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該?」
「你不該讓我來背這個罪名。」傅紅雪說得很慢,彷彿深怕他聽不懂。
黑衣人突然沉默下來,他的人沒有動,只見他的瞳孔中發出閃爍不定的光芒,彷彿是在思索,又彷彿是在恐懼。
傅紅雪沒有動,目中也沒有閃爍的光芒,他只是冷漠地看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黑衣人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輕輕地從背後拿出一把刀。
一把鑲滿珠寶、光華奪目的刀。
他審視著自己手中的刀,就彷彿在看著自己的情人,他用右手撫摸著刀鞘,輕輕他說:「我十五歲開始練刀,今年已經五十二歲,整整三十八年了。」黑衣人喃喃他說:「我每天都夢想著能成為天下第一快刀。」——只要是江湖人,誰都有過這種夢想。
「可是我知道我的夢想絕對不會有實現的一天。」黑衣人說:「因為我大愛享受了。」
這一點從他所拿的兵器就看得出來。
刀只是用來殺人,並不是用來表示自己的身份地位。
一把鑲滿珠寶的刀,有時會比不上五把普普通通的刀。
黑衣人的刀珠光寶氣。
傅紅雪的刀漆黑。
可是這兩柄刀偏偏有一點相同之處。
——兩柄刀都是刀,都是殺人的刀。
那麼這兩個人是不是也同樣有一點相同之處?——兩個人都是人,都是殺人的人嗎?黑衣人的眼中散發出如夢一般的光芒,盯著刀鞘上的珠寶。
「有了一個無法實現的夢想,當然就會有第二個夢想。」黑衣人的聲音彷彿來自夢境:「只可惜我這第二個夢想,也無法實現了。」
「嗆當」一聲。
刀出鞘的聲音和他的聲音同時響起,話聲一落,他的眼中就露出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和刺激。
一種他永遠都無法忘記的痛苦和刺激。
他突然狂吼,突然揮刀。
——揮刀時就是死亡時。
他拔刀時,傅紅雪沒有動。
他揮刀時,傅紅雪也沒有動。
等到他的刀在離傅紅雪的咽喉不到五寸時,傅紅雪彷彿也沒有動,因為他並沒有看見刀光。
他彷彿只聽見一聲很輕、很脆、很柔、很美、又很遙遠的刀聲。
等他聽見刀聲時,他的眼中就失去了傅紅雪,失去了天,失去了地,失去了他目光所及的一切。
當他再次看到東西時,他發現自己躺在血泊中,傅紅雪就站在他的面前。
黑衣人忽然發覺傅紅雪冷漠的眼睛裡,有著一抹痛苦和一絲同情。
他痛苦什麼?他痛苦自己殺了人?他同情什麼?他同情黑衣人的死?黑衣人看著傅紅雪,忽然笑了起來:「如果你不解下我的頭巾,我保證你絕對猜不到我是誰。」
「我知道。」傅紅雪說:「我知道你是誰。」
「你知道?」黑衣人微驚:「你知道我是誰?」
傅紅雪沒有回答他,只是將視線移向落在血泊中的女性珠寶。
——傅紅雪的那一刀,不但劃破了黑衣人的咽喉,同時也劃了他的衣服。
——黑衣人剛剛從抽屜拿出的東西,就是現在掉在血泊中的珠寶。
血液鮮紅,珠寶燦爛。
黑衣人凝注著鮮血中的珠寶,過了很久,才輕輕他說:「你果然已知道我是誰。」
傅紅雪沒有說話,只是眼中的那一絲同情更濃了。
黑衣人伸出顫抖的左手,將鮮血中的珠寶拿起。
珠寶晶瑩如星辰,鮮血豔麗如薔薇,血珠順著珠寶又滴回血泊中。
黑衣人用右手解下自己的頭巾,然後將珠寶包起,仔細地包著,就彷彿在包裝要送給初戀的情人的禮物。
月光如情人眼波般的拂上了黑衣人的臉。
這個永遠無法實現第二個夢想的人,竟然是樂樂山。
四樂樂山將包好的珠寶緩緩舉起:「我的夢想無法實現,可是你能不能將這包東西交給她?」
「好。」
傅紅雪接過那包珠寶,並用肯定的聲音說:「我一定當面交給她。」
「謝謝。」
這是樂樂山這一生說的最後一句話。
看著帶著解脫而死的樂樂山,傅紅雪眼中的那一抹痛苦更深了。
——樂樂山來到馬芳鈴的房間,並不是因為他是兇手,而想來掩滅證據。
——他來這裡,只不過為了要拿這些珠寶。
——送給一個又美麗又年輕的女人,一個他認為她會喜歡他的女人。
傅紅雪看著樂樂山,耳中又響起了昨夜白依伶的一句話。
「年輕人雖然俊俏,可是經濟基礎不穩呀!」
就是為了這句話。
樂樂山居然以為「愛神」降臨了他的身上,居然會想到這裡來偷這些珠寶送給白依伶。
這麼做難道就是愛的表現嗎?傅紅雪不禁嘆了口氣。
如果有人說,真正的愛情只有一次,沒有第二次,那麼他說的就算是句名言,也不是真理。
因為愛情是會變質的,變為友情,變為親情,變為依賴,甚至變為仇恨。
——愛跟恨本來就在一念間而已。
會變的,就會忘記。
等到第一次愛情變質淡忘後,往往還會有第二次,第二次往往也會變得和第一次同樣真、同樣深、同樣甜蜜、同樣痛苦。
愛情更是不分年輕老人的。
年輕人雖然敢愛敢恨,狂熱有勁,年紀大的人一樣也會有愛的迷惑,會讓愛衝昏了頭。
甚至比年輕人多了一樣,對愛情的「誠」。
「誠」心誠意地去愛,不惜生命的去愛,只可惜老年人的這一份「誠」,往往會被利用被歪曲。
不但被別人利用,有時甚至會被自己利用。
樂樂山就是這個樣子。
他以為白依伶對他有了「意思」,所以他就「誠」心地要去接受這一份「情」。
——年華老去,已是一件很悲哀的事,為何還要他們去嘗愛的苦果?愛能造就一切,也能毀了一切!
愛!
一切都是為了「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