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王老先生笑了:「不信的話你可以去問葉開。」「我為什麼要問他。」金魚說:「你會讓我去問他嗎?」金魚已知道了那麼多的秘密,王老先生還會讓她走出這「猴園」嗎?這個問題才是金魚所關切的,然而王老先生卻笑了笑,又將話題轉回。
「荊無命這個人你聽說過?」王老先生問。
「聽過。」金魚只好回答:「聽說他是上官金虹的左右手。」「荊無命這個人是個怪人,他一生中只痴於兩件事情。」王老先生說:「一件痴於上官金虹,並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痴,而是尊敬、崇拜的痴,另一件就是痴於劍。」
他頓了頓,又說:「除了上官金虹外,不管你是什麼人,跟他有什麼交情,都休想說動他為你去做一件小事。」
「我也聽說過他的脾氣。」
「可是他現在卻在我這裡替我看死人。」王老先生說:「否則像他這樣的人,又怎麼會來此呢?」
「我不信。」金魚說:「死人有什麼好看的?他為什麼要來這裡看這三個死人?」
王老先生嘆了口氣:「你心裡明明已經知道他為什麼要看這三個死人,為什麼偏偏還要說不信?」
他苦笑著,又說:「女人們為什麼總是要口是心非呢?金魚忽然苦笑:「因為女人就是女人,總是跟男人有點不同的,何況是男人們說話口是心非的也不見得比女人少。」
「好,說得好。」王老先生忽然拉住金魚的手:「來,我再帶你去看一個人。」
王老先生要金魚看的這個人也是個死人,這個人的棺材就在後面第三排的中間。
這個人紫面虯髯,身材雄偉,雖然已經死了很久,屍體卻仍然保持得非常完好,依稀可以看出他活著時那種不可一世的威猛染騖的氣勢。
屍體上墊滿了上好的防腐香料,屍體右手旁放著條巨大的狼牙棒。
寒光閃閃,就像是狼口中的森森白牙,這顯然就是他生前擅使的兵器。
金魚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件兵器至少也有七八十斤重,臂上若沒有千斤神力,休想將它運用自如。
「你知不知道這個人是準?」王老先生問。
金魚搖搖頭。
「你當然不會知道的,你的年紀太小了。」他嘆息他說:「可是三十年前‘天狼’狼雄以掌中一條狼牙棒縱橫天下,江湖中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尤其是使劍的人,聽到了他的名字更是談狼變色,比孩子們怕老虎還要怕得厲害。」「你為什麼要說尤其是使劍的人?」
「因為他的父母都是死在別人的劍下,所以他特地打造了這根份量奇重的狼牙棒,而且練成了一套特別的招式,專破天下各門各派的劍法。」王老先生說:「劍是輕靈,他這件兵器正是劍的剋星。」
他又說:「當年天下公認的前十五名劍法名家中,至少有十個人是死在他這條狼牙棒之下的,連武當四劍客中的清風子都難倖免。」
「我不信。」金魚又說:「他若真是這麼厲害,為什麼他會死在別人手裡?」
王老先生沒有馬上回答,他笑笑將旁邊的十口水晶棺材一一開啟,露出了十個死人的屍體。
這些人的屍體雖然也儲存得很好,但是死得太慘了,大多都是頭顱已被擊碎,還有兩個前胸的肋骨都已碎斷了。
所以屍體儲存得越完美,看來反而更詭異可怕。
「這就是當年死在他手下的十大劍法高手。」王老先生指著其中一個黃冠道人:「這就是武當四劍客中出手最毒辣犀利的清風子。」他回頭看著金魚:「現在你信不信?」
金魚閉上嘴,眼睛卻張得大大的,盯著天狼咽喉上致命的傷口。
傷口很小,顯然是劍傷。
金魚忽然又冷笑:「我還是不信。」
「你不信什麼?」
「他的狼牙棒果真的能破天下各種劍法。」金魚說:「他自己為什麼也會死在別的人劍下?」
「好,問得好。」王老先生說:「問得有理。」
「問得如果真有理,答的恐怕就未必能有理了。」
「未必。」
「未必什麼?」
「有理的未必就是有理,無理的也未必就是元理。」王老先生說:「世上本來就沒有必然不變的事,所以專破天下劍法的天狼也未必就不會死在別人的劍下。」
「他是怎麼死的?」
「他會死在別人的劍下,只因為有個痴於劍的人已經到了這裡,將死在他手下的十位劍客的屍體仔細地研究了三年,已經從他們致命的傷口上,看出這天狼那致命一擊的出手方位和招式變化,再從他們本身的劍法變化中,悟出了天狼剋制他們劍法用的方法。」王老先生說:「所以三年之後,這個痴於劍的人出去找天狼決戰時,不出十招,就已將天狼刺殺於劍下。」
金魚已說不出話了,她終於明白荊無命為什麼要在這裡看死人,因為他要找出葉開武功的路數,最重要的是他的「小李飛刀」。
葉開雖然和荊元命沒有什麼瓜葛,可是他們的上一代卻有。
上官金虹是死在李尋歡的飛刀下,所以荊無命要報仇,就必須先研究「小李飛刀」的武功,所以他才會到這裡來。因為葉開一向很少殺人的,但是王老先生卻可以安排某些事,讓葉開不得不殺人。
想通了這些事後,金魚的心更冷了。
五荊無命是個劍痴,如果知道世上有「天狼」狼雄這麼樣一個人,當然不惜犧牲一切都要擊敗他的,而且要用劍來擊敗他。
所以他才不惜破壞自己的原則,來到王老先生這裡,為的不止是要殺「天狼」,最主要的是要印證「從屍體上的傷口是否能找出敵方武功的路數」這件事。
等他證明了可能「這麼做」時,他當然更不會離開王老先生這裡了,因為這裡他可以得到他所需要的——被葉開殺死的人。
現在他已有三個屍體,是否已看出了葉開武功的秘密呢?金魚忍不住地回頭看向那三個被葉開殺死的死人。
王老先生卻在看著她,嘴裡依舊在解釋著「看死人」的功用。「一個有經驗的人,就不難從一個致命的傷口看出這個人對手的武功的路數,甚至連他招式的變化、出手的部位、刺擊的方向、所用的力量和速度都不難看得出來。」他笑望著金魚:「你信不信?」
「我不信。」金魚說。
「不信?」
金魚忽然嫣然一笑:「你明明知道我心裡就算有一千一萬個相信,嘴裡也還是要說不信的,你為什麼還要問呢?」
王老先生也笑了:「那麼我說的話你都相信了?」
「不相信。」金魚故意眨了眨眼:「連一句都不信。」
王老先生故意嘆了口氣:「那麼你也不必聽我的話,去看那六個死人了。」
「我當然不會去看,絕不會再去看一眼,因為……」她忽又嫣然而笑:「因為我早就看清楚了。」
「哦?什麼時候去看的?」
「就在我嘴裡說絕不去看的時候。」
「我怎麼不知道?」王老先生故意張大了眼睛。
「女孩子要看男人的時候,怎麼會讓別的男人知道。」
「可是他們已經死了。」
「死了也是男人。」金魚笑了:「在我們女孩子眼裡看來,男人就是男人,不管死活都一樣。」
「好,說得好。」王老先生又大笑了:「也罵得好。」
他大笑,金魚卻不笑了,她的神色忽然變得很嚴肅,忽然說:「我真的已經仔細看過那六個死人,而且已經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哦?什麼事?」
「那六個人是被不同的兩個人所殺,可是他們傷口的部位卻完全一樣,只是被不同的武器所傷而已。」金魚說出了她的觀感之後,立刻又加以修正:「不是六個人都一樣,而是五號和六號一樣,十五號和十六號一樣,二十五號和二十六號一樣。」
王老先生讚許地點頭。
「不僅傷口的部位在一樣的地方,而且連刺殺他們那致命的一擊所用的招式和力量都是一樣,絕對是用同樣的一種手法。」
金魚說:「只是不同的兵器而已。」
「一個是用拳和飛刀,一個完全是用劍。」王老先生說。
「是的。」金魚說:「所以我又有一個疑問。」
「說。」
「荊無命和葉開絕對是完全不同的師父所教出來的。可是照屍體的傷口看來,荊無命彷彿會葉開的武功。」金魚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王老先生在笑。
「難道荊無命己學會了葉開的武功?」
「不是學會。」王老先生說:「荊無命只是從屍體上的傷口研究出葉開出手的路數,然後照著他的路數用劍使出來而已。」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荊無命既然能用和葉開一樣的手法,將這一組人刺殺於劍下,要殺葉開好像也不大難了?」金魚問。
玉老先生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盯著她看,從她烏黑的頭髮,寬廣的前額,一直看到她穿著雙緞子鞋的纖巧的腳,然後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像你這麼樣一個女人,葉開居然會沒注意到。」王老先生搖頭嘆息:「他究竟是個混蛋?還是條豬?」
「本來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個什麼東西?」金魚說:「現在我總算想通了。」
「他是什麼?」
「他根本就不是個東西,他是個人。」金魚說:「是個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