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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再世為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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婠夫人走後,白姝兒手握那忘憂酒的解藥坐在黑暗之中獨自思量,心中念頭百轉,一時猶豫不決。此時琅軒宮中,夜玄殤傾大半功力暫時封鎖了子嬈經脈中的真氣,令她短時間內無法動用真氣,以減輕忘憂酒所帶來的副作用。這辦法雖一時有效,但極耗內力,一番行功下來,已是月上中天,漏夜三更。

夜玄殤確定子嬈暫且無事,獨自靜坐調息,真氣流轉三週天后,精神略復,張開眼睛看向屋宇,隨即起身步出殿外。方到階下,頭頂忽然一聲風響,似有什麼東西墜了下來,他隨手一抬抄住個酒罈,跟著身形拔起,一掠數丈,輕飄飄落上屋脊。

大殿金光閃閃的魚鱗碧瓦上,彥翎正仰面躺在最高處,一邊往嘴裡倒酒一邊道:「喲,不錯,還能上來。我還以為這兩個時辰夠你受的,再來上這麼幾次,怕是就得把命豁出去給人家了。」

夜玄殤提著酒罈走到他身邊坐下,一掌拍開泥封,仰頭狂飲,一口氣喝了大半壇酒方才停下,大讚一聲痛快,似是藉著酒勁已將胸中抑悶就此抒發。彥翎斜眼覷他神色,道:「喂,你到底要怎樣?我都聽到了,這麼下去可不是辦法。」原來他早便已經到了屋上,夜玄殤並非不知,只是這些事也無需瞞他,且隨他去。

「錯已鑄成,還能怎樣?東帝這次料錯,我這次也想錯,子嬈便是子嬈,她不會聽從任何人的安排。活要清楚明白,死也要清楚明白,這便是她。」夜玄殤和他一樣仰面躺倒在琉璃瓦上,閉上眼睛,「明日我便派出所有人手去尋忘憂酒的解藥,這段時間暫時封鎖她的內力,應該不會有太大問題。」

彥翎道:「帝都現在成了個大坑,到處都是熔岩地火,周邊卻是一片湖澤洪流,你到哪裡找解藥去?」

夜玄殤道:「有一個人或許知道,只是要找她未必那麼容易。」

彥翎轉頭道:「什麼人?」

夜玄殤將婠夫人之事簡單一說,忘憂之藥既然出自巫族,那這世上還可能知道解藥方法的,便也只有她。彥翎詳細問了幾個細節,想了一會兒道:「算了,小爺拼著重傷初愈,還是替你走一趟吧。這世上恐怕還沒有我彥翎找不到的人,你那些侍衛親兵什麼的,不如省省吧。」

明月當空,照在夜玄殤英挺冷峻的側顏上,勾勒出一重深邃的輪廓,似乎有著屬於君王的沉凝與穩重,卻少了少年時飛揚跳脫,一番江湖快意。彥翎皺了皺眉,忍不住道:「我現在真是看著你就有氣,越看越不順眼!」誰知夜玄殤懶洋洋睜開眼睛,半晌說了句,「我懶得動,你若閒得慌,好不好再下去拿幾壇酒?」

幫忙尋藥之事,兩人竟是誰也沒有再提,也無稱謝,也無客套,彷彿根本再尋常不過。彥翎翻了個白眼重新躺下,「這是你家,自己去拿。」

夜玄殤仰望當空明月,道:「既是我家,你方才兩壇酒又是哪裡來的?」

彥翎道:「反正你喜歡做冤大頭,便宜了別人不如便宜我。」

夜玄殤忽然挑唇輕笑,月華金輝傾灑在他眼中,如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浪,一眼望不到底處,「放心,無論如何,冤大頭我是絕對不做,那個人若是不守信,他知道我不會讓他安生。」

彥翎乜斜他道:「真見鬼了,你到底和東帝約定了何事?怎麼你就心甘情願攬下所有麻煩,又沒半點好處?」

當世恐怕唯此一人,會在穆王面前說出這樣的話。夜玄殤唇弧上揚,但卻笑而不答,起身道:「沒酒喝那我去睡了,一個月後找你要解藥,莫要忘了!」說著也不見他如何動作,一晃飄下金殿。

彥翎彈起身來叫道:「一個月時間,你要小爺的命啊!」正說著,一重黑影迎面罩下,夜玄殤的聲音遠遠傳來,「你若想睡屋頂,送給你禦寒。」竟是隨手將王袍丟了過來。

彥翎一把接住,裡面有樣東西撞在胸口生疼,入手一看,卻是穆王白虎金令,憑此令牌至少在楚穆境內可以隨時調動一切兵馬。彥翎切的一聲順勢躺倒,那王袍落下蒙在臉上,「小爺又不是你,怎用得著這玩意,多餘!」

話音未落,忽聽有人在耳邊笑道:「你不要便送我。」彥翎嚇了一跳,竟不知有人到了身旁,猛地翻身躍起,卻見月光下白姝兒以袖掩唇,笑得花枝亂顫。彥翎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道:「美人堂主,你從哪裡冒出來的?夜玄殤那小子剛走,你是來找他的嗎?」

白姝兒來到他身邊,妙目盈盈一轉,「我不找他,找你。」

彥翎撓頭,指著自己鼻子道:「找我?那個……話說我現在也算有家室的人了,這深更半夜遇著堂主這樣的絕色佳人,可叫人為難得很呢……」

「呸!」未等他說完,白姝兒含笑啐道,「小滑頭少貧嘴,莫非你還想佔我的便宜?」跟著笑眸流轉,軟聲道,「我是想求彥翎彥少俠辦件事,卻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幫忙?」

彥翎不由抬手摸了摸鼻子,「美人堂主你手段高明,突然這麼客氣,想必不是什麼好事。咱們大家半斤八兩,你辦不到的事,莫非我還多出什麼辦法不成?」

白姝兒斜目嗔道:「閒話少說,你就說幫是不幫?」

彥翎聳肩道:「幫,你若開口,赴湯蹈火也得幫。說吧,究竟什麼事?」

「就知道你肯幫我。」白姝兒展顏一笑,向下瞄了一眼道,「聽說殿下帶了九公主回來。」

彥翎忽然打斷她道:「慢著,別的事便罷,我勸你千萬莫要打九公主的主意。夜玄殤待她怎樣,咱們心知肚明,什麼事都好說,唯有這事萬萬不可。」

白姝兒橫了他一眼道:「你當我白姝兒是那些沒見識的蠢女人嗎?她雖與我不睦,但若殺了她,殿下只會恨我入骨,大家又有什麼好處?」

彥翎又伸手撓頭,「那你要做什麼?莫非還替他倆牽線搭橋,撮合姻緣不成?」

白姝兒冷哼一聲道:「將自己喜歡的男人拱手讓人,我可沒那麼溫良賢淑。一個女人若遇到喜歡的男人卻還替他尋妻納妾,那更是蠢到了家。」

彥翎越發不解,道:「搶也不搶,讓也不讓,你究竟要如何?」

白姝兒手一揚,迎面丟給他一條軟帕,「裡面是忘憂酒的解藥,收好了。我替你免了奔波之苦,你幫我找樣東西。」

彥翎抬手接住,乍聞藥香,便知不凡,再見那軟帕中包著半粒瑩潤如玉的藥丸,既驚且喜,叫道:「你怎麼會有忘憂酒的解藥?我正後悔答應了那小子一件麻煩事,誰知得來全不費工夫!」

白姝兒悠悠道:「別高興得太早,這只是半粒解藥,剩下半粒你得拿一串九轉靈石來換,只給你半個月期限,不算吃虧吧?」

彥翎頓時垮下臉來。白姝兒卻不待他說話,抽身後退,「就這麼說定了,我等你的好訊息!」彥翎看著她曼妙的身影消失在月夜之下,愣了半天,道:「女人心,海底針,到底搞什麼名堂?不就是一串靈石嘛,難得倒我金媒彥翎?用不了十天,定讓你大吃一驚!」說著他一個筋斗,翻下殿脊而去。

明月千里,江山如洗。金殿之下,燈火深處,眉目清豔的女子靜臥帳中,渾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曾經有一人,為這安寧的笑容舍卻了九域四海,為了她一生平安,情願歷盡千劫萬難。九洲遽變,王域盡毀,這天下風雲因她而暫息,但是現在,卻又是否會因她掀起更大的波瀾?

花開燦爛,花落無聲,數日時間轉瞬即過。當穆國大地終於迎來春日的氣息,琅軒宮的桃花卻日漸凋零,隨著微風澹澹,落滿玉湖紅樓。

橋上落花紛紜如霧,蘭音帶著宮中侍女徐步前行,一時停步橋畔,看著滿苑落花出神,直到身後侍女輕聲提醒,她才輕聲嘆了口氣,轉過身道:「把藥給我,你們退下吧。」

樓中窗畔,子嬈正對鏡而坐,拿了玉梳輕輕理著流瀑般的長髮。數點飛花吹過髮間,落上衣襟,那鏡中魅冶的容顏也彷彿多了幾分柔媚旖旎,渾不似昔日清澈肆意的模樣。就這短短數日,她便像全然換了個人,如今穆王宮中侍女宮人無不私下議論,只道這未來的王后非但容貌絕色,性子亦極是安靜,跟傳說中那妖冶禍國的王族公主相去甚遠,無怪穆王殿下對她千依百順,事事以她為重。

腳步聲自後傳來,子嬈抬頭看見鏡中人影,微微一愣,梳頭的手便也停頓下來。蘭音端著金盤拂簾而入,笑道:「公主,這是殿下特地囑咐替公主做的靈芝進補湯,最是補氣安神,現在剛剛燉好,公主趁熱喝了吧。」

子嬈神情倦倦,對著鏡子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方才轉頭看她,柔聲問道:「他去哪裡了?」

蘭音一邊端藥一邊道:「殿下今日和衛將軍他們去了校場,想這時候也快回來了。」

子嬈點了點頭,抬手接過玉盞,只覺一股異香撲鼻,蹙眉道:「好濃的味道。」

蘭音含笑道:「我在其中加了幾味特殊的藥材,這樣靈芝才沒有澀味。公主若不喜歡,下次我再換別的藥膳來,但這靈芝對公主的身子極是有益,公主多少用一點。」

她笑語殷殷,溫柔周到。子嬈雖不甚喜這湯藥的氣味,倒也不好拂她心意,遂慢慢將藥飲盡。蘭音在旁看著,似乎暗中鬆了口氣,輕聲道:「公主這些日子病著,殿下十分擔心,如今看著雖有好轉,還是得用心調理才是。」

子嬈喝了靈芝湯,不知為何心中煩悶欲嘔,聽她說話也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修眉微鎖,頗見倦容。蘭音見她合上眼睛,便收拾東西悄然退出室外,轉過九曲迴廊,忽見湖畔樹下立著一人,玄衣輕氅,雍容冷峻,風中落紅如雨,卻令他深沉的眸心多了幾分柔和。蘭音走近前去,屈膝叫了聲「殿下」,夜玄殤收回望著小樓的目光,道:「怎樣了?」

蘭音道:「藥已經喝了,但不知何時會有效。」夜玄殤微微點頭,這時樓上垂簾晃動,卻見子嬈步出門來,獨自往桃花林中走去。

原來這些日子夜玄殤連續耗費內力,暫時封鎖了子嬈體內真氣,一時沒有再出意外。彥翎平日雖吊兒郎當惹禍誤事,但關鍵時候卻也顯出了首席金媒的真正本事,那日與白姝兒商定之後,當即施展全部手段,不到半月,果然被他尋到了當初九轉玲瓏陣中散落的幽靈石,遂交予白姝兒,換來了忘憂酒全部的解藥。蘭音方才端給子嬈的靈芝湯中正是多加了這一味藥,為怕子嬈察覺,才特地將味道調變得極其濃郁。

子嬈服過藥後,身子頗覺不適,原想倚榻小憩片刻,不料躺下之後,心思卻越來越覺清明。窗外落花隨風而入,落得半榻輕紅,點點如血。對面銅鏡之中人影綽綽,青絲瀲灩,恍若流水。那一夜落花滿地,星雨滿天,曾有人站在自己身後,笑語溫潤,抬手替她綰髮,贊她美貌無雙。那蕭疏的身影,清冷的眉目,多情的目光比月色更美。她漸漸看得清晰,看清他的模樣,那曾經朝夕陪伴,神魂相依的男子。

滿苑風花迎面撲來,子嬈迷濛的眸中隱約有光影浮動,便像重雲徐開,星月隱現。她扶著錦榻慢慢站起身來,痴痴凝視著鏡中朦朧的幻影。窗外桃花如雨,時光彷彿回到那夜,花間月下,不改的誓言。他娶她為妻,親口承諾永不分離,嫁衣嬌豔,紅妝如玉,這一切是否都是夢境?

子嬈轉過頭,神情漸漸生出變化,似乎歡喜至極,卻又悲哀至極。忽然間,她越過重重回廊,快步向著桃林走去。

桃花落,滿襟懷,春風拂面過,樓臺卻是空。子嬈腳步越來越快,彷彿在尋找什麼,那些曾有的畫面,曾有的記憶,曾經的良辰美景、海誓山盟。但她漸漸發現,這片桃林分明已不是記憶中的那片美好的景色,隨著花雨重落,心中有些念頭紛至沓來,那一室紅燭煥彩,最終化作驚雲山前回首相望,重宇之上血紅的雲光。

「子嬈,哪怕天地盡毀,我也會護你一生平安。」

天地盡毀,情緣成灰。策天殿上,是誰撥亂了棋局,用這蒼天血色換她一世平靜歡喜?是誰奇謀詭策,用這八百年輝煌,送她一片江山如畫?

那衝湧而來的記憶,彷彿含著尖銳的冰凌、鋒利的石刀,毫不留情地衝向心間。子嬈只覺得痛,痛得連呼吸都不能,一手扶著花亭,眼中彷彿有晶瑩破碎,飄落風中,那淚光之下,是低聲的輕喃,「不可能,子昊,你不會這樣騙我,我不信,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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