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風雪停息,息川四野終於化作一片冰天雪地。不出眾人所料,石臺建好後第二日,宣王傳令三軍,點將出兵。
黎明剛剛降臨息川,大地尚在一片安寧之中。驚天金鼓自汐水兩岸徐徐傳來,赤焰軍出動五營兵馬,兩萬精銳騎兵之後,近百架巨大的雲梁環城列陣,上載數千弓箭手,配合其下三萬步兵指揮前行,數倍於王師的兵馬遍佈山野,向著息川城掩殺過來。
陣陣金號響徹天際,赤焰軍先鋒營自中軍衝出,兩翼復有銳字營騎兵掩護,當先逼近護城河。
息川王師由叔孫亦負起指揮重責,左衛將軍墨烆臨城壓陣,傳令所有將士撤回城中。晨光之下,城頭升起數排勁弩,仿若一隻只張開翅膀的巨大戰鷹,瞄準當頭而來的先鋒部隊。待到敵軍進入射程,只聽轟的一聲震天響動,箭矢遮天蔽日,向著橫掃九域的赤焰軍當頭罩下。
其時天色初亮,晨曦乍露,漫天箭雨覆落,卻彷彿無盡黑夜重臨大地。王師所用的弓弩皆經過宿英精心改造,最少每次能夠發射二十支勁箭,兼且可由機關操縱,上下替換,一旦發動,接連運轉無有間隙,頃刻間城下似被利光淹沒,人驚馬嘶飛矢蔽日,一時慘烈至極。
先鋒營乃是赤焰軍中最為悍勇的精兵,雖遭迎頭痛擊,損傷慘重,但仍有近千名死士突至護城河,立刻冒著箭矢架設壕橋。城臺上王師戰士紛紛發射弓箭,調整勁弩阻擊。赤焰軍兩翼騎兵衝殺進來,以馬後木盾列陣掩護,沿河形成高大的盾牆。
叔孫亦見弓弩無法摧毀壕橋,迅速傳下軍令。只見息川城上令旗變動,機關運轉,兩側高高矗立的城樓中先後伸出數支合抱粗細的巨大圓筒,隨著一陣哧哧疾響,無數黑色圓球自樓上飛射而出,當空爆開烈焰,仿若漫天火雨落向盾牆,就連河上壕橋也不能倖免,頓時燃起熊熊大火,阻斷攻城之路。
息川城四周的護城河乃是引汐水支流而成,既深且急,縱使騎兵也不可能涉水渡河。先鋒營數次架橋,數次皆被王師火炮所毀,損傷甚重,其後三營步兵懾於利箭飛火,也無法將攻城所用的雲梁送入箭矢所及的範圍。護城河兩岸橫屍遍地,血火交加,場面慘不忍睹。
漫天硝煙衝上雲霄,初升的朝陽也彷彿透出血紅的色澤,染得江河山野一片昏暗。赤焰軍中軍王旗之下,一架鑲金肩輿上披白色虎皮,高踞在寬逾三丈的玄武戰車之上,其下八名劍僮分陣而立,如光、花月二使隨侍在旁。宣王姬滄身不披甲,劍不出鞘,斜倚在寬大的金座上遙觀戰況,見兩軍攻守膠著,先鋒營無法取勝,長眸微眯,抬手輕輕一揮。
金輿下傳令兵飛騎而去。不過片刻,赤焰軍陣中傳來陣陣聲若霹靂的響動,數里之內清晰可聞。忽然間,只聽半空中嘯聲大作,宣軍石臺上四架投石機同時發動,數塊重逾百斤的巨塊橫空而過,跨越烽火連天的戰場,重重砸上息川城頭。
巨石墜落的瞬間,息川城上天崩地裂,高聳的城樓瞬間崩塌,無數戰士粉身碎骨,亂石齊飛,慘呼四起。
叔孫亦遙見高臺機關轉動,早知危險,急令將士掩蔽,一時之間,四周只見碎石崩落,城樓倒塌,空中血肉橫飛,駭人眼目,城樓裡迸出的烈火更是滿天亂飛,城頭頓作一片火海。
由赤焰軍赫字營重兵守護的石臺之上,瑄離身披赤色風氅,遙望息川城上混亂一片,眼中毫無波動,再次下令投石攻城。四架投石機關中的兩架重灌巨石,對準前方雄偉的城池繼續攻擊,另外兩架卻移動轉軸,瞄準阻斷宣軍去路的護城河。
投石機關發動之前,赤焰軍中號角鳴響,先鋒營分作兩隊,讓出大片戰場。只見兩塊巨石從天而降,呼嘯著衝入河水,濺起數丈高的浪花,不過片刻,河中水流減緩,竟被生生截斷,城上火炮無法損毀巨石,逐漸形成一座穩固的石橋。
就在這時,息川城頭躥起丈餘高的水柱撲滅烈火,跟著大地隆隆作響,猶如地龍翻身,震動數里。突然間,上游開閘放水,護城河中水位猛增,巨浪咆哮奔湧,將正衝過石橋的宣軍騎兵席捲吞沒,而城頭亦徐徐升起一排巨木,依次排布,頓時將整個城池加高丈餘。
城頭王師再次發動弓弩,皆是瞄準護城河中落水的敵軍,箭矢紛飛之際,整條河水血浪翻滾,化作赤紅一片。
瑄離製造機關計算精準,在此之前早已測算息川城池高度,這四座投石機無論高低距離都恰好能夠擊中息川城,而不浪費分毫材料氣力。此時城池忽然增高,投石機發出的巨石固然能夠擊毀巨木,但受其阻礙便無法對城池造成太大的威脅,巨木之間的縫隙卻恰好可容弓弩機關發射,依然能夠阻擋先鋒營攻城。
這巨木機關原本是宿英為預備赤焰軍攻上城頭所設的障礙,對付瑄離設計的投石機關十分勉強,幸好城中木料準備充足,一旦木牆被巨石摧毀便迅速補上。赤焰軍每次發射石炮也需時間,雙方攻守交替,城下水火交流,狂濺奔湧,城頭木斷石飛,煙火沖天。
瑄離數次調整機關角度,卻皆無法攻入城中,皺眉思索片刻,便下了石臺縱馬馳入中軍,求見宣王道:「息川城中有機關高手,比我們之前想象的要麻煩,我需要時間改動機關,若是不想損傷太大,最好暫停攻城。」
姬滄轉眸問道:「竟能與你分庭抗禮,可知是什麼人?」
瑄離目視硝煙滾滾的息川城頭,眼中閃過剎那精光,「若我沒有料錯,此人當是寇契大師的大弟子,妙手神機宿英。」
「是他?」姬滄略一揚眉,「你可有把握?」
瑄離冷冷一笑,傲然道:「十日內不破息川,殿下不妨取瑄離首級。」
經過半日激戰,赤焰軍暫時退兵。王師收拾部分墜城陣亡的戰士遺體,運回城中妥善安葬。城頭防禦機關損毀嚴重,一座望樓徹底坍塌,短時間內無法修復,勁弩配備的箭矢亦大量消耗。宿英與墨烆親率戰士補充維修,叔孫亦則負責督促百姓加緊疏散,城內火把徹夜燃照,人流車馬,一片忙碌不休。
赤焰軍此次攻城損傷了近兩千兵力,當夜便依北域風俗在汐水舉行火祭,焚燒將士骨骸。自息川城頭遙遙望去,江岸火光衝照夜空,蒼涼的歌聲傳遍四野。
瑄離日間在六軍之前立下軍令狀,當晚便繪製了兩幅機關圖樣,調動當日未曾直接參戰的赫字營、隱字營、赤字營戰士運石伐木,對四架機關進行改造。宿英一連數日登城檢視,只見他將其中兩座投石機關的力臂延長,令臂上支點居中,同時抬高雙側巨木支架,使之變成了可以當空旋轉的巨大輪軸。派出去的斥候亦先後帶回情報,發現赤焰軍中準備了許多大型木桶,內中裝滿黑油等物,正不斷往石臺上運送,而且數量龐大。
子昊聽到回報,登上城樓親自檢視了一次,遙遙稱讚,「天工瑄離果真不世之才!」回營後召來宿英問道:「朕曾聽你提起過一種飛鳥機關,可以載負重物當空滑翔,最遠能達數里之外,如今可能製作?」
宿英道:「那飛鳥機關構造複雜,短時間內不易完成,但如果日夜趕工,或許能造出一兩架。」
子昊點頭道:「兩架足夠,你去試試吧。」而後再也沒有其他命令。
數日時間轉瞬即過,待到第八日上,瑄離奏稟宣王一切準備就緒,赤焰軍此次十營兵馬齊動,列陣城下。寒風朔朔,捲起四野烽煙,戰雲密佈,籠罩堅城蒼穹。
叔孫亦、墨烆、宿英三人登上城頭。天際飄落零星細雨,一片冰冷刺骨,城下戰鼓聲傳四方,赤色軍旗如潮不絕,精光利影中,漫山遍野的精騎戰陣徐徐推進,蹄聲震動大地,快到城頭勁弩射程範圍時同時停步,萬軍齊喝,震透雲霄。
赤焰軍此次有備而來,因忌憚城上勁弩厲害,大軍並不貿然進攻。十營列陣停當,四面號角之聲響起,瑄離高踞石臺發出號令,下方戰士齊聲吆喝,近百人同時拉動鐵鏈,當中兩架投石機關雙雙轉動,兩旁戰士將裝有黑油、硫、炭、硝石等物的木桶推入前端鐵架,迅速舉火點燃。只聽嗖嗖數聲勁響,木桶帶著火光掠過蒼穹,流星一般射向息川城頭,撞上巨木,轟然爆炸。
城頭堅固的木牆防禦遇火即燃,木桶中黑油一經爆炸,更是火蛇一般四下流竄,剎那間巨木機關熊熊燃燒起來。王師急調水龍救火,但遍地黑油遇水愈烈,竟是撲之不滅,而且赤焰軍此次改造的投石機關不但更換了彈藥,威力倍增,更加憑藉輪軸之力,兩端旋轉不停,連環發射,根本不給巨木機關替換的時間。火彈如雨般落向息川城,不過半個時辰,城頭頓作一片火海,王師戰士撲救不及,炸傷燒傷不計其數。
如此連續不斷的強勢攻擊,息川城上巨木機關很快被徹底摧毀。此時另外兩架投石機再次發動,巨石從天而降,擊中譙樓望臺,帶著火雨落向城中。息川城各處民宅不是被落石砸毀,便是燃起大火,木牆摧毀之後情勢更加惡劣,尚未來得及撤離的百姓亂成一片,驚慌走避,硝煙漫空,哭聲震天。
行營四周亦有火石墜落,照得屋宇一片熾亮,炮火喊殺聲傳入靜室。子昊倚榻獨坐,面前一盞清茶,一局殘棋,一爐靜香輕煙嫋嫋,淡而不散,恰如火光下靜冷的深眸,波瀾不驚。
又一枚火彈擊中附近建築,發出一聲巨大的響動。子昊低頭飲茶,並未因戰火聲響而有絲毫動容,火光閃爍,外面隱約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略一抬眸,只見含夕抱著雲生獸靜靜站在庭前,看著室中,滿城煙火在她白色的狐裘披風上映出瑩動的光影,亦照得緋衣雪膚,嬌豔動人。
「子昊哥哥。」含夕輕聲叫他,走到門口站住,「赤焰軍又攻城了,外面到處都是火,死了好多人,好多戰士,還有百姓。」
子昊眼中映出少女楚楚動人的身影,微笑道:「打仗就是這樣混亂,若你覺得害怕,朕先派人送你出城好嗎?」
含夕道:「是不是我們打不過姬滄,息川城守不住了?」
子昊笑了一笑,「息川城的確可能失守,不過姬滄卻沒有贏的機會。」
「真的嗎?」含夕回頭遙望戰火瀰漫的夜空,低聲道:「子昊哥哥,我不想走,我想留在這裡,看著毀滅楚國的仇人血債血還。」
子昊凝眸片刻,聲音清冷柔和,「有些事朕不想讓你看到,但是你的心願一定能夠實現。」
「所有楚國的仇人嗎,是不是他們都會受到懲罰?」含夕轉回頭,隔著忽明忽暗的火光看向黑暗盡頭平靜若海的男子。
子昊抬頭看向外面,漫天煙火染透夜空,卻無法觸動那雙冷靜的修眸,「不錯,所有的人,都會為他們所做過的事付出應有的代價,朕可以向你保證。」
含夕靜靜站著,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雙手緊緊抱住懷中小獸。火光下她纖細的身子有些輕微地顫抖,彷彿無法承受戰火硝煙帶來的恐懼,「子昊哥哥,你……」
她剛想開口說什麼,城中突然轟然巨響,爆起沖天火光,廊外跟著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叔孫亦快步而入,到了門前跪下叫道:「主上!」
他袍服上沾了不少菸灰與鮮血,聲音中帶出不同尋常的氣息。含夕心頭微微一凜,轉身看去。
子昊隨意抬手,一子入局,淡淡道:「差不多了,開城迎戰吧。」
叔孫亦站起來道:「是!」
子昊復又輕輕擊掌,門口立刻出現數名影奴,他起身走向含夕說道:「你們護送左夫人先行出城,一路小心。」
影奴齊聲答應。含夕低頭沉默,抱著小獸轉身向影奴走去,忽然又駐足回頭,說道:「子昊哥哥,我走之前,你可以親一親我嗎?」
子昊微微一愣,門外影奴亦皆詫異,包括叔孫亦在內紛紛低頭不敢前視。子昊一怔之後隨之一笑,便低頭在含夕額上輕輕一觸,但在他碰觸到少女肌膚的瞬間,含夕突然放開懷中小獸,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唇。
僅僅剎那光陰,少女芬芳的淚水滴落唇畔,有著炙熱的溫度和冰冷的氣息,彷彿一直蜿蜒流淌,漫過幽深的目光直入心腑。子昊原本可以避開,卻不知為何沒有動。含夕一吻之後飄身而退,落向門口火光與黑暗的邊緣,輕聲說道:「子昊哥哥,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跟著含淚一笑,轉身而去。
赤焰軍猛烈的攻擊連續不斷,頻頻撼動著巨大的城池。叔孫亦重回戰場,將城頭指揮權交與宿英,下令放落護城河吊橋,大開城門,與墨烆親率精兵出擊。
赤焰軍中號角響起,中軍殺出銳字營、驍字營兩萬精兵,雙方渡河交戰,喊殺之聲直衝霄漢。
城上飛火連天,城下殘焰遍野,息川王師最後留下的都是營中精銳,雖然與赤焰軍兵力懸殊,但倚仗城頭弓弩,衝入敵陣,人人奮勇難擋。戰場之上赤甲遍野,當中數千金甲王師飄忽不定,聚散如龍,殺得赤焰軍血流成河。衝到護城河畔時,墨烆振劍一聲清嘯,王師騎陣變化,形如迴雪,向著赤焰軍左翼捲過。銳字營陣中殺出兩支騎兵,直搗王師腹心,墨烆長劍前揮,王師諸軍會意,轉眼陣成雁翼,左右揮來,頓將兩支騎兵衝殺潰亂。戰場上人馬橫屍血焰沖天,赤焰軍再次變動陣形,驍字營四隊鐵騎分散包抄,欲將王師合圍殲滅。王師正與銳字營殺作一團,眼見便會腹背受敵,優勢盡喪,城中突然響起收兵的訊號。墨烆連斬兩名敵將,長嘯傳令,大軍化首為尾,如同一條飛龍縱雲穿霧,瞬間自敵軍包圍的缺口中脫陣而出,縱馬向城中奔去。
赤焰軍中傳來嘹亮的進攻號角,銳字營、驍字營銜尾追擊,另有焰字營一萬精兵躍陣殺出,其後雲梁戰車緩緩移動,逼近息川。
宿英在城樓上見得墨烆率軍急奔,赤焰軍兩營精兵緊追不捨,當即下令開啟城門。當王師先頭騎兵抵達城門時,兩營精兵已跨過護城河衝向城下,宿英叫聲「來得好」,揮手下令。外城戰士發動機關,只聽大地隆隆震動,下方支撐著的巨木紛紛倒塌,地面忽然便出現了一個數十丈寬,深有丈餘的巨大陷坑,銳字營、驍字營精兵恰好衝至此處會合,個個馬失前蹄,墜入坑中,頓時一片驚呼慘叫,人仰馬翻。
這時墨烆所率的王師部隊突然掉轉馬頭,兩側城門亦有數千精兵在叔孫亦帶領下縱馬衝出,兵分兩路殺向後面增援的焰字營。兩支精兵呼嘯縱橫,焰字營甫見前方鉅變,再加措手不及,竟被衝得陣腳大亂,一時間血染曠野,橫屍遍地。宿英則調動城頭勁弩,對準陷坑連續不斷地狂射下去,漫天箭雨之下,坑中敵軍發出震天哀號,幾乎無一倖免,兩營精兵折損殆盡。
瑄離遙觀戰況生變,眼神一冷,揮手令投石機對準宿英所在的城樓。
一塊巨石凌空砸下,宿英縱身急閃,轟隆一聲半邊城樓被巨石砸塌,同時摧毀十餘架勁弩。尖銳的碎石飛出,將宿英額頭劃得血肉模糊,宿英抬手一抹血跡,躍上樓臺拔劍喝道:「兒郎們預備機關,讓赤焰軍嚐嚐咱們的厲害!」
周圍戰士振臂齊呼,冒著火彈巨石搶入樓中。赤焰軍高臺之上,瑄離凝目觀望,片刻後臉色微變。息川城上機關轉動,城樓上升起兩隻巨鳥,忽然騰空而起,在漫天烏雲下帶著一溜灼目的火焰,向著兩座投石機關俯衝下來。
「快撤!」
瑄離在巨鳥升空時霍然急喝,底下赤焰軍戰士放開鐵鏈紛紛閃避。只聽耳邊驚天動地的巨響,兩隻巨鳥重重撞上高臺,臺上原本作為彈藥的木桶受此衝擊,同時爆炸,火油巨木躥起沖天光焰,亂石烈火將四周丈許之地瞬間包圍,來不及閃避的戰士頓時被燒成灰燼。
瑄離身法奇快,閃避及時,倒是毫髮無傷,揚手甩掉沾上火焰的披風,怒喝道:「再裝巨石!給我摧毀城樓!」
赤焰軍雖被毀掉兩架火彈機關,但城上巨木防禦已破,剩下的兩架巨石機關仍舊極具威力。宿英的飛鳥機關倉促間只趕制了兩架,且是在發動陷坑之前剛剛完成全部組裝,再無器械摧毀高臺,於是集中所有未曾損壞的勁弩掩護城外王師。墨烆、叔孫亦得此強援,很快殺得焰字營潰亂慘敗,一支精兵毀於一旦。
這時候,一直遙坐觀戰的宣王忽然目透冷芒,四周將士只見赤衣飛閃,宣王已落身馬上,拂袖捲起玄武金弓。
千軍萬馬前,姬滄引弓搭箭,遙指息川。
金弦震耳!一支狼牙利箭,像是來自地獄嗜血的赤電,帶著烈焰般的異芒,疾風般的呼嘯,橫穿蒼穹大地,橫跨鐵血戰場,向著城頭筆直奔去。
宿英眼角驚光一閃,凌厲的殺氣奪面而至,根本來不及任何閃躲。身後負責保護他的一名冥衣樓部屬情急之下揮刀急劈,只聽一聲尖銳激響,那部屬長刀脫手,震飛出去,虎口鮮血長流。那奪命的利箭被當中劈斷,但半截箭鋒竟然去勢不衰,宿英得這一絲空隙急閃,悶哼一聲肩頭中箭,重重撞上城牆。
赤焰軍陣前,姬滄隨手拋開金弓,冷聲說道:「傳令,全軍攻城!」
城頭巨石雨落,赤焰軍戰旗如雲,挾著震天動地的鐵蹄聲,仿若萬里狂潮向著息川城席捲而來。
宿英被姬滄一箭重傷,掙扎起身,見此情景知道大勢已去,咬牙揮手一拔,半截斷箭帶著血花落地,跟著撲上城頭,與戰士們一同發動所剩無幾的勁弩,掩護墨烆、叔孫亦全軍回師。當王師主力衝向城中,瑄離調整投石機對準城門連續猛攻,高大堅固的城門被巨石擊中,轟然崩塌,至少有三分之一王師騎兵被阻隔在外,戰士們悍不畏死,掉轉馬頭殺向敵軍。
城頭射出最後一批勁弩,再無箭矢補充。宿英看得雙目噴火,恨不得仰天悲嘯,突然一隻手搭上他的肩頭,渾身是血的墨烆執劍在後,簡單說道:「走吧。」
宿英驀然回頭,只見最後衝向敵軍的金甲戰士瞬間淹沒在洶湧如潮的赤焰軍中,烈火天際,殘陽似血。
汐水殘陽,烽火連天。巨大的雲梁越過護城河,衝上城頭,重木撞上城門,利箭劃破硝煙,在赤焰軍壓倒性的攻勢下,息川城四面城門很快被攻破。偌大的城池早已化作一片火海,到處都是燃燒的烈焰,倒塌的房屋,赤焰軍兵將縱馬殺戮,搶掠財物,未能撤離的百姓不是慘死刀下便是葬身大火。血光火光交織沖天,一片末日景象。
赤焰軍攻城時損傷了不少人馬,戰士們懷恨在心肆意發洩,姬滄亦不加約束,任由部將剿殺王師殘軍,燒殺搶掠。入城後不久,風字營戰士回報王師主力軍隊已經撤離,姬滄來到行營,唯見案上幽香縷縷,一局殘棋,早已人去樓空。
行營中四下搜尋計程車兵先後轉回,姬滄站在案前垂眸觀看,面色不知為何越來越陰沉,突然反手一掌向後甩去,「混賬!」風字營上將晉師猝然捱了一耳光,跪下叫道:「殿下……」
姬滄拂袖回頭,目中殺機迸射,「你風字營斥候莫非都是廢物嗎,連東帝人在城中都不知道!」
晉師亦是縱橫沙場的大將,竟在他冷戾的目光下心頭一個寒戰,半句話生生咽回。瑄離在旁冷眼看著,說道:「殿下,方才指揮息川守軍的乃是叔孫亦和宿英。」
姬滄長眸飛挑,掃視棋盤,「他一直在城中。來人!點齊所有兵馬,全軍追擊王師!」
瑄離眉梢隱約一動,說道:「殿下,息川此時形勢未穩……」話方出口,眾人腳下忽然傳來輕微的震動,仿若地底什麼東西正在洶湧翻滾,就連整座息川城都隨之搖晃。感覺到這股驚人的異動,瑄離只說了這一句話後,隨即低頭後退,眼中掠過淡淡的鋒芒。
這時行營外跟著發出一陣劇烈的響動,似有一股水流衝上焰空,營中地面再次搖晃,先後出現數道寸許寬的裂縫。姬滄眸色變化,身形倏閃,已到了營外高樓。眾將緊隨而至,只見城池不斷震動,飛焰烈火之下,城中數座高聳的石樓正慢慢向地下陷去,火焰隨之傾覆,便有洪水噴湧而出,逐漸漫向大地。晉師側耳傾聽,神色大變,叫道:「不好,他們要放水淹城,我們必須立刻撤軍!」
「息川城四面城門皆有機關設定,只要地底機關發動便會同時封閉,赤焰軍今日已不可能走出息川一步。」身後突然傳來瑄離冷淡的聲音。晉師驀然回頭,「你說什麼?」
瑄離微笑道:「方才入城時將軍沒有發現機關裝置,現在不嫌太晚了嗎?」
「你早便已經知道!」
旁邊諸將同時拔劍出鞘,指向瑄離,但是宣王卻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劍拔弩張的眾人,更加無視滿城危急的狀況,目光越過沖天火焰,落向不遠處高聳的城樓。
一縷琴音,在此時飄然而至,響徹在漫天狂舞的焰華之中。姬滄忽然揚袖縱身,下一刻,人已到了早已被烈火包圍的城樓。
樓上有人,衣白如雪,身前瑤琴,赤色若血。
「這一張琴,本君昨日方才制好,琴名‘奪色’,倒也合適。」含笑話語,似是昨日在前,劍名血鸞,琴名奪色,少年英華,曾幾何時。
「是你。」姬滄移步上前,遍地烈焰似乎隨著他華魅的赤袍徐徐燃燒,一直燃亮男子俊美的眸心。
「不錯,沒想到嗎?」白衣男子淺笑抬頭,當年絕峰月下,曾有的容顏。
「意料之中,卻亦是意料之外。」
「你應該早就知道我會動手。」
「但卻沒有想到,你會在這個時候和東帝聯手。」
皇非倏然一笑,輕拂絲絃,「朋友未必永遠是朋友,敵人也未必一直是敵人,世事本難料,我也早知你不會想到。」
姬滄點了點頭,赤弦晶瑩,琴音若刃,妖眸細長倒映風流容顏,火光之下更加顯得邪魅攝人,妖異莫名,「知本王者,少原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