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朦朧,月色使得遠方山巔上的積雪變成了銀塊般純亮,也使得這條雜亂的街道多了一點浪漫的氣息。
邊城的浪漫。
雜亂的街上,人潮來來往往,街道兩旁被油燈燻黑的鋪子裡傳出的酸乳酪味,濃得幾乎讓人連氣都透不過來。
純亮的月色和邊城獨特的颯颯風沙,又使人們的眼睛都眯了起來。
傅紅雪的眼睛也快咪成了一條線,就算鐵鑄的人,也已經不起情感上的鉅變,更何況是一天裡同時遭受到感情和親情的侵襲。
就在傅紅雪感到累了、想休息時,他忽然發現街尾有條熟悉的人影一閃而過:一條少女般纖細的人影。
看見這人影,傅紅雪的眉頭立刻皺起,人也立刻掠起,從視窗飛出,朝街尾追了過去。
寒冷的夜風,呼嘯著從傅紅雪的耳邊而過,拉薩光怪的岩石和邊陲特有的仙人掌像奇蹟般在他眼前分裂。
只一會兒的功夫,傅紅雪就追著那熟悉的人影到了荒郊。在岩石和仙人掌滿布的荒郊上,有一座八角亭,人影到了這座長亭立即停住了,她靜靜地仁立在長亭裡。
傅紅雪也停住了,停在長亭外,看著長亭裡的纖細背影,一雙總是帶著冷漠、寂寞的眼睛裡忽然閃出一絲熱的光芒。
風鈴?長亭裡的人是風鈴嗎?一定是的,因為她身上的那一套衣裳,正是那天離去時所穿的。
傅紅雪的心已跳動得越來越快了,嘴唇也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更不知道要談些什麼。
夜已深,月未缺,星朦朧,連冰冷的夜風都彷彿變得像春風般的輕柔。
「你,你可好?」
傅紅雪實在不知要說些什麼,只好斷斷續續他說了這三個字。
長亭裡的人影彷彿動了一下,又彷彿沒有動,等了很久,不見她有何動靜,傅紅雪只好又開口。
「你……你為什麼要走?」傅紅雪低下了頭:「信上所留的話,不是你的真意吧?」
長亭裡的人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
「認識十三天,你就那麼關心她。」長亭裡的人聲音中,明顯地有著埋怨:「難道在你心目中,我比不上她嗎?」
又是一聲哀怨的嘆息,長亭裡的人才慢慢地轉過身來,輕柔的月光,輕柔地洩在她的臉上,清清楚楚地將她臉上的輪廓映了出來。
這時傅紅雪才看清她是誰,她赫然就是那個本應該是馬芳鈴的白依伶。
「是你?」
「失望嗎?」自依伶幽幽的眸子裡透著哀怨的光芒:「你想不到會是我?」
熾熱的情火在瞬間消失,傅紅雪的眼睛裡又恢復了冷漠、寂寞、和一絲絲的痛苦。
「你出現得正好,我本就想找你的。」傅紅雪冷冷他說。
「找我?」白依伶淒涼地笑了:「找我問馬空群的事?」
傅紅雪冷冷地看著她:「你究竟是誰?」
「我是誰?」又是淒涼地一笑:「我到底是誰?」
她幽幽的眸子,深深地凝視著他:「我只不過是一個小鈴鐺而已。」
「小鈴鐺?」
「小鈴鐺,小鈴鐺,別人搖一搖,我就‘鈴鈴鈴’的響,別人不搖,我就不響。」白依伶的眼中彷彿有了淚光:「小鈴鐺,你說這個名字好不好?」輕輕地嘆了口氣,這時他才知道,不管她是白依伶也好,馬芳鈴也好,她也有段辛酸的往事。
——為什麼一個不快樂的人總是遇到一些不快樂的人?「每個人活在世上,都難免要做別人的鈴鐺,你是別人的鈴鐺,我又何嘗不是?」傅紅雪淡淡他說:「那搖鈴的人自己身上說不定也有根繩子被別人拎在手裡。」
白依伶注視著他,過了很久,才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你的人並不如你外表那麼冷酷,為什麼偏偏有那麼多人想要你死呢?」
「但有些人死了,大家反而會覺得很開心,有些人死了,大家卻都難免要流淚……」她垂下了頭,幽幽他說:「你若死了,我一定會流淚的。」她忽然抬起頭,看著他,又說:「所以你最好快走,走得越遠,走得越快越好。」
「哦?」
「你不要以為你到拉薩來是很秘密的事,其實你的一舉一動,早就在人家的算計中。」白依伶目露關切的神情,「你再待在拉薩里,只有死路一條。」
傅紅雪突然用一種很深的眼神注視著她,看了很久,看得她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他才說:「你走吧!我已不想為難你了。」
「你叫我走?」
「其實我早應該知道你是誰了。」傅紅雪說:「我本想從你身上追問出他們的下落,可是現在……」
他忽然頓住了。
「現在怎麼樣?」
傅紅雪役有再開口,他只轉過身,然後又用他那奇特的步法,一步一步地走高去。
「你就這樣走了?」
傅紅雪沒有停,他一開始,就很難停下來,就算明知道前面是死亡,他也絕不會停下來的。
「你這樣走,只會走向死亡而已。」白依伶幾乎是用喊的說出了這句話。
「傅紅雪彷彿沒有聽到,他的人已走遠了,就算聽到了又如何?淚水閃著月光,從白依伶眼中緩緩流出,看著消失在黑夜裡的孤獨背影,她臉上已充滿了痛苦之色。
一隻強大有力、滿是刀疤的手拿著一條手帕,輕輕地伸到了白依伶的臉前。
「忘了他吧!孩子。」
白依伶一轉頭,就看見馬空群一臉哀傷痛苦的表情,他用手帕輕輕地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
她實在忍不住地「哇」一聲哭出,人也撲在馬空群的胸膛上。「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呢?」
馬空群輕撫著她的肩膀,輕輕他說:「因為我們都是小鈴鐺。」
聽見這話,白依伶的哭聲又痛苦了些,她咬著嘴唇,喃喃地叫了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