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熾,你到底——」
時書一下卡住,這三個月,時書倒是時常想起謝無熾那幾句邀請「要不要和我打個炮?」「和我做」,眼下看他換掉了那身緋紅羅袍,重新穿上清白寡素的衣衫,許久不見,竟然有了一種陌生之感。
越有陌生之感,回憶裡的曖昧就越刺激。
時書磕巴著:「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謝無熾手裡把著一串菩提珠子,一枚一枚地緩緩遞送著,平淡道:「你怎麼過來了?」
時書:「我聽說王府的人說,你回來了,沒成想是被摘了官帽,押送回京。」
時書一向心大,但離開時和謝無熾到底沒見面,算吵架了,此時也摸不清該用什麼態度,於是正常說話,嘗試分辨謝無熾話裡的情緒。
謝無熾:「嗯,狀況並不太好。接下來幾天你都待在院子裡,避避風頭,過了再出門。」
「避什麼?過什麼?你到底發生什麼了?」
「避我的禍。新政不到半年,核心人物逐漸被撤出朝局,現在也輪到我了。」
「你!」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當時不是做得很好嗎?不是滿懷希望,整個大景的沉悶腐朽都一洗而空嗎?
「謝大人,陛下說過,不許謝大人與人會面……」
背後催促,謝無熾作為朝廷押解的重犯,已經全方位受到束縛。謝無熾再看一眼時書,轉過身去:「過兩天有我的訊息,再來牢裡找我一趟。」
時書猛地大喊了一聲:「謝無熾!你站住!」
這一聲過於無禮,讓謝無熾停下腳步,周圍的官員也抬頭。
時書:「你會不會死啊!」
「不知道。」
時書終於察覺到了,這話裡的疏遠還有距離感,顧不上許多:「為什麼這麼和我說話?我不跟你那個,你記仇嗎?」
眾人支起耳朵吃瓜:「那個?」
哪個?
哪個啊?
謝無熾看著他,三個月不見似乎也沒有什麼好說,垂眼想了一會兒,才露出微笑:「不記仇,還想和你說對不起,那段時間是我的不是,欺負你了。」
時書:「啊?」
「謝大人……」看管的人又小聲催促起來。謝無熾輕點了下頭,再看他一眼,轉身走進關押的淨室,「過幾天來刑部找我。」
時書被丟在原地,眼看著這扇門重新關上,只有心臟還在砰砰亂跳,分不清這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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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間古樸的酒樓,時書背上戴著笠帽坐著喝茶水,這地方,是太學生們清議的聚集之處。
時書一邊看時間,心裡也在焦急地等候,不幾時,搖著摺扇十分風雅的公子走進門來坐到窗邊,時書連忙挪旁邊那一桌去。
「勞駕讓讓,這一桌能給我坐嗎?我給你錢,謝謝!」
時書知道此人家中在朝廷有淵源,坐得靠近,這才聽起來。
「朝廷最近真是波譎雲詭啊,一波升起一波落下。」
「最大的事……」
「新政為什麼忽然被叫停?我聽說,那位謝御史都押解回東都了!」
「不止他,所有新政官員都被調離職務,貶謫下去,新政怕是不能成了。很簡單的道理,富紳大部分都是朝廷命官退休,和現在的當權派關係密切!表面上是動富戶的田,實際上是拿刀刮這些官的肉!」
「所以這謝御史一上臺就遲早是個死,能有這番政績,已是大有所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時書喝著茶水,手指發抖,聽著他們說話,心裡也在出聲,「謝無熾會死嗎?他是不是在這次權鬥中,被當權派逐出來了?」
「哼,話說這幾個月,朝廷彈劾新政官員的摺子就沒停過!尤其是這位氣焰熏天的謝御史,最高時一天上百道摺子參他!說他暴戾,冷酷,處事殘忍,殺得所過之處富戶哀聲載道,談之色變!好重的殺氣!」
這公子把摺扇一合:「對抗滿朝文武,簡直是螳臂當車嘛!遠在外府,朝廷裡又有百官上摺子,水滴石穿,眾口鑠金。」
「被貶是遲早的事。」
「就是就是!」
「我聽說前日竟有上百位官員集體請辭!可是真的?」
「真的咯!說陛下重用‘妖道’,禍亂朝綱,踐踏讀書人的門戶,搞得四海內動盪不安。這麼大的帽子扣下來,誰承受得住?」
「陛下這幾個月恐怕也是心志受到磨損,只得將他召回處罰,平息百官之怒吧……」
還有個聲音,一揚下巴隱秘地說。
「更何況,如今丞相可一直反對變革,怎麼會讓新政派踩著他的臉往上爬啊?!」
「新政派起來,其他派就得倒!怎麼可能讓新政起來呢?」
「再者,巡田稅巡了三千萬兩,知足了!沒有決心再往下幹了!」
「……」
時書把杯子一放,站起身走出門來,一陣瑟瑟秋風吹亂了發縷。這東都的四季,還是一如既往的陌生。人心,也是一如既往地寒冷。
眼前宏偉的景觀,開源,平均田稅,充實國庫,解國之危難,救民之飢寒,這樣一項龐大宏觀的豐碑,就此轟然倒塌。
時書目光望著街道,眼前彷彿出現了數百位廊廟之臣跪在金鑾殿內,因為自己的包囊利益被收割、地位被威脅,便生了仇恨之心百般攻訐,在朝堂上上了摺子大聲疾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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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謝御史,巡田新政,誤國誤民!仇視士紳、斷送文脈、妖言惑眾,縱然有了錢財,卻加劇社稷動盪,實在是蒼生之難啊!」
「陛下萬萬不可為了這百萬之財,縱容一位僧道上臺,踐踏我大景的功勳臣子,以傷‘仁義之治’!」
「‘士農工商’,士人排在第一,怎可取士人之財傷天下讀書人之心!」
「陛下,臣請罷免新政!」
「陛下……」
「……」
百道奏摺,罷免新政,人員全部從外地調回,或遷或貶或流放,太康十年,新政不到半年,就此結束。
秋風寒涼,時書一路沿著牆角走到刑部衙門的別院,被人引著穿過漆黑幽邃的通道,眼前一扇牢房門。
門內,身影一身囚衣坐在草堆當中,正是謝無熾。牢房內只有窗戶的白光透進來,他便坐在那白光地下,手上盤著那串沉色古舊的菩提子。
「啪啪啪。」
時書鼓著掌走近:「謝無熾,半年,這牢門也是二進宮了。」
謝無熾看著他,道:「坐。」
時書拂了灰塵面對面坐牢門外。三個月沒見總覺得謝無熾陌生,不太熟似的,距離感變得出乎意料地強。
時書:「和你當朋友很好,但總擔心你會死。」
謝無熾淡道:「不會。皇帝的旨意下來了,流三千里,發配太陰府邊境。」
時書一個字一個字重複:「流三千里?」
「太陰府在大景和大旻邊境的交界處,一片風沙漫卷,牛羊逐水草而居的地方,也是大景的邊防軍區所在。被流放太陰府服役,接下來為期兩個月內,限期內走路到達。這是我一個人的罪責,沒有牽涉到你。」
「……」
時書抓著頭髮,沒說話。
有時候,他真感覺自己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
嗎的,為什麼有人說話這麼費解啊。
時書確認:「你是說,你被流放三千里?三千萬兩白銀的功績,換來流放三千里?」
謝無熾神色淡然,掌心捻著那串菩提珠:「參與權力爭奪,我就做好了接受結果的準備。宦海起落浮沉,這是正常的事。」
時書目不轉睛:「你打算怎麼做?」
「我被流放,你在東都待著就好。房屋錢財都在,陛下貶謫,但暗中獎賞白銀二十萬。我都折算了銀票,讓他給你,夠你在東都衣食無
憂好幾年。」
「我特麼,謝無熾!」時書撐住額頭,「你……」
謝無熾黑曜石似的的眸子,正看他,瞳孔中倒映著時書的影子。
「流放三千里……我沒被流放過還沒看過電視嗎?林沖刺配滄州,戴著枷鎖曉行夜宿趕路,用腳走整整三千里,這什麼實力啊?你就這麼輕飄飄地說了?」
謝無熾:「否則呢。」
時書抬頭看他,這個權力的賭徒,披著白衣的惡鬼,明知結局不好,為什麼非要參與?難以想象的折磨和待遇,竟然也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心中自有成算,他到底在想什麼?
相南寺夜奔求助,奔了個大惡魔啊。
時書盯著他看,謝無熾受到目光,渾不在意地理了下衣領,眉眼依然是高嶺之花的冷意。神色看似淡漠疏離,但喉結滾動,性感的鎖骨露出一些色澤,寬肩窄腰,只有他這幅身軀,還散發著公狐狸一樣雄性的性誘惑力。
禁慾又縱慾。
謝無熾俯視了他會兒,說:「你不願意和我打炮,我沒生氣。」
時書充耳不聞:「你什麼時候走?」
謝無熾:「三天之內。」
「我跟你一起去。」
「不需要。」
「哈哈!這事你說了不算,我回去收東西。」
「如果非要問的話,我對這個世界很失望,只想和你行走在一起。」
謝無熾手裡一直捻著那串菩提子。所謂修身養性,心靜乃是至高境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堅定去做一件事,摒除外物與雜念。
這時,指尖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