟。
兩排白衣壯漢兩手垂立在拱門外,馬車一停,四個人搶先過來拉開了車門。
葉開下了車,縱目四顧,不由地長長吸了口氣,萬馬堂果然也在一夜之間變了。
變得和十年前葉開來時一模一樣,昨夜的荒蕪、淒涼已不復存在了。
放眼之下,仍是乾淨、整潔、雄健的景象,一點也不像已荒廢了十年的樣子。
雲在天下車,也跟著走近葉開身旁,一臉得意之色。
「閣下覺得此間如何?」雲在天微笑而說。
——十年前,葉開第一次到了這裡,雲在天第一句話,也是這麼問的,看來十年前的事,又要重新來一次了。
當年葉開的回答是這樣子的:「我只覺得,男兒得意當如此,三老闆能有今日,也算不負此生了。」
葉開現在卻不想這麼說,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看來三老闆一定有非人之處,否則又怎能擁有此奇蹟呢?」
「他的確是個非常人,」雲在天說:「但能有今日,也不容易。」
「這又何止容易兩字可以形容的?」葉開嘆了口氣。
若非親眼目睹,又有誰相信葉開所遇到的事。
葉開不禁又苦笑了一下,他忽然眼珠子一轉,想了想,回身走向正在低著頭擦汗的車伕,拍了拍車伕的肩膀,微笑道:「閣下辛苦了。」
車伕怔了怔,馬上陪笑說:「這本是小人份內應該做的事。」
「其實你本該舒舒服服地坐在車廂內的。」葉開說:「又何苦如此?」
車伕怔了半晌,突然大笑著摘下頭上的斗笠。
「好,好服力,佩服佩服。」
「閣下能在車馳之間,自車底鑽出,點住那車伕穴道,再換過他的衣服,身手之快,做事之周到,當真不愧為‘細若遊絲,快如閃電’這八個字。」葉開說。
車伕又怔了怔:「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江湖中除了飛天蜘蛛外,誰能有這樣的身手。」葉開說。
——又是一個應該已死的,現在卻還莫名其妙活著的人。
飛天蜘蛛大笑,隨手甩脫了身上的白衣,露出了一身黑色勁裝,走過去向雲在天長長一揖,說:「在下一時遊戲,雲場主千萬恕罪。」
「閣下能來,已是賞光。」雲在天含笑說:「請,兩位請。」
邊城夜風強勁有力,月光卻和江南一樣輕柔明亮,甚至比江南多了一份悽迷。
月光將雲在天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葉開看著地上的影子,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記得小時候聽老年人說過,鬼是沒有影子的。
有影子的一定不是鬼,那麼雲在天就不可能是鬼了。
不是鬼是什麼?
殭屍?
葉開不禁又苦笑了,他一生從不信邪,不信人死後會變鬼,可是今天他所遇見的事,卻又令他找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來解釋這件事。
十年前已死的人,一個個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十年前已發生過的事,一件件重演在他面前。
是時光倒流?
抑或是……
穿過一個很大院子,盡頭處是一個有兩扇白木板的大門。
門雖然是關著的,葉開相信待會兒一定會開啟,門口一定會站著一個如天神般的人。
這個人滿臉虯髯,也是一身白衣,腰裡繫著一尺寬的牛皮帶,皮帶上通常都斜插著把銀鞘烏柄的奇形彎刀。
這個人說話就跟他的名字一樣是「斷」的,這個人就叫公孫斷。
葉開追憶著十年前他說的第一句話,彷彿是「客人們全來了嗎?」
葉開還記得他的聲音就宛如半天中打下的旱雷般,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來到大門,本來關著的白木板門,果然「呀」的一聲開了,柔和的燈光從屋裡投射了出來,襯出一個人影當門而立。
這個人果然是一身白衣,只是身材不像天神般高大,滿臉也沒有虯髯,腰上更沒有插著把銀鞘烏柄的奇形的彎刀。
這個人不是公孫斷,這個人是花滿天。
看見花滿天,葉開微怔了一下,事情和十年前並不完全一樣,顯然的並不是時光倒流。
這些人都已是該死了十年的人,現在雖然都因莫名其妙的原因而出現在葉開眼前,重演著十年前已發生過的事,可是並不是每個細節都和十年前一樣。
不管今夜會發生什麼詭異的事,葉開已覺得越來越有趣了。
葉開的笑容剛露出時,雲在天已笑著問花滿天:「三老闆呢?」
「在大廳。」
葉開忽然笑著問:「客人全來了嗎?」
「連你們在內,來了四位。」花滿天說:「只差一位。」
「差的這一位,大概是和我一起到小鎮的怪人吧?」葉開說。
「兄臺進去了,不就知道了嗎?」花滿天笑著說。
「說得有理。」葉開大笑:「這麼簡單的事,我怎麼沒想到呢?該罰三大杯。」
「酒菜和三老闆都已在大廳相候。」花滿天側身讓步:「請。」
「謝謝。」
葉開舉步走了兩步,忽然停止,回頭問雲在天:「聽說人萬馬堂是不準帶任何兵器的,不知閣下是否要先搜一搜身子?」
「這話是誰說的葉雲在天說:「萬馬堂成立至今已有四十年了,經過的大小戰役已不知有多少,難道還怕人帶兵刃入萬馬堂嗎?」
「又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話。」葉開笑了:「看來今夜我非醉死萬馬堂不可。」
葉開大笑,重新邁步,走了進去。
人門就是一大道屏風,轉過屏鳳,就是大廳了。
大廳還是老樣子,還是長得令人無法想象,葉開雖然已在十年前來過了,但現在走人,還是不免被這雄偉的大廳吸引住。
大廳左邊的牆上,畫著的是萬馬奔騰,畫中的馬有的引頸長嘶,有的飛鬃揚蹄,每匹馬的神態都不同,每匹馬都畫得栩栩如生,神駿無比。
另一邊的牆上,當然還是寫著三個比人還要高的大字,每個字都墨漬淋漓,龍飛鳳舞。
這三個字當然是——「萬馬堂。」
大廳的中央,依舊擺著張白木長桌,長得簡直像街道一樣,桌子兩旁至少有四百張白木椅。
現在這些白木椅已坐著兩個人。
兩個葉開在十年前就已見過的人——慕容明珠、「三元先生」樂樂山。
長桌的盡頭處,有一張寬大的交椅上,坐著一個白衣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
就算屋子裡沒有別人的時候,葉開知道他還是會坐得規規矩矩的,椅子後雖然有靠背,他的腰桿一定是挺得筆直筆直。
這個人還是和十年前一樣孤孤單單地坐在那裡,距離每個人都是那麼的遙遠。
——距離紅塵中的萬事萬物,都那麼的遙遠。
距離死呢?
葉開遠遠看過去,雖然看見他的面貌神情,卻已看出了他的孤獨和寂寞。
這個人彷彿已將自己完全隔絕紅塵外,沒有歡樂,沒有享受,沒有朋友。
他現在似在沉思,卻不知是在回憶昔日的艱辛百戰?還是在感慨人生的寂寞愁苦?抑或是在……
這個人就是關東萬馬堂的主人——馬空群。
馬空群。
神情依舊,容貌依舊,就連眼中的那一抹痛楚依然存在,他的人雖然坐在那裡,卻彷彿跟每個人都很遙遠。
——距離紅塵中的萬事萬物都那麼的遙遠。
花滿天一進入大廳,立即大步地走了過去,輕輕地走到馬空群的身旁,彎下腰,輕輕他說了兩句話。
這時馬空群才好像突然自夢中驚醒,立即長身而起,抱拳說:「各位請,請坐。」
等每個人都人座後,馬空群才又笑著說:「今夜將各位請來,實在是——」
「是為了十年前已發生過的事。」這個聲音響自門口:「白天羽的兒子來找你報仇的事?」
眾人驚訝地轉頭望向門口,葉開不用回頭已知道是誰在說話了。
除了傅紅雪外,有誰會這麼說話?
葉開不禁又苦笑,但目光仍盯著馬空群,他想看看馬空群遇到了這種事,臉上會有什麼樣表情,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沒有!馬空群一點異樣的反應都沒有,他只是用那帶有蕭索之意的眼睛,看著門口,看著傅紅雪。
花滿天猛然站起,怒眼逼視著站在門口的傅紅雪:「你是誰?怎敢在萬馬堂如此說話?」
雲在天拍桌而起:「玩笑可一不可二,傅紅雪你未免太放肆了!」
對於雲在天和花滿天的怒眼及罵聲,傅紅雪彷彿都沒有聽見和看見,他的眼裡只有一個馬空群。
傅紅雪雙眼眨也不眨地看著馬空群,然後才一步一步地走進來。
他雖然是個肢子,走路的樣子彷彿很笨拙、緩慢,但是現在大廳裡的每個人卻看不見他腿的缺陷,因為他身上某樣東西的光芒已掩蓋了他的缺陷。
每個人只看見他手裡的刀。
漆黑的刀。
漆黑如死亡的刀。
握刀的手卻是蒼白的。
蒼白得就如死亡。
每個人的眼睛都注視著傅紅雪手中的刀。大家都相信在這柄刀下所帶來的,只有死亡。
這柄刀沒有亮麗的刀鞘,也沒有惹眼的裝飾。刀鞘是用兩片千年竹片夾成的,刀柄更是用簡單的木頭做成。
整把刀給人的感覺,就彷彿是小孩的玩具,但是每個人一定都明白,這是一把很不好玩的玩具。
——這把刀取萬物生命,一定是在瞬間,鬼呢?
這把刀是否也能取鬼的魂魄於瞬間?
凝視著馬空群,腳步笨拙地一步一步走過去,傅紅雪握刀的左手,青筋若隱若現。
眾人的呼吸聲,隨著傅紅雪的腳步而越來越混濁,忽然間,每個人都吐了口長長的氣,臉色也鬆懈了下來,因為這時傅紅雪的腳步已停下來。
並不是他已走到馬空群面前,而是在他的面前忽然出現了一把刀。
一把奇形而略帶彎彎的刀。
公孫斷。
公孫斷終於出現了。
這個本應該出現在門口,本應該在門口攔住帶劍人萬馬堂的公孫斷,終於帶著他那把銀鞘烏柄奇形彎刀出現了,他的左手依然握著金盃。
傅紅雪沒有看公孫斷的人,他只是冷冷地盯著攔在面前的彎刀。
公孫斷也正虎視眈眈地盯著傅紅雪的刀。
「沒有人能帶劍人萬馬堂。」公孫斷沉聲說:「也沒有人能帶刀。」
傅紅雪沉默著,過了很久,才慢慢他說:「從沒有人?」
「沒有。」
「你呢?」傅紅雪的目光還是停留在那把彎刀上:「你是不是人?」
公孫斷的臉色變了,全身青筋都已突起。
這時坐在交椅上的馬空群忽然仰首大笑:「好,問得好。」
公孫斷左手的金盃,己逐漸扁了,杯中的酒漸漸溢位,流在他黝黑堅硬如鋼的手掌上,他的臉色也已因憤怒而扭曲。
「好,果然有勇氣、有膽量。」馬空群的笑聲己轉為微笑:「這位可是一人一刀揭穿公子羽秘密的傅紅雪傅公子?」
——傅紅雪力戰公子羽的事,是在十年前破了萬馬堂之後才發生的事。
——如果十年前馬空群已死了,又怎能知道這件事呢?
傅紅雪的目光又落在馬空群的臉上。
「傅公子既然來了,總算賞光,坐,請坐。」馬空群笑著說。
公孫斷霍然回首,目光炯炯瞪著馬空群:「他的刀?」
「我只看見他的人,看不見他的刀。」馬空群淡淡他說。
話中含意之深,也不知是說他人的光芒已掩蓋過他的刀?還是在說真正危險的是他的人,並不是他的刀。
公孫斷牙關緊咬,全身肌肉一塊塊跳動不歇,突然跺了跺腳,「嗆」的一聲,刀已入鞘,人已坐到了椅子上。
一直伏在桌上,似己沉醉不醒的樂樂山,此刻突然一拍桌子,豪聲大笑他說:「好!說得好。」
他的人還是伏在桌上,也不知已醉?或是醒?只見他的雙手在桌上摸索著,口中又喃喃說著:「酒呢?這地方為什麼總是隻能找得著刀劍,從來也找不著酒呢?」
馬空群終於又大笑了:「今日相請各位,本就是為了要和各位同謀一醉的。」
「是不是不醉不歸?」樂樂山抬起頭,醉眼惺鬆地看著馬空群。
「正是。」
「若是醉了,能不能歸去?」
「當然。」
「這樣子我就放心了。」樂樂山嘆了口氣,頭又伏在桌上,但口中仍喃喃他說:「酒呢?萬馬堂難道只聽得見酒字,而看不見酒,也喝不到酒?」一直沉默的葉開,忽然也笑了起來,笑著說:「萬馬堂有窖藏的美酒三千石,閣下若是一個人喝,豈非要被醉死。」
「這點葉兄只管放心,萬馬堂裡也不乏酒中的豪客。」花滿天笑著說:「就連在下也能陪著喝幾杯。」
「真的?」葉開故意睜大了眼睛,道:「萬馬堂果真是高手如雲,看來我今夜非死不可了。」
「酒鬼是有的,哪有什麼高手?」花滿天的笑容彷彿有些僵硬。
「他說的本是酒中的高手。」樂樂山又忽然開口說:「那麼多人若是輪流來敬我的酒,我不醉死才怪?」
「三老闆此番相請,為的只不過是想一睹各位的風采。」雲在天總算開口了:「縱然令人勸酒,也只不過是意思意思而已,哪有灌醉各位之理。」
「但我還是有點怕。」
「怕什麼?」
「怕你們不來灌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