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燈昏。
小酒鋪裡的昏燈,本就永遠都帶著種說不出的淒涼蕭索。
酒也是渾濁的。
昏燈和濁酒,就在傅紅雪的面前。
十年前,他已小醉過一次,他知道醉了並不能真的忘記一切,可是現在他想醉。
十年前他已嘗過情感的滋味,他本以為自己已能忍受各種痛苦,但現在忽然發覺這種痛苦竟是不能忍受的。
渾濁的酒,裝在粗瓷碗裡,他已下定決心,要將這杯苦酒喝下去。
人生的苦酒。
可是他還沒有伸出手,旁邊已有雙手伸過來,拿起了這碗酒。
「你不能喝這種酒。」
手很大,又堅強而乾燥,聲音也同樣是堅強而乾燥的。
傅紅雪沒有抬頭,他認得這雙手,也認得這聲音——蕭別離豈非也正是堅強而乾燥的人。
「為什麼我不能喝?」
「你能喝。」蕭別離平淡他說:「但不能喝這碗酒。」
蕭別離從輪椅上拿出一壺酒,他將這壺酒放在桌上,將碗裡的酒倒掉,然後倒了一杯酒。
十年前你已醉過一次。
蕭別離的臉上既沒有同情,也不是憐憫,他只是將倒好的碗遞到傅紅雪的面前。
喝吧!傅紅雪只想醉。
又苦又辣的酒,就象是一股火焰,直衝下傅紅雪的咽喉。
他咬著牙吞下去,勉強地忍著,不咳嗽。
可是眼淚卻已嗆了出來。
誰說酒是甜的?
「這是燒刀子。」
蕭別離又倒了一碗。
第二碗酒的滋味就好得多了,第三碗酒喝下去的時候,傅紅雪的心裡忽然起了種很奇異的感覺。
十年前他已有過這種感覺。
桌上的昏燈,彷彿己明亮了起來,他身子本來是僵硬的、是空的,但現在卻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奇異的活力。
他己能偶而忘記痛苦了。
但是針卻還在心中。
蕭別離深深地注視著他,忽然說:「十年前你已為了一個女人而自暴自棄過,十年後的今天,你怎麼又可能為了這個女人而再次那樣呢?」
「你……你怎麼知道?」傅紅雪猛抬起頭看著蕭別離。
「一個男人為了愛情而痛苦時,那種神情本就明顯得好像青綠的樹木突然枯萎一樣。」蕭別離淡淡他說:「風鈴非但不值得你多看她一眼,根本就不值得你為她痛苦。」
「你……你知道……知道她的事……」傅紅雪連聲音都已發抖了。
「我知道。」蕭別離點點頭:「我當然知道。」
「你……為什麼會知道?」傅紅雪眼中的痛苦之色更濃:「你可知道我的痛苦,並不是……不是因有她的離去……而是為了……」
「為了她要殺掉你的親骨肉。」蕭別離替他說完了這句每一時、每一刻中,都不知有多少的回憶?
有過痛苦,當然也有過快樂。有過尷尬,當然也有過甜蜜。
昨夜有激情的擁抱、甜蜜的纏綿,現在這一切都已永遠成了過去。
昨夜那種刻骨銘心、魂牽夢索的激情,現在難道已必須忘記?
若是永遠忘不了呢?
記得又能如何?
兩個不該在一起的人,兩個應該有仇視的人又怎能結合在一起?
人生,這是個什麼樣的人生?
「有了你的孩子。」
「我要毀掉你一個親人。」
親人?這不是她的親人?這是他的親骨肉,也是她的親骨肉,她怎麼忍心做得出呢?
世上真有這種事嗎?
淚痕已出現在傅紅雪的臉上,血絲已從他緊咬的嘴唇中沁出,他的手已因緊握著,而顯得更蒼白。
醉吧!
現在只有拿美酒來麻醉那已絞痛的心。
而且就在心的中間,還插著一根針。
一根尖銳、冰冷的針。
沒有人能想像這種痛苦是多麼深邃,多麼可怕。
除了仇恨外,他第一次瞭解到世上還有比仇恨更可怕的感情。
仇恨帶給他的,只不過是想毀滅掉他的仇人而已,但這種感情卻使他想毀滅自己,想毀滅整個世界。
到現在為止,他才真正瞭解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風鈴,所以他才更痛苦。
——你殺了我一個親人,所以我要毀掉你一個親人。
這是什麼報復?
他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種報復方法?可是事實又擺在眼前,他能不相信嗎?。
夏夜。
群星在天上閃耀,夏樹在風中搖曳。
夏月更明。
還是昨夜一樣的星、一樣的月。
但昨夜的人呢?
星還在天上,月還在雲中。
人在哪裡?。
十二天。
他們在一起共度了十三天。
十三個白天,十三個晚上,這雖然只不過像一眨眼就過去了,但現在想起來,那每一個白天,每一個晚上,甚至每一句話。
「你——」傅紅雪露出了驚訝之色:「這件事你怎麼會知道?」
「我知道。」蕭別離凝注著他:「而且我還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秘密。」
「什麼秘密?」
「彎刀阿七來刺殺你,風鈴報仇,木屋的圍殺,叮噹兄弟的那一幕灌銷魂酒,到你解圍而發生纏綿,這一切的種種都是一個陰謀。」蕭別離說,「都是一個有計劃的陰狠計謀。」
「計謀?」傅紅雪不信他說:「你說昨夜她和我……的那件事也是陰謀?」
「是的。」
「我……我不信。」
「你非信不可。」
「他……他們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何?」
「他們這麼做就是為了要讓你自暴自棄,讓你痛苦。」蕭別離說:「因為他們知道要殺你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你這個人唯一的弱點就是情感脆弱,要殺你的唯一方法,就是先使你情感挫折,使你痛苦,使你自暴自棄。」
他看著傅紅雪,又說:「所以他們才定下了這個陰謀,設計了這一連串的事件。」
傅紅雪激動的情緒逐漸地平息了下來,他看著面前的那碗酒,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們是誰?」「表面上看來好像應該是馬空群。」
「其實不是。」傅紅雪替他說完這句話。
「是的。」
傅紅雪突然冷冷地注視著蕭別離,然後用一種很冷很冷的聲音問他:「你怎麼會知道這個計劃?」
蕭別離沒有馬上回答,他先靜靜地看著傅紅雪,看了一會兒,才將桌上的空碗倒滿酒,然後拿起,慢慢地喝掉,再倒滿一碗酒,放下酒壺,等酒入了胃腸後,才用一種很淡很淡的聲音說:「因為這個計劃本就是我設計的。」
「你設計的?」
「是的。」
傅紅雪激動地問道:「沒錯?」
蕭別離淡然一笑道:「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