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王老先生說:「所以我們一定要另外製造陷阱來捉這隻狡猾的狐狸。」
王老先生凝視著杯中閃動的光芒,過了很久後,他忽然笑了起來,等笑完了之後,他才問吳天。
「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笑?」
「不知道。」
「我剛剛突然想到,如果將葉開變成一隻猴子,那不知會是隻什麼樣的猴子?」
「不管在他是人的時候,是多麼的聰明狡猾,我相信他變成猴子後,一定是隻乖猴子。」
——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變成猴子呢?
王老先生又笑了,這次他當然還是等笑容消失後,才再問吳天。
「你知不知道‘六號’、‘二十六號’,這些天在哪裡?」
「我知道。」
「你能不能找得到他們?」
「能。」吳天說:「四個時辰之內我就可能找到。」
「那就好極了。」王老先生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你一找到他們,就帶他們到‘神仙窩’去。」「神仙窩」就是指蘇明明她的家。
「是。」
「你知不知道我要他們去幹什麼?」
「不知道。」
「去殺葉開。」王老先生說:「我要他們去殺葉開。」
他慢慢地又接著說:「可是有一點你一定要記住,你絕不能讓他們三個人同時出手。」
葉開絕不是一個容易對付的人,三個人同時出手,力量無疑要比一個人大得多,成功的機會也大得多,可是王老先生卻不要這麼做。
他為什麼不要他們三個人同時出手?
吳天沒有問,他從來不問為什麼,不管王老先生髮出多麼奇怪的命令,他都只有服從接受。
三
在某一個非常秘密的地方,在一個也是用水晶築成的地窖中,在一個只有王老先生一個人可以開啟的水晶櫃裡,有一本記事簿。
那本記錄是絕不公開的。
在那本記錄上,有著「六號」、「十六號」、「二十六號」的資料。
「六號」、「十六號」、「二十六號」,當然不是三個數字,是三個人。
三個殺人的人。
隨時都在等待著王老先生的命令去殺人,他們活著,就是為了要替王老先生去殺人。
從另外一種觀點去看,他們能活著,就因為他們能替王老先生去殺人。
在那本絕不能公開的記錄簿上,有關這三個人的資料是這樣子的——
二十六號:
姓名:林光曾
性別:男
年齡:二十二
籍貫:浙江杭州
家世:父:林榮豐母:孫光淑
兄弟姐妹:無
妻子兒女:無
在那份資料裡,有關「二十六號」林光曾的記錄就是這樣子的。
替王老先生做事的人,永遠只有這麼樣一份簡單的資料。
可是在另外一份只有王老先生一個人可以看得到的記錄裡,有關「二十六號」林光曾的資料又不同了。
在這份記錄裡,才把林光曾這個人是什麼樣子的人挖了出來。
每個人都有另外的一面。
林光曾的另外一面是這樣子的。
林光曾,男,二十二歲。
父為「永利鏢局」的廚師,母為「水利鏢局」的奶媽。
在這本記錄上有關林光曾的資料就是這麼多,雖然不太多,可是已經夠了。
夠了的意思就是說,如果一個人夠聰明也夠經驗,就不難從這些資料裡挖出很多的事情來。
——王老先生的組織龐大而嚴密,要加入這個組織並不容易,能夠列入這份秘密資料編號的,更全都是一流高手中的高手。
——林光曾在十六歲的時候,已經是高手中的高手,掌中一把劍已經擊敗過很多別人認為他絕無可能擊敗的人。
——一個廚師和奶媽的兒子,能夠吃過很多苦,做過很多別人不會做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
——可是一加入王老先生的組織後,他就變成一個只有編號而沒有姓名的人。
——誰也不願將自己用血淚換來的名聲地位放棄,林光曾這麼做,當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他殺了太多不該殺的人,做了太多不該做的事,因為他始終不能忘記自己是個廚師和奶媽的兒子。
——就因為他始終不能忘記自己出身的卑賤,所以才會做出很多不該做的事,所以才會加入王老先生的組織。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有前因才有後果,有後果必有前因。
就因為林光曾的身世卑賤,所以才會拼命想出人頭地。無論對任何事都充滿了反叛性,在別人眼中,他當然是個叛逆少年。
他的劍法也跟他的人一樣,衝動、偏激、充滿了反叛性。
陳文的家和林光曾完全不同了,不管根據哪一份資料的記載,陳文都應該是個非常正常的人,家世和教育都非常良好。
十六號:
姓名:陳文
性別:男
年齡:三十八歲
籍貫:山東
父:陳安
母:陳林美,早歿
妻:朱素芬
子女:各一個
陳文的父親陳安是山東最成功的鏢師和生意人,白手起家,二十六歲時就已積資千萬。
陳文的母親早逝,他的父親從未續絃,而且從未放鬆過對兒子的教育,在陳文七歲的時候,就已請了四位飽讀詩學通儒和兩位有名的武師和一位武當名宿教導他,希望他成為一個文武全才的人。
陳文並沒有讓他的父親失望,早年就已文采斐然,劍法也得到了武當的精髓,被江湖中公認為武當後起一輩中的佼佼者。
陳文的妻子也是世家女,溫柔賢慧美麗,十五歲的時候就嫁給了他,所有認得他的人都羨慕他的福氣。
陳文的兒子聰明孝順,怎麼會放棄所有的一切而加入王老先生的組織?
這個問題當然有人問過陳文,每次他都只是笑一笑而已,只有一次和三朋好友同桌大醉之後才回答——
「因為我受不了!」
這樣的生活,這樣的家教,這樣的環境,他還有什麼受不了的?
他的父親太強、太能幹、太有錢、也太有名,在陳文十幾歲的時候就已經把他的一生都安排好了,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能夠讓他操心的事。
他從小就被訓練成了一個規規矩矩的孩子,他也從來沒有做過一件讓他父親操心的事。
他這一生好像已經註定是個成功幸福的人,有幸福的家庭,有成功的事業,有地位、有名氣。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妒忌他,有很多人羨慕,可是真正羨慕他的人並不多。
——因為這一切並不是靠他自己奮鬥得來的,而是依靠他的父親。
就因為他有這麼樣的一個家庭背景,所以他才想做幾件令人注目的事,讓大家改變對他的看法。
——如果你急著想去做這種事,那麼你一定會做錯。
陳文當然也不例外。
也許他並不是真的想去做那些事,但他卻還是去做出來了,所以他也只有加人王老先生的組織。
他的劍法也跟他的人一樣,出身名門,很少犯錯,可是一錯就不可收拾。
五年前他才加入王老先生的組織,經過五年的磨練,他犯錯的時候就更少了。
林光曾和陳文無疑是兩種完全不同型別的人,為什麼他們現在會加入同一組織,做一種同樣性質的事?
這問題誰也無法回答。
也許這就是命運。
命運常常會使人遭遇到一些奇怪,誰也無法預料的事。
命運也常常會使人落人某種又可悲又可笑的境遇中,使人根本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命運更常常會使一些根本不可能不應該在一起的人相遇了,而讓一些不應該不可能分手的人離別了。
——只不過真正有勇氣的人,是永遠不會向命運屈服的。
他們早已在困境中學會忍耐,在逆境中學會忍受,只要一有機會,他們就會挺起胸膛,繼續掙扎奮鬥。
只要他們還沒有死,他們就有抬頭的時候。
「馬沙」無疑又是另外一種完全不同型別的人。
在閩,林姓和陳姓是大族。
陳文和林光曾雖然有著閩省的大姓卻不是閩人,「馬沙」是閩人。
在閩「馬沙」無疑是個非常普通非常普通的名字,每一個城,每一個鄉,每一個鎮,每一個村都有人叫馬沙。
馬沙生長在閩境沿海一帶,倭寇出沒最多的地方,據說在他十六歲的時候,就曾以一柄長刀刺殺倭寇的首級一百三十餘個。
馬沙並不是姓馬叫沙,馬沙是倭語,至於他姓什麼呢?叫什麼呢?
沒有人知道。
後來倭寇漸漸被消滅了,馬沙也遠離了家鄉,浪跡天涯去闖天下。
在江湖中他混得很不得意。
因為他既沒有顯赫的家世背景,也不是出身於名門正派的子弟,無論他到哪裡,無論他做了些什麼,都會受到排擠。
所以幾年之後,「馬沙」這個人就從江湖中消失了,然後江湖中就出現了一個冷酷無情的職業殺手,雖然以殺人為業,卻不以殺人為樂。
在王老先生的記錄中,是以加入組織的先後為順序的,「六號」的歷史無疑是非常悠久的,記錄卻是最短。
六號。
姓名:不詳
性別:男
年齡:四十四歲
籍貫:閩
家世:不詳。
二十五歲之後,馬沙就開始用劍了,當時他已非少年,已經沒有學劍少年們的熱情和衝動,他當然也沒有陳文那麼好的師資和教養,劍法中的精義他很可能完全一竅不通。
可是他有經驗。
他的經驗比陳文和林光曾兩個人加起來都多得多,他身上的刀疤也比他們加起來多得多。
他以少年時候與倭寇貼身肉博的經驗,創造了一種獨特的劍法,一種混合了東流武士刀法的劍法。
他的劍法雖然並不花俏,變化也不多,但卻絕對有效。
四
六號、十六號、二十六號,無疑都是王老先生屬下中的高手。
三個人代表了三種絕對不同的人格和典型,三個人的武功和劍法也完全不同。
王老先生下令派他們三人去刺殺葉開,這命令絕對下得很正確。
——王老先生下的命令一向不會不正確的。
奇怪的是,他為什麼不讓他們三個人同時出手?三個人同時出手取勝的機會遠比一個人大得多,他的用意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他的用意是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的計劃。
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