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不喜歡這地方?」金魚問葉開。
葉開點頭,他只能點,沒有人能夠不喜歡這個地方。
「你以前來過這地方沒有?」金魚又問。
葉開搖頭,他以前沒有來過,如果來過,很可能就不會走了。
金魚突然拉起葉開的手,就好像她拉住情人的手一樣:「我帶你去玩。」
「到哪裡去玩?」
「到所有好玩的地方玩。」
金魚明朗的笑著;蘇明明的臉色卻已越來越難看,幸好這時長街上傳來一陣呼喊:「明明姐,你回來了!」葉開一轉頭,就看見一群約十一二歲的小孩奔了過來,有男有女,有高有短,有胖有瘦,彷彿還有一個瘸著腿。
青春活潑有朝氣的小孩,也是葉開所喜歡的。他看見這一群小孩很快地圍住蘇明明,大家七嘴八舌地爭先搶著說話。
「明明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明明姐,你怎麼去那麼久?」
「明明姐,你不在就沒有人帶我們玩了!」
蘇明明先笑著摸摸每一個人的頭,然後才看著那個腿有點瘸的小孩說:「我不在,金魚姐在呀!」
「可是金魚姐有時候要做事呀!」瘸著腿的男孩說:「她也不能成天帶我們去玩。」
「我不做事,你們哪裡有吃的?」金魚笑著說:「怎麼打起小報告來了!」
「沒有。」一個長得比較胖一點的小女孩說:「我們只是很想念明明姐。」
「這麼說就是不想念我了?」金魚故意裝作生氣狀。
那個胖女孩立即抱住金魚,撒嬌他說:「我們當然也很想念你呀!」
「是想念。」金魚又笑了:「想念我的糖果。」
看見這麼一群可愛的小孩,沒有人會不喜歡會不笑的,葉開也笑了。
他一笑,這群小孩才彷彿剛看見他似的,個個睜大了眼睛望著。
「他是誰?」較高的一個小男孩問蘇明明:「是不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我叫葉開。」
葉開還想繼續說下去時,金魚已打斷了他的話。
「樹葉的葉,開心的開。」金魚笑著說:「他是明明姐這次帶來的客人。」
一聽是明明姐的客人,幾個男孩就過來打招呼。
「我叫幼南。」較高的男孩說:「是他們的大哥。」
「亂講,你比我還晚十幾天生,他只是個子比較高一點而已。」瘸著腿的男孩說:「我叫小華,是年紀最大的一個。」「你們好。」葉開笑著說。
喜歡笑的人,就很容易打成一片,蘇明明看見這群小孩後,剛剛臉上的難看也就消失了,她望了望每一位小孩,然後說:「玉成呢?」蘇明明問:「怎麼沒看見玉成來?」
本來臉上佈滿笑容的一群小孩,在聽見她這句話後,每個人都靜了下來,笑容轉變為憂愁,又帶著恐懼。
葉開看見他們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這麼快這麼大,正感疑惑時,就聽見蘇明明又問:「發生了什麼事?」每個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對望了一眼,有的已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蘇明明轉頭看著金魚:「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也不知道。」金魚睜大了眼睛:「昨天晚上還看見他和大家玩在一起。」
蘇明明又轉頭看著這一群彷彿做錯事的小孩,突然對小華說:「你既然是他們的大哥,那麼你就應該替大家說。」
小華想了想,抬起頭,才用一種彷彿要從容就義的神情說:「他昨天走了以後,就一直沒有回來過。」
「他到哪裡?」
「他……他……」
「他是不是去了‘猴園’?」
小華點點頭。
蘇明明的臉色也變了:「我不是告訴過你們,不準去‘猴園’嗎?」
「你走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靠近過‘猴園’。」小華說:「誰知昨晚‘猴園’突然傳出一陣猴子齊叫的聲音,然後……然後玉成就說他要去看看。」
蘇明明的臉色又難看了起來,這次竟然也帶著和這群小孩一樣的恐懼。
葉開一看氣氛這麼凝重,故作輕鬆狀他說:「既然知道他去了‘猴園’,事情就好辦多了。」
他說:「到‘猴園’去找不就知道了。」
「找不到的。」小華搖著頭。
「為什麼找不到?」
蘇明明回答了這個問題:「這事已發生過好幾次,從來也沒有找到過。」
「發生過好幾次?」葉開說:「以前也有過小孩在‘猴園’失蹤?」
蘇明明點點頭。
「那麼有沒有進去找過?」
「有。」蘇明明說:「有一次還甚至帶著捕快一起去,結果還是一樣,連根頭髮都沒有找到。」
「會不會是到別的地方去?」
「不會。」蘇明明說:「只要到‘猴園’附近的人,都是莫名其妙地失蹤。」
「大人也是?」
蘇明明點點頭。
一座有著數百隻各類各種猴子的庭園,住著一個已很老的老人,和一個小小的女孩,一對很奇怪的小小老夫妻,這就已很神秘了。
但是最吸引葉開的是,「猴園」裡有一種人頭猴身會說話的猴子,現在又加上了知道有多人離奇失蹤都和「猴園」有關。
看來這座「猴園」不但充滿了神秘詭橘,更可能還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如果真有秘密,那麼是什麼樣的秘密?這一點是葉開最想知道的事。
越神秘越詭異的事揭發起來,當然是會困難重重,有時說不定還會陪上性命,但是在過程中的那種刺激,和成功後的那種成就感,卻是最吸引人的。
尤其是對葉開。
他這個人大生就是個喜歡刺激,喜歡管閒事的人,所以他的麻煩總是最多。
幸好他是個不怕麻煩的人。
——好管閒事的人通常也都是不怕麻煩的人。
每個人都有家,不管是「好」家,或是「壞」家;不管是「窮」家,或是「富」家;不管是金碧輝煌的家,或是殘瓦破壁的家,家就是家。
狗窩也是家。
有家就是溫暖的。
家是你逃避現實的最好場所,也是你在外受了委屈的最佳哭訴地方。
家也是你可以在任何時間做任何事的地方,譬如說,人身體有某些地方隨時都會癢,但你卻不能隨時隨地地抓。
在家裡你就沒有這些顧忌了。
——除了有長輩或外人在時。
每個人都有家,所以蘇明明當然也有家。
只是葉開做夢也沒想到她的家會是這樣子的。
蘇明明的家是在拉薩城外山腳邊,佔地很廣,光是房間就有十幾間。
她的家雖大,卻不是金碧輝煌,也不是殘瓦破牆。
她家個個房間的四面牆壁都是用不同的材料建造而成的。
有的是用木板隔成,有的是用泥土糊成,有的是用磚頭砌成,有的是用茅草編成,有的是用岩石堆成,有的是用鐵片組成,有的是用藤條排成;有的是用竹子串成……。
更絕的是,裡面有一間居然是用一排小樹當牆壁,這間房間就是小華住的。
當葉開來到這裡,看到了這些「琳琅滿目」的家時,他不禁傻眼了。
「怎麼樣?」小華在一旁得意他說:「我們這個家不錯吧?」
「不錯。」葉開苦笑:「簡直比皇宮還要棒,比天堂還要好。」
他笑著又說:「那些高貴巨宅和你們這個家一比起來,他們就好像是狗窩了。」
葉開往裡面一張用紙板和茅草做成的「床」上一躺:「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家比這個家更棒,這個家簡直是絕透了。」
五「他們都是一群沒有人要的孩子,如果我不收容他們,他們就會流浪街頭,有的說不定會病死餓死。」
「這些都是做為孤兒無可避免的悲哀,但是有的卻會學壞,從小就幹壞事,長大了成為社會的害蟲,這才是嚴重的問題,所以我才將他們集合起來,教他們做人做事的原則。」
「就算他們將來不會成為有用的人,至少也不會危害社會。」
這些話是蘇明明在帶葉開到這個家路上時告訴他的,她當然也說過她和她姐姐也是孤兒。
——就因為她也是孤兒,所以才瞭解孤兒的悲哀,所以才會這麼照顧孤兒。
看著他們這一群小孩,和看到他們的那一個家,葉開的心裡頭微微有了感觸。
一種彷彿孤兒的悲哀般的浪子情懷。
——在有些方面來講,浪子和孤兒豈非很相似。
都是風中的落葉,水中的浮萍,既不知來處,也不知歸向何方?他們都只是人生中的過客而已。
是過客,不是歸人。
歸人似箭,過客飄浮。
那答答的馬蹄聲。
是個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過客。
一個寂寞的少婦獨坐在風鈴上,等待著她所思念的遠人歸來,她的心境多麼淒涼多麼寂寞。
在這種情況下,每一種聲音都會帶給她無窮的幻想和希望,讓她覺得歸人已歸,思念已終,寂寞遠離。
等到她的希望和幻想破滅時,雖然會覺得哀傷痛苦,但是那一陣短短的希望畢竟還是美麗的。
——所以詩人才會說:「是個美麗的錯誤。」
如果等到希望都沒有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在某些方面來說,倚窗盼歸人的少婦,和飄泊的浪子豈非也很相像。
烈日已逝,黑夜將臨。
她靜靜地坐在簷下,靜靜地看著遠方殘留天際的一抹彩霞和簷下的風鈴。
葉開卻在看著她。
在到過小孩他們的家後,葉開覺得人生雖然有很多的不如意,但還是有它可愛之處,美麗的地方,所以他豪性大發,請這些小孩們大吃一頓。
一聽到葉開這麼說,小孩們立刻高呼到「風鈴」去。
所以葉開就到了「風鈴」,就看到了那獨坐簷下的少婦。
「風鈴」是一家小飯館,也是在城外,就離小孩們的家不遠。
「風鈴」是家很奇怪的店,它上至老闆,下至夥計、廚師都是由一個人包辦了,就是那獨坐簷下的少婦。
來「風鈴」的客人都知道,要來這裡吃東西,就得一切都「自動」。
自己走進「風鈴」,自己拿起筷子挾菜,自己拿碗添飯,自己將屁股放到椅子上,拿起筷子自己吃,吃完了,自己將碗盤拿到指定的地方放好,然後將飯錢放進一個桶子裡,然後自己就走出去。
來「風鈴」吃飯,完全是「自助」方式的,所以,這裡的人們都叫「風鈴」為「自助餐館」。
但是炒菜就不是「自助」的了。
一大早這位少婦會將菜先洗好、切好,將火燃起,將菜炒好。
炒好的菜到了下午就會涼,菜一涼就不好吃,尤其是這邊陲地方,若不是熱騰騰的飯菜,有誰吃得下呢?這一點,我們這位美麗的少婦當然知道。
所以她在飯堂的左邊,將三張桌子並在一起,上面放了六個炭爐,炭爐上擺著鍋,鍋裡有水,鍋上有鐵盤。
炒好的菜就放在鐵盤裡。
爐裡燃著炭,火煮著鍋,鍋裡的水一熱就會冒蒸氣,蒸氣蒸著鐵盤,菜就保持著熱氣,所以不管你什麼時候來,你都會吃到熱騰騰的飯菜。
這麼奇怪的一個地方,這麼奇怪的一位少婦,這麼奇怪的吃飯方式,葉開又覺得有趣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