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歸離:華麗終結》小說信息

第39章 九石歸一(第2頁,共2頁)

字體:

夜玄殤忽然搖了搖頭,不再回答她的話,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他並不喜歡做浪費口舌之事。子嬈同樣不想再面對婠夫人,知道她絕不會輕易將金鳳石交出,暗中催動碧璽靈石。當她指尖清芒盛起,整個船艙中忽然射出金色的異芒,就連夜色江水也被映得如金如燦,波光粼粼,彷彿水中突然升起了一輪明月,而這小舟便在月色之中浮沉盪漾。婠夫人臉上微微色變,子嬈俯身在船艙中搜出暗格。婠夫人之前為怕東帝對九轉靈石生出感應,始終不曾將金鳳石隨身攜帶,暗藏於此,子嬈伸手將其取出。繼月華石、幽靈石、冰藍晶、紫晶石、湘妃石、血玲瓏之後,最後一串靈石終於也重歸王族。

金光掩映之下,婠夫人的面色變得十分難看。子嬈邁出船艙時停了一下腳步,道:「我希望以後永遠不要再見到你,因為我不知道下一次還會不會這樣放過你。」

站在船頭上,子嬈抬頭遙望夜空,許久許久不曾說話。月光掠過浮雲,在她面上落下晶瑩的光澤,一直沿著衣襟滑落,墜入無盡的江水。夜玄殤站在她身後,見她終於流下淚來,心裡卻覺得鬆了口氣。他明白她此時的心情,這世上沒有孩子不依戀母親,也沒有母親不疼愛自己的孩子,只是造化弄人,偏偏要在這對母女之間結下不可化解的深怨,沒有人比他更加懂得這種滋味。夜玄殤走到子嬈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子嬈深深吸了口氣,情緒似已恢復,將金鳳石交給他道:「你能幫我將這個交給王兄嗎?」

夜玄殤知道她不願再在東帝面前提起婠夫人,二話沒說,收起金鳳石放入懷中。她將這關係王族存亡的珍寶隨手交付,他亦毫不驚訝,換作是婠夫人定然無法理解,但對於他們二人,卻已再尋常不過。

子嬈和夜玄殤離開之後,那小舟依然在江面上飄蕩,夜色沉沉,江霧瀰漫,除了船艙中透出些微的燈火,一切都恢復原有的寂靜。忽然間,小舟近旁冒起一片水波,一個白衣女子隨之露出水面,輕輕一躍,便已站上船頭。月色透過薄霧照在她的臉龐上,令她的神情顯得格外幽麗嫵媚,雖然是從水中上來,但她雪白的衣衫看去竟然分毫未溼,及腰的烏髮亦在身後輕柔飄拂,獨立船頭像是幽夜下美麗的水仙,迷離而又誘人。

夜玄殤不願再聽婠夫人說話,臨走之前仍舊封了她的啞穴,只是下手略輕一些,待到他們走遠,她的穴道自然便會解開。那白衣女子一彎腰進了船艙,婠夫人雖不能說不能動,眼睛卻無妨礙,見到白衣女子時眸心一收。那白衣女子笑道:「你果然認識我。」說著她抬手解開了婠夫人的穴道。

婠夫人活動一下,身子坐了起來,淡淡道:「我怎會不認識自在堂白堂主?」

這白衣女子自然便是白姝兒,只見她纖腰一扭,在艙中坐下,道:「我說認識我的,可並非蝶千衣。巫族的秘術真是奇妙,連我都沒想到夫人搖身一變,竟成了濟世救人的百仙聖手。」

婠夫人看了她一會兒,道:「你來很久了?」

白姝兒笑道:「那是自然,我家殿下和九公主上船之後,我便悄悄潛在船底,你們的對話我可都聽得清清楚楚。」

婠夫人不由又打量了她一眼,想她一路跟蹤子嬈二人至此,神不知鬼不覺潛在江中偷聽,竟然絲毫都沒有驚動他們,這份尋蹤覓跡的本事和水底功夫也算了得。白姝兒又道:「夫人這法子可真算得上天衣無縫了,就連我也不知道百仙聖手竟被暗中調了包。這事好歹我也助了夫人一臂之力,夫人難道連一句謝謝都沒有嗎?」

婠夫人神情沒有分毫變化,只是說道:「我曾答應你助你一次,現在你可以說了。」

白姝兒妙目流轉,道:「我也沒什麼要夫人幫忙的,只不過想請教夫人一個問題。方才九公主在船上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何她要說自己與凰族有血脈之緣,難道她不是襄帝的子嗣嗎?」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婠夫人,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到答案,卻聽婠夫人冷冷道:「若你想問的就是這個,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並不是所有的秘密都那麼好聽。」

白姝兒淺笑道:「夫人應當知道,但凡女人總是好奇一些,聽到這樣的秘密若是不肯打聽,那就不叫女人了。」

婠夫人道:「但是好奇心往往會害死人,你說的事情我不知道。」

「不知道?」白姝兒柳眉輕揚,說道,「夫人可是九公主的生身之母,怎麼又會不知道?」

「我是她的生身之母?」婠夫人聽到這句話時突然放聲尖笑,笑聲淒涼刺耳,彷彿深夜鬼哭一樣在空蕩蕩的江面上迴盪,又好似慘厲的寒風要將天地萬物撕毀,那其中極濃極濃的怨氣,極深極深的恨意,就連白姝兒這般膽色也感覺毛骨悚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過了片刻,婠夫人終於止住笑聲,目中卻透出幽紫邪異的光芒,「不錯,我的確是她生身之母,但她卻不是我的女兒。每一個知道這個秘密的人現在都已經是死人,你真的那麼想知道嗎?」

白姝兒被她目光掃過,心底寒意叢生。她自然已感覺到此事並不似想象的那麼簡單,自然不願拿自己的性命冒險,「我不過好奇一問,夫人若不願說,便也算了。」

婠夫人冷笑道:「你倒是聰明得緊,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我也不願你那麼快就死,這對你我都有好處。」

白姝兒眸光轉了一轉,道:「夫人現在功力盡失,金鳳石又落入了王族手中,我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夫人還能給我帶來什麼好處。」她悠閒地靠在桌案上,觀察著婠夫人的神情。婠夫人又是冷冷一笑,道:「等你需要我的時候,自然便會來找我。那東帝的處心積慮,九轉靈石的秘密,普天之下不會再有第二個人比我更加清楚。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打什麼主意,穆國若想取王族而代之,不除掉東帝,便是痴人說夢!」

「哦?」白姝兒直起身來,「這麼說,夫人知道東帝自諸國取回九轉靈石的真正用意,那九轉靈石究竟是怎樣的東西?」

燈光底下,婠夫人眼中倏然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懼意,而後又化作極冷極冷的恨,「時候到了你便會知道,他要自取滅亡,我便成全他,即便他死了,我也會讓他死不瞑目。」

前往金石嶺的軍隊定於次日凌晨出發,整整一日帝都兵馬調動,充滿了大戰將至的緊張氣氛。夜玄殤同子嬈回到帝都後,卻與子昊在竹苑琅軒喝了一天的酒。除了送酒過來時滿面驚訝的離司外,沒有人知道他在這裡。子昊竟一句沒問,似乎之前長明宮中的事根本就沒有發生過,而夜玄殤也什麼都沒說,彷彿這件事根本就不需要解釋。

子昊酒喝得不多,話也不算太多,但是漓汶殿的酒品種卻多,兩人從天亮喝到天黑,喝光了帝都僅存的兩瓶百年雪腴,喝光了八百里快馬送來的驚雲冽泉,亦嚐遍了竹苑琅軒中所有依照古書釀製的美酒。不太喝酒的人未必不懂酒,不愛彈琴的人未必不知音,能夠喝酒聊天,並聊上一整天的兩個人必定不會太討厭對方。有個談得來的朋友一起喝酒,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當禁宮影奴前來稟報訊息時,夜幕已經再次降臨。子昊飲盡杯中餘酒,一笑起身,「此事需得朕親自去處理,暫且不陪穆王了。」

夜玄殤輕嘆道:「果真是她。她雖然出賣了王族和白虎軍,但是情有可原,王上也不必對她太過苛責。」

子昊點頭道:「恩怨相酬,本也無可厚非,朕不會為難她。」

一齣竹苑禁地,宮宇間的燈火蜿蜒錯落,向著重重疊疊的宮殿延伸,黑夜深處透著些許寂靜而又神秘的感覺。子昊徐步踏上雪霧深處的飛橋,在橋上停下腳步,負手靜望遠方,似乎在等待著什麼。沿著他的目光,不遠處掩映在雪樹之下的,正是左夫人含夕居住的御陽宮。

夜空無雲,亦沒有月光,寢殿中的燈火漸漸熄下之後,整個宮苑中除了風吹雪過的聲音外,再也聽不到任何聲息。今晚宮中的侍衛比往日少了很多,御陽宮裡的侍女和宮奴多數早已睡下,沒有任何人會在這樣天寒地凍的深夜出來走動。但當整座宮殿陷入黑暗後不久,殿後一道偏門忽然被人推開,一個小小的白影自門中躥了出來,雪地裡一閃便沒了蹤影。

門後有雙屬於少女的明亮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面,一角緋紅色鑲銀邊的織錦衣袖掩著一隻雪白的手,手指抓住殿門,似乎透出緊張的痕跡。待那輕巧的白影消失在冷霧之中,門後的少女輕輕嘆了口氣,剛剛伸手掩上殿門,忽又倏地轉回身來。黑夜深處似乎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小獸叫聲,那少女蹙眉分辨了一下,立刻閃出門外,輕煙一般向著方才小獸離開的方向掠去。

御苑中寂靜得很,夜風偶爾吹動枯葉掠過雪地,深夜霧氣卻越發濃重。緋衣少女身形極快,一閃掠過漸濃的雪霧落在御湖對面,四下尋找小獸,口中發出輕微而奇異的聲響。她怕驚動別人,儘量壓低聲音,身後立刻傳來小獸的回應,緋衣少女面上一喜,轉過身來,突然生生頓住腳步。

對面乳白色的霧氣仿若浮雲隱現,有個白衣人站在瓊林雪樹之下,正靜靜望著她,懷中抱著那隻雪色碧瞳的雲生獸。那人容色清冷出塵,站在瓊林雪霧當中便似是雲中謫仙一般,唇畔亦帶著溫和的淺笑。緋衣少女在他的注視之下卻似十分害怕,站著一動不動,好半晌才輕聲道:「子昊哥哥,這麼晚了,你……你怎麼來了御陽宮?」

這緋衣少女自然便是此時御陽宮的主人,曾經的楚國公主含夕。子昊徐步上前,淡淡道:「路過順便來看看,沒想到你還沒睡,夜深天寒,一個人跑出來幹什麼呢?」

含夕極快地瞥了一眼他懷中的小獸,低聲道:「我發現雲生獸不見了,所以出來找它。」

子昊手臂一鬆,懷中小獸躍起來跳到主人身前,含夕將它抱了起來,伸手撫摸它脖頸,臉上突然微微色變,卻聽子昊道:「可是在找這個嗎?」

含夕一驚抬頭,只見他掌心託著一個細小的銀色圓筒,俏面頓時一片慘白。她方才一直不敢看子昊,此時卻緊緊地盯著他,不但眼中流露出驚懼的神色,身子更在微微發抖。子昊嘆了口氣道:「王師的先鋒軍今晚已經出發了,他們不會走賀嶺險道,否則便永遠到不了金石嶺。至於穆王,他並沒有背叛帝都,明日此時,當王師主力與白虎軍會合,北域大軍將會遭到致命的一擊。」

含夕臉上已經全無血色,過了好久,方道:「原來你早就知道了,你故意讓蘇公子透露訊息給我聽,子嬈姐姐和夜大哥也是在演戲。」

子昊幽邃的眸光卻顯得十分平靜,道:「洗馬谷和金石嶺的情報自然是有人出賣給了敵軍,我之前也沒想到你能這麼快馴化雲生獸,讓它傳遞訊息。前些日子你總是找理由跟在我身邊,自然聽到很多事情。那一晚流雲宮中,大家都以為你已經先行離席了,其實出事的時候你還沒走,只是當時軍情傳來,誰也沒有太注意你。這件事你知道我們已經在調查,本來不應再輕舉妄動,若不是穆王與子嬈假意反目,你認為我們已經不再懷疑其他人,也不會在這時候冒險送出王師的軍情。」

含夕緊緊咬著下唇不說話。子昊走到她面前,低頭凝視她妍麗的眉目,柔聲道:「你在北域的時候見到了皇非,對嗎?」

含夕猛地抬起頭來,含淚問道:「子昊哥哥,你能不能親口告訴我,不是你發兵滅了楚國?」

她問得又急又快,彷彿想要擺脫些什麼,又似乎急於抓住什麼,那些她本不願接受的殘酷事實和不願失去的珍貴的東西。子昊瞬目嘆息,輕輕搖了搖頭,「你既然一開始就沒有來問我,反而洩露軍情給他,不是早已經相信他的話了嗎?」

含夕眼中終於落下淚來,「他說是你跟姬滄聯手滅了楚國,害死我王兄王嫂,你為了瞞著我,將我禁錮在身邊,隱瞞他的訊息。我不相信,可是皇非不會騙我,烈風騎也不會騙我。」

子昊淡淡道:「他說的沒錯,的確是我下令滅楚,但是你的王兄王嫂卻不是我殺的。」

含夕看著他,似乎整個人都在發抖,淚水沿著她的面頰不斷滑落,眼中愛恨早已模糊一片,那個溫潤清冷的身影再也看不清楚。她拼命睜大眼睛,想要忍住眼淚,死死望著面前人影啞聲道:「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肯說一句謊話繼續瞞著我?只要你說不是,我一定會相信!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楚國?難道楚國不是你的臣民嗎?是誰……是誰殺了我的王兄和王嫂?我不會放過他!」

少女的眼淚像是破碎的珍珠,壓抑了太久的情緒化作凌亂的話語在雪霧之中飄蕩。這所有的問題並非沒有答案,但卻無法一一回答。子昊雙眸深處有著淡淡溫柔的憐惜,卻亦平靜到令人感覺冷漠,就好像幽暗神秘的海底固然迷人,卻是這世上最為危險的地方。他注視著含夕早已被淚水浸沒的秀眸,徐徐道:「我本想你永遠不知道這些事,便不至於傷心難過,但是現在你已經知道了,那便罷了。如果你想報仇,我自然可以告訴你兇手,我曾經答應過你,所有楚國的仇人都會血債血償。」他的聲音似乎帶著某種柔和的魔力,叫人從心中感到安寧。含夕略微平靜下來,悽然道:「你不過一直在哄我,是你親手毀了楚國,難道殺了自己讓我報仇嗎?」

子昊道:「我雖然有些事情沒有告訴你,但是答應過的事卻絕不會食言,我保證讓你親手復仇便一定能做到,如果你要殺了我,也一樣可以。」

含夕顫聲道:「你明知道我殺不了你才這樣說,就連姬滄和皇非都敗在你的手中,我又怎麼可能殺得了你?我……我也從來沒有想要殺你。」

子昊微微一笑,將那個銀色小筒交到她手中,「那等到有一天你想要殺我,親手替楚國復仇的時候,便開啟這個看一看。現在你若不願留在這裡,也可以離開帝都,我想皇非一定會派人來接你。」

含夕怔怔接過那個仍帶著他掌心溫度的銀筒,子昊收回手,自她身邊向前走去。含夕驀地回頭,突然大聲叫道:「子昊哥哥!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

子昊似乎略微停了一下腳步,但是什麼也沒有說,如雪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迷霧深處。含夕眼中的淚水一滴滴濺落在手中的小銀筒上,喃喃說道:「子昊哥哥,我永遠也不會想要殺你,永遠也不會……」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