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歸離:華麗終結》小說信息

第40章 三式劍招(第2頁,共2頁)

字體:

子昊卻沒有絲毫驚慌,似乎這樣的情形已經不止一次發生,只是淡淡道:「沒什麼,過一會兒便好。」說話之間,外面當值的侍女隔著殿門問道:「王后娘娘,有什麼吩咐?」

且蘭感覺到子昊手底的力度,看他這情形也不敢聲張,儘量讓自己聲音聽起來平靜,轉頭道:「沒什麼事……王上今晚在這裡歇息,你們派人到長明宮說一聲,順便替王上拿兩件衣服過來。」

侍女們應聲退去。且蘭扶著子昊在榻前坐下,只覺得他身子比寒冰還要冷,縱然隔著衣衫都能感覺陣陣陰寒的邪氣流竄。就這片刻之間,子昊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來,如今他體內的藥毒發作起來早已不似之前的情形,縱然他的心志超乎常人,也無法在這樣的疼痛面前表現得若無其事。毒性發作得一次比一次突然,甚至在短暫的時間內會令他雙目如盲,絕對的黑暗,絕對的疼痛,不知道什麼時候,他便可能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除了子夜韶華的汁液外,已經沒有什麼能止住這樣的疼痛。

身體痛苦雖烈,子昊此時的神志卻還清醒,一手阻住且蘭叫人,一手自懷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且蘭顧不得多想,急忙幫他開啟,瓶中似乎盛著乳白色的汁液,一股奇異的幽香頓時漫開。

子昊抬手將藥一飲而盡,隨之閉目調息。這是未經任何調配,子夜韶華精純的汁液,效果極是神奇,劇烈的疼痛很快減輕,就連被疼痛抽空的精力也迅速恢復。當子昊再次睜開眼睛時,除了臉色一如既往的蒼白,看起來已經安然無恙。且蘭手中拿著那個藥瓶,正愣愣地看著他。看到他這麼快恢復如常,她臉上非但沒有驚喜,反而透出一種極深極深的痛楚。

「你一直瞞著我們。」且蘭的聲音似乎有些發抖,方才練劍過招時輕鬆的神情早已無影無蹤,「你讓我和蘇陵帶兵去洗馬谷,調走身邊所有將領,抽空了帝都所有兵力,你究竟要幹什麼?這是子夜韶華的汁液,我曾經在醫女手中見過。蘇陵並不知道你在服用這種藥,你連他也瞞著,讓我們覺得你已經一天天好起來,然後設法遣走我們所有人,你是不是,想自己面對皇非?」

她問得又快又急,彷彿如果不一口氣說出這些話,便會被生生悶死在心裡。子昊看了她半晌,眉心輕輕蹙起,「且蘭,你實在是太聰明了,有時這也未必是件好事。」

且蘭用力握著手中的藥瓶,美麗的面容因驚痛而發白,「原來你一直在騙我,你答應過我不會分離,但其實你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子昊道:「我答應過會給你足夠的力量,去保護自己珍視的東西。」

且蘭驀地怔住,一動不動地跪在他榻前。面對那雙曾經令人迷醉的清眸,她的目光彷彿要將他看穿一樣,有種墜落的痛楚,徹悟的震驚,然後她忽然笑了,「原來在你心中,從來沒有真正在乎過任何人。你是九域蒼生的主宰,我們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你,服從你的意志,遵從你的決定,因為無論什麼事你都是對的,你的安排都是最好的。我還是不夠聰明,直到現在才想明白這個問題,我們每個人都不該奢望與神同在,我們的感受,我們真正珍惜的,對你來說根本無需考慮。」

她終於轉開目光,細密的睫毛覆落星眸,遮住了一片瑩澈的光影。子昊嘴唇微微一動,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卻什麼都沒有說。過了片刻,他才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聲音道:「朕的決定自然不會有錯,你和蘇陵只要盡到自己的責任,其他事情與你們無關,也無須你們多想。」

且蘭猛地站了起來,但是面對子昊蒼白的面容,她沒有發怒也沒有落淚,光影暗處的眉目間漸漸流露傷痛的神色,更有一絲無言的堅強。這一剎那,一句話,她突然明白了很多事,從相逢到離別,她離他從來沒有這麼遠,卻也從來沒有這樣近。有些事情她不是不知不懂,但要接受現實卻需要太多的勇氣,方才激動下說出的話,現在她已經覺得後悔。

但是她什麼也沒有再說,或許在內心最深處,她早已經預知這一天的來臨,亦知道他終將離她而去,當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那種悲傷早已凝結在心底,再也不敢去碰觸。所以最後她只是緊緊握住他送給她的劍,抬頭道:「我知道了,我走了,你……你保重。」

說完她轉身快步向外走去。她走得很快很快,不停留,不回頭,白色的戰袍在漆黑的夜色之下隨身飛揚,像是一隻展翅高飛的鳥兒,飛向屬於自己的天空。子昊默默注視著這個世上與他血緣最近,名分最親的女子決絕而去。有些話或許已經不必再說,他知道她已經懂得,他所能給她最好的保護,這個聰慧的女子,終會有她應有的幸福。

含夕來到烈風騎大營已經是三天之後,將她接到此處的是瑄離。金石嶺上,大戰甫休,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鮮血的氣息,遍地殘屍烈火昭示著這裡剛剛進行了一場慘烈的廝殺。瑄離到此之前已經接到訊息,知道王師在兩日前奇兵突襲金石嶺,白虎軍得援軍相助殺出重圍,一解多日之困。由眼前的情形可知,這場戰役要比想象中更加激烈,整座金石嶺前漫山遍野的屍首便是最好的證明,可見為突破北域大軍的封鎖,對方亦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含夕隨著護送他們的兵馬穿過戰場,一路上眼見人馬伏屍,血腥遍地,風中愁雲慘霧,彷彿將天日也遮蔽,行走其中便像是身入無邊的地獄,每一步都可能踏到血肉模糊的屍骨。含夕自出生以來,何曾見過如此駭人的場面,起初還煞白著臉勉強堅持,快到大營時終於忍不住,伏在馬上嘔吐起來。

瑄離命人停止前行,扶她到路邊休息了一會兒,道:「公主,我還是派人先送你回支崤城吧。此地正值戰時,若是君上決定強攻洗馬谷,很快還有更激烈的大戰,實在不宜久留。」

含夕死命抓著他的胳膊,將之前吃下的東西吐得一乾二淨,一張俏臉也白得嚇人,但卻堅持道:「我沒事,我要見皇非。」

瑄離平日待人雖然總是一副冷淡模樣,但一路上對含夕卻頗為溫和,見她嘴上說沒事,身子卻在寒風中一個勁兒發抖,便將自己的裘衣解下披在她身上,方下令繼續前行。烈風騎主營很快出現在眼前,含夕策馬轉過山坳,一眼看見熟悉的朱雀戰旗,眼中突然湧上淚水,便像受盡委屈的孩子見到親人一樣,打馬便往營帳方向馳去。

瑄離隨後跟上,還沒到營前,便感覺一股令人心寒的殺氣。瑄離久在軍中,打眼一看便知道軍前正在行刑,果然迎面兩列劊子手抬了幾具屍體下來。含夕輕呼一聲,嚇得緊緊閉上眼睛,瑄離見被殺的竟是十九軍部中幾名首領,心下也是一驚,喝住來人問道:「怎麼回事,何故軍前斬將?」

中軍執刑官一臉驚懼未消,認得是瑄離,上前回道:「先生,是君上的命令。」

瑄離道:「為了什麼事?」

那執刑官道:「幾位首領剛剛和君上在帳中議事,聽說似乎是……似乎是莫多大將言語中辱罵了宣王,君上一怒之下竟然下令將人推出去斬了,方才赤哈大將他們差點動起手來。」

瑄離眉心微蹙,揮了揮手,那執刑官帶人抬著屍首匆匆退下。

烈風騎主營帳前仍舊存留著濃重的血腥氣。瑄離與含夕翻身下馬,十九軍部大首領赤哈和幾名將領迎面出來,看了他倆一眼,哼的一聲摔門而去。含夕進到帳中,只見一身赤色織金戰袍的皇非斜靠虎案,冷冷看著幾名首領離開,含夕本來見到他滿心委屈想要傾訴,但與那陰戾的目光一觸,身上竟然泛起莫名的寒意,話到嘴邊忽然說不出來,只是輕輕叫了一聲,「皇非。」

皇非這時才轉回目光,烈風騎親衛仍舊手託莫多大將等人的首級跪在帳前,旁邊方飛白、吳期等人似乎都還沒有從方才的事情中回過神來,瑄離對座上躬身一揖,呈上一封書信,並沒有說話。他已將東帝的書信帶到,亦將含夕平安送回,一個聰明人在這時候是絕不會多話的。皇非抬手輕輕一揮,面前親衛託著血淋淋的首級退了出去,當他起身走向含夕,輕輕抬手撫摸她臉龐時,含夕再也忍耐不住,撲在他懷中放聲大哭。

接下來幾日,王師與白虎軍退守洗馬谷,皇非卻沒有像眾人猜測的那樣揮軍追擊,只命令十九軍部駐兵將洗馬谷所有出路封鎖,烈風騎卻退兵雍江,將兵鋒指向了位於上游的帝都王城。

含夕知道瑄離回來時帶來了東帝的親筆書信,她沒有見過那封信,但從皇非看過信後的表情知道,那是一封約他決戰的戰書。含夕熟悉皇非,從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皇非從來不會拒絕任何人的挑戰,即便對他來說根本沒有應戰的必要,少原君皇非也不會令對手失望。她還知道在蘇陵和且蘭離開之後,現在的帝都或許已經是空城一座。

沒有人會認為烈風騎數萬精兵攻不下一座無人守衛的城池,哪怕那是雍王朝的國都,八百年來主宰九域的聖地。如果說這世上有一支軍隊能夠威脅到帝都,那麼這支軍隊一定便是烈風騎。如果說這世上有一個人能夠成為東帝的對手,那麼這個人一定便是皇非。

不知為何,含夕心中竟有些擔心帝都,雖然明知長明宮中那個人是親手毀掉自己家國的仇人,卻還是忍不住會這樣想。軍營中的夜晚常常有些蒼涼的歌聲傳來,伴著金柝聲聲在曠野中迴盪,讓人久久難以成眠,這時候含夕總會握著離開帝都時子昊交給她的那個小銀筒,一個人望著帳頂出神。銀筒上的花紋彷彿還帶有他指尖的氣息,就像溫泉海旁的子夜韶華輕輕綻放。他的微笑,他的目光,他從來都是那樣溫柔,即便在知道她出賣了王族之後,仍舊沒有改變分毫。

含夕很想知道這個銀筒裡面究竟裝著什麼,他說過如果她想要報仇,只要開啟它就能實現,直到現在她對他說過的話都深信不疑。有幾次她幾乎已經按捺不住好奇,但是每當拿起這小銀筒時,她心中卻總會升起一種強烈的不安,彷彿那裡面裝著的是一些可怕的東西,一旦開啟就會毀滅一切,再也無法收回。

下令烈風騎駐紮雍江的第二日,皇非將含夕送回了支崤城。因為他親自率兵護送,所以含夕並沒有反對。一路進入宣都,迎面便是常年不散的雪霧,雄偉的支崤城彷彿隱於雲端,曼殊花迷離的香氣令得這座九域傳奇的機關之城更添神秘。含夕第一次見到一座城池像活的一樣,無論城樓還是長街似乎隨時都能發生意想不到的變化,宣國王宮更加像是一座金碧輝煌的機關堡壘,處處充滿了奇蹟。

原本離開帝都後,含夕一直有些鬱鬱寡歡,除了皇非之外也不太和別人說話,直到此時才稍微恢復一些,聽說支崤城竟是瑄離親手設計的,便好奇地詢問究竟,瑄離倒也頗為耐心,沿途對她指點介紹。他既博學多才,人亦風流倜儻,很快逗得含夕露出笑容,先前滿心愁情便也開解不少。而與此相比,皇非的神色反而有些冷漠,當踏入宣國王宮琉璃花臺時,含夕從他眼中看到一種從來沒有見過的情緒,那是冰嶺雪峰孤絕的顏色。

晚上含夕躺在宣王宮華麗的帳幔中仍舊無法入睡,冷月照窗,輾轉半夜,眼見天將拂曉,索性披衣起身獨自向外走去。她記得白天來時曾見過一片盛開的曼殊花,穿過曼殊花叢便是皇非住著的琉璃花臺,但是走出寢殿不多久,卻發現這裡的道路好像迷宮一樣,如果沒有人帶路,根本就找不到琉璃花臺所在。

就這麼幾個轉折,連回寢殿的道路都也不知所向,含夕踏著月色獨自在王宮中穿行,一陣陣薄霧繚繞殿閣,更顯得深夜幽幽,渺無人跡。她不由有些害怕,加快腳步向前走去,就在這時,卻突然聽到宮苑深處傳來隱約的人聲。

含夕隔著一叢花林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對面月影下有兩人正在說話。因為距離尚遠,聲音傳到這裡已經極輕,顯然兩人本也是在壓低聲音交談,她正覺奇怪,忽然聽到其中一人聲音略略提高,「不管怎樣,你若是做出對君上不利的事,我絕對不會答應!」

另一人冷哼了一聲道:「看來你已經忘了後風國是亡在誰的手中,竟然對他如此死心塌地。」

先前那人道:「你曾經說過不會為後風國復仇,為何現在又要與君上作對?」

另外那人道:「我現在也沒想去替後風國復仇,我只是不願扳倒了姬滄,最後卻死在皇非的手中。難道你感覺不出,現在的皇非早已不是以前那個少原君了嗎?」他說話時微一側身,一道月光照在他臉上,含夕驀然看清這人竟是天工瑄離,先前那人也同時轉過頭來,卻是一直跟在皇非身邊的召玉。

召玉一陣沉默,稍後方道:「君上近來性情似乎是有些不一樣,那天他殺莫多大將的時候,我們都沒有想到。」

瑄離冷冷道:「殺人是會上癮的,或許有一天,他連你也會殺。」

召玉立刻道:「不可能!你不會明白君上和烈風騎將領之間的關係,我們這些人都曾跟他出生入死……」她話未說完,便被瑄離打斷,「那是以前的皇非,對於現在的皇非來說,已經沒有什麼人不能死。當時的楚王,曾經的姬滄他都殺得,為什麼不能殺你?」

他說話的聲音雖輕,但「楚王」兩個字卻像晴天霹靂一樣傳入含夕耳中,她突然間明白了很多事情,很多她之前從來沒有想過,又或許根本不願去想的事情。她一直以為殺害王兄和滅掉楚國的是同一個人,也一直以為皇非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楚國……子昊當真沒有騙她,他既然親口承認滅楚的事實,便不必在這件事上對她隱瞞,原來這一切不過是一場逐鹿天下的棋局,他們每個人都不過是別人手中撥弄的棋子。

風露重,深夜寒。含夕站在迴廊的陰影下,感覺冷得像是身在冰窖,瑄離與召玉又說了些什麼她已經完全聽不清楚,只看見召玉最後頓了頓腳,轉身而去。瑄離目送召玉離開,冷月之下俊美的眉目仿若冰雕玉琢,透出淡淡寒意,突然他倏地轉頭,看向含夕所在的方向。

悽迷的夜霧輕鎖樓臺,一身白絲軟袍的少女站在月色深處,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彷彿是從黑暗中走出的幽靈,那美麗的面容令人心悸,卻亦有種邪異的氣質吸引著人的目光。瑄離見是含夕,微微吃了一驚,心知她定然聽到了他和召玉的對話。這時含夕徐徐走到他面前,問道:「方才你說的話是真的嗎?」

瑄離沒有回答。他能在宣王面前隱忍這麼多年,並周旋於少原君和北域眾臣之間,自非等閒人物,心中縱然驚訝,面上卻不曾流露分毫,何況他一時也弄不清含夕這樣問究竟是什麼意思,當然不會輕易作答。含夕清靈的秀眸此時像是有絲縷冷霧繚繞其中,又道:「是不是皇非殺了楚王,你知道,對嗎?」

瑄離忽然明白,含夕對楚都曾經發生的事情竟然一無所知,心念稍轉,道:「公主是想問當時楚都發生的事?」

含夕眼中霧色幽幽,一字字說道:「把你知道的事情說出來,不要騙我。」

瑄離觸到她的目光,心中忽然升起一股異樣的情緒,他畢竟功力比含夕高深許多,當即生出反應,倏地向後退步,道:「公主的疑問我可以替你解答,我們換個地方說好嗎?」

含夕站著不動,淡淡道:「你說,我聽著。」

瑄離對她的攝虛奪心術頗為顧忌,儘量避免再與她目光接觸,含夕卻也沒什麼反應,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他說話。當初宣王對楚國之事十分關注,派出不少斥候收集情報,瑄離自然也瞭解其中細節,於是道:「這件事的確與皇非有關。在楚都發生變故之前,少原君府便早已得知赫連羿人即將叛亂的訊息,楚王並非皇非親手所殺,但如果不是他拖延救援,楚王定然不會死在朱雀臺。」

含夕點了點頭,道:「這麼說,當真是他害死了我王兄和王嫂。」

瑄離道:「皇非雖然計劃奪取楚都政權,但楚王后卻是他的親姐姐,所以他不會殺楚王后。他原本只打算擁立她腹中的孩子繼位,自己便名正言順地成為攝政王。據我所知,楚王后和小王子是死在自在堂白姝兒手中,她的目的卻是為了穆王。」

含夕道:「穆王?」

瑄離道:「便是當時的夜三公子。」

含夕身子微微一震,輕聲道:「夜大哥也在騙我……對啊,他當然也在騙我,他和子嬈姐姐、且蘭姐姐,他們都在騙我,皇非也在騙我……」她一邊說著,一邊竟笑了起來,彷彿想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不過他沒有騙我,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否認過這些事,他還說過會讓我復仇……」

她的笑容淒涼迷離,單薄的身子在月夜下好似一朵白色的荼蘼花隨風顫抖,美得令人心醉亦心碎。瑄離感覺她神色有異,剛剛叫了一聲「公主」,含夕一口鮮血噴出,人便軟軟向下倒去。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