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長空。
一隻蒼鷹振翼高飛,掠過茫茫江山,直上九天蒼穹。穆都邯璋一連數日大雪紛飛,城池山野遍覆蒼茫,無邊雪落,令同樣是一片素白的王宮更添幾分肅殺與清冷。
白幡映雪,鋪天連地,哀鐘鳴響,喪儀滿城。
偌大的邯璋城空無一人,除了自衛所不斷馳出防守各處要地的鐵甲精兵,往日熱鬧喧譁的國都靜若死域,在東宮禁令之下,所有百姓都被限制出入,所有商旅都被驅逐出城,街上行人絕跡,店鋪閉戶,唯有紛揚不止的大雪和陣陣急促的兵馬聲遍佈街巷。
西宸宮中,所有穆國臣子已經守靈三日,稍後先王靈柩出宮入葬,跟著便將舉行新君登基的大典。
這三日內,不知有多少人夙夜未眠,不知有多少臣子出入東宮,不知有多少令旨頻繁傳出,不知有多少軍隊調動佈防,如許不安的暗流在整個穆國洶湧流淌,就像是淵海之下隱藏了萬丈熔漿,灼熱的氣息於風雪深處沸騰,一旦找到噴湧的出口,便足以改變,甚至摧毀一切。
顏菁縱馬進入兩道宮門之間的廣場,看著禁宮戍衛精兵頻繁調動,流水一樣馳向九門重地。
在他身後,是改變形容秘密進宮的夜玄澗、彥翎,以及女扮男裝的殷夕語,眾人皆以帽簷遮住大半面貌,四周亦都是實際隸屬冥衣樓的統衛府親兵,所以不虞被人發現。自從確定了老穆王的喪訊,雙方所有談判的基礎全然崩塌,情勢急轉直下,失去了老穆王這重顧慮,不但夜玄澗,就連夜玄殤自己也無法改變最終的結果,以雷霆手段褫奪王權已成了唯一的選擇。
換上侍衛服飾的夜玄澗壓低聲音道:「為免引起過大的動亂,衛垣的白虎軍已借換防之機駐紮各處城門,隨時可以應付任何突發局面。我們想要速戰速決,便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控制王宮,儘量減少傷亡。」
「太子御突然調白虎軍換防,不知在打什麼主意。」彥翎介面道,「由統衛府指揮的外戍軍兵馬並非核心禁軍,只負責駐守王宮外城,倘若太子御龜縮不出,我們是否要強行闖宮?」
外戍軍向來負責王宮外九門安危,與白虎禁衛一內一外,乃是穆國王宮兩重堅實的防線。宮中九門十八處衛所分別駐軍,總數超過兩萬,幾乎與白虎軍兵力相當。只要一聲令下,整個外戍軍可迅速封鎖宮城,抵擋並粉碎一切來自宮外的突襲,但涉及宮內的情況,便無法在第一時間做出有效的反應。
前方禁宮莊嚴的大殿矗立雪中,層疊飛簷挑破天空,劃出道道凜冽的痕跡。
顏菁皺眉道:「強行闖宮很可能會兩敗俱傷,這是我們最不願看到的結果,但卻不能不做最壞的打算。」
殷夕語道:「除非顏將軍能夠說服虞肖,令白虎禁衛全然站在我們這邊,否則太子御負隅頑抗,恐怕無法避免兩軍自相殘殺的局面。」
顏菁有些頭疼地道:「那日在燕子樓虞肖險些對三公子動手,幸好被我及時阻止,沒有惹出亂子。後來我曾經試探過他,當然並未透露太多秘密,他的態度暫時無法確定。」
最不願發生內戰的夜玄澗此時卻顯示出冷靜的決斷,斷然道:「倘若只能與禁軍正面衝突,任何遲疑都將影響穆國未來的命運,無論虞肖如何決定,當戰則戰,穆國絕不能落在太子御手中。」
殷夕語贊同道:「最多破釜沉舟,事後躍馬幫可全力支援三公子以重金招募軍隊,一支禁軍的損失我們還承受得起。」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彥翎輕輕打了個響哨,學足了夜玄殤平日漫不經心的樣子,「現在便看誰的拳頭硬,運氣好。我看夜玄殤那小子運氣一向不錯,否則怎麼到現在還完好無缺,沒給太子御大卸八塊?更何況我們還有殷幫主這大金主在,太子御若不識相,一把火燒了東宮乾淨!」
一番說笑,眾人皆被逗得莞爾,沖淡了緊張的氣氛。前方馬蹄聲響,遠遠一名親衛馳馬而至,到了面前滾下馬來,呈上繪有白虎金紋的令牌,高聲稟道:「太子殿下有令,傳召將軍與虞統領入宮,並命外戍軍立刻封鎖宮城九門,從現在起,任何人無東宮令符不得出入,違者立斬不赦!」
顏菁與夜玄澗等交換一個眼神,不知太子御又有何打算,領命而去。
顏菁進入東宮,通過幾道關卡,轉入通往承瀾殿北門的御道,把守的侍衛已由外戍軍變成白虎禁衛,隨行近衛亦在此停步。再往內去,全部人馬便皆是東宮嫡系親衛,除去太子御的命令之外,不會聽從任何人指揮。
整個穆王宮中,唯有東宮三殿擁有人數在五千左右的獨立兵馬,其他地方的防衛皆由白虎禁衛負責,共有超過兩萬的禁衛分頭駐守禁宮內城,包括西宸宮白虎殿以及四苑八宮三十二大殿,足以在任何時候掌控宮中任何情況,所以禁衛統領也一向都是太子御心腹之臣。虞崢意外身亡後,太子御非但對其疑慮盡消,更放心任用其子虞肖,目前整個禁衛兵馬皆由他一手統調。
顏菁作為軍中上將,更統領外戍禁軍,即便是素來目中無人的東宮親衛亦頗看他顏面。隔著長階,一名親衛長迎上前來,「殿下正在等候將軍,剛剛還命我們派人去催,將軍裡面請!」
顏菁認得是太子御身邊當值的首領侍衛肖讓,寒暄笑道:「雪又下得大了,兄弟們多有辛苦!」
肖讓嘆道:「誰不知眼下情勢非常,只盼稍後登基大典能順利進行。不過殿下調盡都城精兵,還不是隻等那夜玄殤送上門來。」跟著壓低聲音道:「顏將軍可聽說朝臣中有人公開支援夜玄殤,其中似乎有白虎軍大將。」
顏菁目光一動,當即問道:「肖老弟此言何出?」
肖讓平日與他略有交情,私下透露道:「東宮接到密報,不久前夜玄殤曾在燕子樓現身,與白虎軍將領當眾拼酒,殿下聞訊自是大怒,傳召將軍和虞統領恐怕便是為了此事,將軍當心莫要觸了黴頭。」
顏菁心頭暗凜,燕子樓之事發生時老穆王仍舊在世,那時雙方並未變成不死不休的局面,尚存最後一絲轉圜的餘地。夜玄澗希望促成和談,夜玄殤故意現身施壓,原本無可厚非,但太子御出乎所有人意料動手害死老穆王,徹底踏破底線,如今雙方已是箭在弦上一觸即發。由於太子御對都城的控制減弱,燕子樓的訊息整整遲了三日,無巧不巧正在此時傳入東宮,眼前任何錯誤的應對都可能導致全盤皆輸。
太子御突然下令換防,將白虎軍全部調離宮城,顯然已經疑心防備,雖說未必直接懷疑到衛垣,但也打亂了原本的計劃,令他們失去勝券在握的可能。他與虞肖那日雖也在場,卻是在樓上廂房,未曾直接參與,亦不可能有人知道此事,除非虞肖因殺父之仇當真投效太子御,那情況便十分不妙。
想到此處,顏菁不由微微色變,但眼前已經絕無退路,只能硬著頭皮先行入殿。
通向承瀾殿主殿的迴廊兩側左右各列十名帶甲親衛,兵戈利亮,刁斗森嚴。見到二人,幾名親衛同時執戈致敬,肖讓止步退往門旁,不再前行。
顏菁步入大殿,虞肖已先他一步到達,正跪在當中殿前,因著家國雙孝,一身雪白鎧甲不綴任何裝飾,就連盔上金纓亦作素色,更襯出年輕將軍乾淨犀利的眉目。旁邊除了數名隸屬東宮系統的御衛將領以及掌管要務的太子宮臣,另有四名黑衣人漠然立在屏風之側,人人目光精邃,氣度森然,正是東宮一直秘而不露的殺手,現在片刻不離,貼身保護太子御安全。
面前地上,一張金案一斷為二翻在階下,卻無人敢上前收拾,可見太子御方息雷霆之怒。
顏菁拂衣跪見,虞肖目光向側一掠,隨即恢復目視前方的姿態。
「統衛府顏菁參見殿下!」
「哼!你還有臉來見孤!」
隨著這聲不善的冷哼,一柄鑲金嵌玉的寶劍含了凌厲的真氣迎面劈向階下。
鏘!
長劍擦過顏菁臉頰直射殿中,劍身入地三寸,兀自微微輕顫,堅實的金磚地面四分五裂碎石飛濺。眾人無不駭了一跳,顏菁卻紋絲未動,甚至連眼都未眨一下,始終保持著跪拜的姿勢。在這樣的劍氣壓迫下,任何高手的第一反應都是抽身躲避,非有十分膽量十分定力,便不能保持如此鎮定。跪在一旁的虞肖雙拳微微一緊,太子御回身冷然盯視顏菁,似是要在這禁軍重臣身上看出個洞來,「夜玄殤在燕子樓大肆張揚,你這個統衛府上將居然一無所知,恐怕下次他人進了東宮,站在孤面前,你們也都是聾子啞巴,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顏菁眼角一瞥虞肖,心中電念飛閃,低下頭道:「前幾日城中兵權交替,人員調動太過頻繁,難免有所疏漏,此事是臣失職,還請殿下降罪。」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太子御怒道,「若是連相在,必不會出這等錯漏。哼,夜玄殤即便勾結群臣又有何用,孤莫非還怕了他們!既然朝中諸人不識時務,那便無須再和他們客氣。你外戍軍即刻抽調兵馬,將白虎殿內外封鎖,眾臣不得命令出殿者死!虞肖親自領五百禁衛,凡是在燕子樓接觸過夜玄殤之人,全部殺無赦!」
太子御在此關頭囚禁群臣,肆行殺戮,必然引發朝堂動盪。身後眾將面面相覷,但皆知其暴虐無常的脾氣,這時候誰又敢有半句勸言。虞肖劍眉微蹙,剛剛抬頭,顏菁已搶先一步道:「外戍軍、白虎禁衛領旨,殿下容臣等告退安排!」
太子御陰沉的目光掃過殿下,森然笑道:「仔細行事,再有疏漏,你二人便提頭來見。莫以為孤不會殺你們,就算沒有內外禁軍,孤一樣會令夜玄殤死不超生!」
風雪如晦,撲面而來。步出承瀾殿後,顏菁方覺背後浸了一身冷汗,寒意透骨而出,幾乎有種脫出生天之感,對著雪幕深深撥出一口重氣。
「世叔。」身後隨行的虞肖突然開口,「你打算怎麼辦?」
顏菁此時已確定虞肖並沒有對太子御說出燕子樓中的實情,僥倖之餘更增添了幾分說服他的信心,一直走出東宮親衛的範圍,方才駐足,「殿下既然下令,我們依命行事便是。」
虞肖劍眉一軒,上前數步,「那日燕子樓曾與三公子飲酒的大臣足有二十餘人,難道個個都殺?」
顏菁抬眼看了看他,淡淡道:「以太子殿下的性情,隨後必然還要株連九族。」
虞肖目光微微一跳,沉默片刻,突然道:「世叔始終沒有告訴我,我父親究竟是怎麼死的。」
顏菁心下暗歎,他是唯一一個曾經親自驗看虞崢屍身,亦從中推測出部分真相的人,但這事實卻絕不能令虞肖知曉。風雪在兩人之間拉開一道細密的幕簾,如刀如刃,不休不止,「你父親與我相交十餘年,曾經一起殺敵建功,出生入死,若說情義,我與他可論生死之交,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令他枉死。」
虞肖雙拳緊握,「但世叔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做!」
顏菁隔著飄雪,看向少年將軍血氣方剛的臉龐,「肖兒,世上萬難無非一忍,人並不是想做什麼便就能做。」
虞肖冷笑道:「忍字頭上一把刀,我豈能坐視父仇不報?禁衛軍中所有父親的舊部,同樣不會放過兇手!」
顏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世叔不想騙你,更不會害你。此時此刻,也只能提醒你一件事情,在你能夠復仇前儲存自己的實力,否則你可能連復仇的機會都沒有。」
虞肖眸光一揚,問道:「那世叔告訴我實話,外戍軍是否已全部投向三公子?當日在燕子樓,你其實已經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他既將話挑明,顏菁也索性直言,只因再也沒有時間任他考慮,只待最後抉擇,「你認為三公子是什麼樣的人?」
虞肖道:「當世英雄,可為其一。」
顏菁再道:「那太子御又何如?」
虞肖驀然沉默,一時不語。
顏菁趁機道:「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擁立三公子繼位,乃是替穆國做出最正確的選擇,這非但關係一國,更可能改變天下運數,牽扯九域蒼生禍福。而且你父親同我一樣,只不過表面上同太子御虛與委蛇,實際暗中支援三公子,他意外身亡,最不可能放過兇手的首先便是三公子。」
偌大的廣場之上雪落紛紛,虞肖唇鋒緊抿,呼吸略見急促,顯然心中天人交戰,正經歷著極其激烈的鬥爭,片刻之後倏地抬眸,「三公子現在何處,是否已經入宮?」
顏菁沉聲道:「不管他在哪裡,穆國都不會容許弒父篡位的人登基為王。」
虞肖聞言一震,「什麼?」
顏菁道:「先王乃是被太子御以藥毒害死,此事千真萬確。」
虞肖一瞬震驚之後,漸漸恢復平靜,雙目之中透出堅定的神色,斷然道:「世叔不必多說,我會先將眾臣留在白虎殿,除非你們能當眾證明此事,否則白虎禁衛絕不會叛國!」說罷不再多言,手底披風一揚,同顏菁擦身而過,身影消失在越來越大的風雪中。
大雪紛飛,充滿整個天地,亦將禁宮化作一片潔白。象徵著穆國無上權力的白虎殿厚厚地覆蓋著一層積雪,彷彿鬆軟的白毯一般。夜玄殤便躺在這禁宮中心的最高處,落雪無聲無息地掩下,似乎永遠都不會停息,而他始終保持著一個姿勢,一任白雪覆蓋全身。
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也沒有人會想到他竟在這裡,這是禁宮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冰雪底處,絕對的安靜,絕對的孤獨,越來越厚的積雪幾乎將他整個人都掩埋,隔開了與周圍一切聯絡,心跳和血脈流動的聲音變得分外清晰,口鼻之息卻全然斷絕,似乎回到母體胎息的先天至境中,體內充盈的真氣自然流轉,生生不息,迴圈不止。
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明明身在其中,卻又物化其外,似在混沌之間,卻又奇異地感覺到天地間每一分細微的變化,就連每一片雪落,都能一絲不漏地反映在心境之中,清晰得彷彿親眼所見。
一種充滿生機的寧靜,一切無止無限遊刃有餘。
驀地響聲傳至,夜玄殤並沒有真正聽到聲音,只是一種純粹的直覺,玄而又玄,根本無法說清。直到他被從安眠中驚醒,凝聚功力仔細傾聽,才發現四面八方湧來迅速整齊的腳步,因為距離尚遠幾乎輕不可聞,但他卻立刻判斷出對方的人數速度,並察覺來者至少是禁衛軍這樣的精銳部隊。
整整五百人,分作三隊兵馬,通過雪中廣場向白虎殿包圍而來。
夜玄殤睜開眼睛,恢復呼吸之時稍運內力,身上雪融無蹤,露出飄雪紛揚的天空。
三隊兵馬已踏過廣場,趨向白虎殿前高築的玉階,從其精良的裝備以及行動的迅捷可以判斷,來者正是王宮中最具實力的白虎禁衛。
夜玄殤微微蹙眉。
虞肖踏上覆滿冰雪的殿階時,握劍的手向側一揮,僅一個輕微的動作,白虎禁衛在下一刻已刀劍出鞘,包圍大殿。
穆國所有朝臣此刻幾乎全部集中在白虎殿,兩名左君侯府少將察覺有異,出殿喝道:「發生什麼事!禁衛軍為何驚擾先王遺靈?」
虞肖踏雪前行,冷冷道:「奉太子殿下令旨,請各位大人暫且留在殿中,未經傳召一律不得出入。」目光一掃,越過兩人掠向大殿,「請御史大夫易大人、郎中令陸大人、廷尉佘大人、太史商大人、太尉程將軍、護軍都尉蒙將軍、少府中尉師將軍、給事中闕大人、簡大人……隨我移步偏殿。」
一連串文臣武將,皆是那日在燕子樓與夜玄殤喝過酒的人,殿下數百禁衛兵戈林立,透露出不同尋常的氣氛。那侯府二將對視一眼,看出來者不善,雙雙按上兵器,「敢問統領這是什麼意思?」
虞肖道:「禁衛軍不過奉命行事,還請諸位大人配合。」
「虞統領最好將話說明白些,無故禁押朝中重臣,太子殿下究竟意欲何為?」
「待見過殿下,自有分曉。」虞肖不多解釋,斷然下令,「請諸位大人移步!」
白虎禁衛迅速散開,當前三十名執戈戰士奔上玉階,入殿押人。
「大膽!」
「先王靈前,豈容放肆!」
怒喝之中,兩名少將一刀一劍,橫空劈下,霎時兵戈交擊,前方禁衛踉蹌跌退。殿中其餘武將亦拔劍而起,攔在門前。虞肖眉峰微微一豎,突然身形疾閃,劍出人至,直指當先二人。
一連串叮噹激響快如雨打風鈴,階前雪光爆起,三人短兵相接,各退一步。周圍禁衛隨後蜂擁而上,諸將自不會束手待斃,結陣護住殿門,雙方頓時動起手來。
穆國最驍勇的將領與禁軍最精銳的部隊,一方不乏高手,一方人多勢眾。諸將皆知眼前情勢極為不利,一旦驚動宮中駐守的兩萬禁衛,單憑他們些許人等,縱然個個武功高強,亦難與之抗衡。侯府二將有此默契,當即雙雙展開攻勢,聯手逼殺虞肖,務必要在數招之內將他拿下,先擒敵首,再論後著。
虞肖的武功本來不弱,年少一輩中也算佼佼出眾,但攻守之間以一敵二,數招過後便覺壓力劇增。二將畢竟身列軍府,登堂拜將,武功修為皆非尋常,如今全力施為,立意制敵,豈是等閒易與。但虞肖少年剛勇,亦被激起心性,身處下風,劍勢忽然一變,凌厲之處竟似玉石俱焚,招招搶攻,不留後路。
四周眾將為阻擋禁軍入殿,早已殺作一團,敵我難分。如此局面,縱使虞肖亦未曾料到,心急之下出劍愈快,忽然眼前雪光驟盛,迎面一將劍走偏鋒,罡風之中一絲疾利的冷芒,咻的一聲,電閃而至,直奪咽喉。虞肖側身踏步反手相格,不料厲嘯貫耳,另外刀光奪面生寒,封死所有退路。
冷鋒如電,攫殺無情!
虞肖眼底精光爆閃,在兩人夾攻之下一聲大喝,身法倏然疾晃,以毫釐之差避開奪命一劍,手底劍光一晃,飛化流星,卻是以硬碰硬,連人帶劍撞向對手悍然的刀勢。
如此一招,倘若對手不肯撤刀變招,必是兩敗俱傷的結果。而那使刀的侯府將軍陸朝亦是一等一的悍勇人物,狹路相逢,有進無退,無視虞肖犀利的劍鋒,人隨刀走,疾劈而下!
兩人瞬間竟到了以命搏命的境地。
眼見勁流橫飛,刀劍濺血在即,突然間,兩人面前人影閃過,一人抬手,一掌輕揮。虞肖只覺有股浩瀚之力沿劍而上,沛然宏大,原本疾衝的長劍便似撞上銅牆鐵壁,錚然而止,再難前進分寸。與此同時,那人左手現出一瞬寒光,飛雪中叮的一聲清響,陸朝連人帶刀向後退去,兩人耳邊同時響起一聲輕嘆。
「同國同根,何必相殘!」
隨著這清朗的話語,虞肖手腕一緊,手中兵刃竟被壓制。對方身形動處,便這樣抓著他穿梭戰陣,刀光劍影之中宛若驚龍出雲,舉手投足掌拍指點,不過片刻,白虎禁衛個個跌出戰圈,不是被封了穴道,僵立當場,便是被震開丈餘,滾跌雪中。
混戰場面頓時一清,那人舉手壓懾戰局,忽地朗聲一喝,「堂堂七尺男兒,不上戰場殺敵,護我家國,卻在此處自相殘殺,爾等不覺汗顏!」
喝聲之中蘊含強勢的真氣,直如驚雷入心,眾人無不一震。陸朝翻身落地,噔噔噔,連退三步方才止住勢子,看清來人,「三公子!」
「三公子!」
「三公子!」
諸將朝臣無不喜出望外,甚至禁衛軍中亦有人脫口驚呼,退步拜下。夜玄殤揚眉,目光掃過左君侯府二將,微微一停,看向正運功掙扎的虞肖,忽然五指一鬆,反手搭上他肩頭,「內功底子不錯,不愧虞崢親傳。」
虞肖在他鬆手時本有十餘種身法向外閃避,但偏偏被他隨意一掌拍個正著,心中震驚莫名。抬眼之間,與那雙深若沉夜的眸子不期相撞,竟是不由自主,在他掌力之下屈膝拜倒,霍然抬頭,「三公子……」
「不過這等拼命的打法也是他教你的嗎?」夜玄殤微一傾身,雙眸綻開笑意,如雪中倏現的陽光,照透冰雪天地,萬眾人心,「那他一定忘記告訴你,只要在我面前,任何人慾殺我穆國子民,都絕不可能。」
飛雪之中,玄衣男子唇畔掛笑,話語散漫,卻自凜冽生威,令得身前人人心懾,驀然肅聲,他卻一笑拂袖,放手眼前,轉身自往白虎殿而去。
虞肖騰地站起身來。
沉重殷紅的殿門在玄衣男子的腳步中緩緩大開,現出通天長幕之下金碧輝煌的大殿。眾臣自然而然讓出道路,天階步步,通向至高之處金玉莊嚴的王座。
夜玄殤踏殿闕,過長階,最終停步在穆王靈前,抬頭注目,拈了三炷清香,笑了一笑,「父王,兒臣似乎又遲來一步,上次一見竟成永訣。不過也沒什麼關係,您交代的事情我自會幫您辦妥,穆國也總不讓它有什麼損傷,您若在天有靈,安心看著便是。」
虞肖隔著金殿白幡,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玄衣之下峻拔的身影,突然之間,兵馬聲從萬千宮闕震地而來。
一道道宮門轟然閉合的巨響,由外而內,層層逼近,震動廟堂殿宇。急密的風雪,也似乎在重雲之下凝結滯暗,被那一層層威重整齊的腳步淹沒全無。上萬戍衛軍出現的一刻,天地彷彿失卻一切光明,沉沒作兵甲密佈鋒冷的深淵。
所有人皆盡色變,望向殿前殺氣逼人的大軍,而夜玄殤只是躬身上香,一派安然。
咻!
厲嘯聲貫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