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昊半生手掌天下,運籌江山,什麼風雨陣仗沒見過,眼前卻被兩個孩子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蘇陵強忍笑意,待要上前哄勸女兒,卻被且蘭拉住。子嬈眸光流轉,掠向夜玄殤,低聲道:「你搞什麼名堂呢?哄得兩個孩子團團轉,子羿他……」
話說一半,夜玄殤突然伸手將她攬到身邊,笑道:「夜子羿現在已經是穆國儲君,盡人皆知,你也是本王的王后,我正琢磨著趁這立儲之機,咱們也補一場喜酒,這叫喜上加喜。王上回來得正好,請你喝酒,如何?」
白姝兒這時一指且蘭懷中,對子羿和韻兒道:「喂,你們兩個,若按拜師先後的話,先過去叫了師哥再說。」
子羿和韻兒啊的一聲,雙雙跳了起來,注意力全都轉到了那剛出生數日的小娃娃身上。子昊方才脫出身來,無奈一笑道:「十年未見,穆王好特別的見面禮,就不能讓我先緩一緩嗎?」
夜玄殤笑道:「這場酒我等了十年,差點便當你毀約不算了,如今到了還賬的時候,自然要催得緊些才是。」
子昊唇角微微上揚,「穆王軍中必有好酒。子嬈,咱們且去一嘗吧。」
白姝兒早知夜玄殤心意,見他們有話要談,對他嫵媚一笑,帶了子羿與韻兒去玩。韻兒因不願叫弟弟做師哥,勉強讓步,同意以年齡大小排輩,讓子羿做了師哥。子羿甚是開心,便答應陪她去看臘梅。此時雨勢已歇,行營外一片臘梅成林,蜿蜒著轉到山坳之後,幽香縷縷,景緻天成。兩個孩子牽手來此,一路說笑,一路採摘花朵玩耍。白姝兒既認了子羿為儲君,答應夜玄殤護他周全,怕他們有什麼閃失,便一直跟隨在側,略施手段,哄得兩個孩子開心不已。
眼見半日過去,天近黃昏,林中霧氣浮泛,雨意又濃。白姝兒抬頭觀天,一轉眼,見兩個孩子往林後跑去,方要去尋,心中倏然掠過一絲異樣,停住腳步,回頭喝道:「什麼人?」
林中暮風徐至,吹起薄霧緲緲,一角紫衣飄然閃動,花樹之間現出一人。白姝兒眸心掠過微芒,沉聲道:「婠夫人。」
那紫衣人走出花影,露出冷豔的面容,單看眉目雖仍是蝶千衣的模樣,但形貌氣質已全然改變,霧氣曼妙,予人妖異詭豔的感覺,「白堂主,多年不見了。」
白姝兒冷聲道:「的確是多年不見了。夫人毀約背誓,與我穆國為敵,竟然還敢來項章城,真是好膽量。」
婠夫人十年前被子昊擊散真元,功力盡失,後來雖武功略復,卻也用了整整十年時間才重新修回真元,能夠隨心所欲使用巫族蠱術。九轉玲瓏陣發動之後,血玲瓏輾轉為北域所得。她引導含夕利用靈石之力修習秘法,重現當年鬼師之禍,橫掃天下,半年前又重獲金鳳石,藉助此物,終於能以蠱屍操縱異獸,令鬼師的戰力越發提升得恐怖。
冷霧幽蕩,婠夫人移步上前,盯著白姝兒道:「我當然要來,不來會會白堂主,我如何甘心?說起來,我倒真是低估了你,昨日用琴音與含夕作對的,是不是東帝?」
白姝兒目中媚光浮沉,微微一轉,「東帝?我怎麼知道呢。夫人都不能確定的事,我又如何知曉?」
婠夫人面容半隱暗影,依稀透出殺意,「不是你在九轉玲瓏陣中動了手腳的話,東帝能夠返生才叫奇怪。莫以為我感覺不到碧璽靈石與黑曜石的靈力,千算萬算,我也沒有想到你會站在他那一邊。你莫非失心瘋了嗎?他可是你的仇人。」
事到如今,白姝兒目的已經達成,乾脆來個死不認賬,悠悠笑道:「夫人說笑了,這事我可當真不知道。我還正想請問夫人呢,可是那九轉玲瓏陣出了什麼差錯?如若不然,便是東帝當真好運嘍。」
婠夫人心知必然是她從中弄鬼,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她城府極深,當下不動聲色地道:「子嬈那丫頭也回來了,好啊,此番倒遂了她的心意,兩人簫琴合奏好個郎情妾意。聽說她還養了個孽種,我這做外婆的倒是想看看,這孩子長得像誰呢?」
白姝兒聽著她森然的語氣,暗中警惕,先要設法將她引開再說,笑道:「夫人想見外孫還不容易,那孩子正在行營中,我陪夫人一起去吧,想必夫人也不想驚動九公主和穆王,對嗎?」
「你倒識相呢。」婠夫人似笑非笑地道,「怎麼,怕未來的穆國太子讓別人搶了先,想借我的手除去他嗎?」
白姝兒掩唇嬌笑,「知我者莫若夫人呢。我們家殿下死心眼,認定了那孩子是他的,我礙著他在前,也不好親自動手,夫人來得可正好。」
薄暮冥光下,兩人言辭往來,心機微露,各具打算。這時,林外忽然傳來子羿的叫聲:「姨娘,姨娘,你快去看!山下好像有隻還沒有死的怪鳥!」後面韻兒緊跟著叫道:「子羿哥哥,你慢點跑,我害怕!」
白姝兒心叫不妙,猛一咬牙,揮手向婠夫人拍去,同時喝道:「子羿快走!」說話間,她水袖飄拂,已向婠夫人攻出六六三十六招,皆是大自在四時法中致命的殺招。婠夫人眸中殺機迸射,拂手應招。林中殘花疾舞,霧飛如練,自四面八方向著兩人所在的地方捲來。子羿正和韻兒向這邊跑來,遠遠看得目瞪口呆,大聲道:「姨娘!」
夜霧中,一襲紫衣一道白影飄忽閃動,白姝兒的武功陰柔詭變,一輪快攻之下,將婠夫人迫得暫時難施手腳,回頭叫道:「快帶韻兒去找你娘!」
子羿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聽她語氣焦急,回身拉了韻兒,便往山坡下奔去。婠夫人冷喝一聲:「給我留下!」縱身而起。白姝兒長袖拂卷,靈蛇般纏向她足腕,同時笑道:「夫人何必著急,咱們多年未見,且先敘敘舊再說。」婠夫人忌憚她招式凌厲,不得已回身落地,怒道:「你找死!」目中忽現異芒,撮掌如刀,向著白姝兒肩頭劈去。
白姝兒嬌笑連連,身形如風,接連避開她數招搶攻,展開自在逍遙法將她纏住。婠夫人眼見子羿和韻兒就要跑出花林,倏地旋身後退,雙手收向胸前,十指變幻,霧氣中紫衣重重,紛飛飄舉,透出詭譎奪目的幽芒。白姝兒臉上笑容忽然消失,神情凝重。婠夫人指花綻放,樹林四面,無數金色光點像是從地獄血海中浮現,帶著尖銳刺耳的厲嘯,向著白姝兒周身射去。白姝兒足尖一點,身子輕雲般向上拔起。她輕身功夫高明至極,這一縱之勢恍若白練沖天,半空中連轉數週,拂袖擊下。
「破!」
隨她嬌聲清叱,林中金光四散如雨。白姝兒擊退對手,身子嫋嫋向後飄落,甫一落地,卻覺左手指尖一涼,一點金光乍現即逝,隨著她蕩回的衣袂沒入臂彎。一股陰寒莫名的涼意,剎那傳遍整條手臂,白姝兒心頭驟驚,不想婠夫人竟暗中施放毒蠱,自己稍不留神,居然著了她的道。就這片刻之間,寒意襲遍周身,如墜冰雪嚴冬,婠夫人趨身近前,一掌向她心口拍下。
白姝兒正以全身功力抵抗蠱蟲入體,勉力揮袖前擊。婠夫人掌力勁吐,一叢金光侵遍她全身,白姝兒渾身劇震,噴出一口鮮血,墜下山坡。婠夫人藉著反衝之力,身子飄出花林,一掠數丈,追向前方兩個孩子。
韻兒本來被子羿拉著一路狂奔,但她畢竟年紀幼小,趕不上子羿步子,腳下一絆,摔倒在地。婠夫人凌空撲下,伸手向她後心抓去。子羿眼見韻兒遇險,情急之下合身撲出,叫聲:「韻兒快跑!」自己擋在韻兒身上。婠夫人冷笑一聲,一把將他提起,幾個起落,便已到了數丈之外。薄霧中,她森冷的聲音遙遙傳來,「告訴那丫頭,想要孩子,便到北域機關城來吧!」
行營中早已燃起燈火,夜玄殤與子昊、子嬈把酒敘舊。一日將盡,微雨又至,三人十年未見,如今隔世重逢,坐聽風雨,心中都是感慨良多。不過無論如何,眼前最重要的,還是如何應付鬼師的進攻。
外面夜雨重重,巡邏戰士的腳步聲不斷傳來。蘇陵與且蘭巡視過各處防衛,先後來到行營。子昊聽他們詳細說起鬼師目前的狀況,道:「昨晚你們應該也已察覺,血玲瓏落在了含夕手中。因她藉助了靈石之力,所以這鬼師之禍較之二十年前皇域所為更加嚴重。」
子嬈亦道:「昨晚在城外接應含夕的人是瑄離,獸群中似乎也有靈石的氣息。湘妃石已經隨皇非之死消失不見,幽靈石仍被鎮在桃林之中,除去我們手中的碧璽、黑曜石和月華石,便只餘冰藍晶、金鳳石和紫晶石。」
夜玄殤介面道:「冰藍晶兩年前為我二哥所得,交給了殷夕語保管。紫晶石在我這裡,現在姝兒收著呢。」
子嬈點頭道:「如此便只可能是金鳳石了。能夠以靈石之力操縱蠱術,含夕身邊有巫族的人,而且這個人一定是巫族長老級的人物。」
夜玄殤輕輕揚了揚眉梢,抬眸看她,雖然沒有說話,但僅僅一個眼神,子嬈已經明白他的意思。婠夫人身在北域一事,夜玄殤早已通過白姝兒知道,但因為子嬈的緣故,所以並沒有對任何人,包括蘇陵他們提起。子嬈修眉隱蹙,一縷矛盾而悲傷的情緒幽幽掠過眸心,隨之化作淺淡的冷意,「又是她。或許我們倆都錯了,當初她若真的死在子昊手中,便不會有今天這番禍患。」
此時子昊好像卻沒有聽到他倆說話,轉頭面向窗外,似是若有所思。子嬈見他神情有異,問道:「子昊,什麼事?」
子昊沒有回答,片刻後突然問道:「子羿人呢?」
子嬈與且蘭對視一眼,道:「白姝兒帶他和韻兒玩去了,怎麼了?」
子昊微微蹙眉,心頭不知為何掠過一陣強烈的不安,以他的修為與定力,這種心緒波動極為異常,身旁幾人多年來也從未見他如此明顯地表露情緒。就在這時,他袖底的黑曜石,子嬈腕上的碧璽靈石,以及他回來後重新交給且蘭的月華石忽然同時閃現幽微的光芒,彷彿被什麼力量所牽引,靈力湧動,流光跳躍。子昊心中不安越發強烈,竟微一拂袖站了起來,室門突然被人推開,幾人詫異回頭。
「韻兒!」
韻兒渾身被雨溼透,哭著撲到且蘭懷中,「孃親,子羿哥哥被壞人抓走了,還有白姨娘……姨娘……」她話音未落,燈下青衫一閃,子昊已掠出屋外。
幾人冒雨尋到林中時,一地殘花零落。白姝兒閉目靠在一棵樹下,周身被暗金色的血芒籠罩,已將白衣染成血色,唯有心口一縷微弱的紫光隱現,似乎時刻都會消散。子嬈近前檢視她的情況,發現她被人以掌力重傷心脈,以致毒蠱噬心,若不是靠紫晶石的靈力護住最後一點真元,此時早被蠱毒侵蝕化身血屍。這種情況已然無救,子嬈收回手,對夜玄殤輕輕搖了搖頭。夜玄殤俯身欲將白姝兒抱起,白姝兒卻轉開頭不肯看他,低聲道:「殿下……我有話想對九公主單獨說。」
子嬈微微一愣。夜玄殤沉默片刻,點頭道:「好。」起身離開。
白姝兒身上血光愈濃,子嬈指尖真氣聚攏,化出一朵蓮華覆向她心口,暫時抑制住毒蠱的侵蝕,道:「你有什麼話要說?」
白姝兒睜開眼睛道:「子羿被婠夫人帶去了機關城……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樣恨你,但你見到她,千萬……千萬莫要再手軟。」
子嬈聽到「婠夫人」三個字,魅眸幽幽,寒意展流,「多謝你提醒,這一次我不會再放過她。」
白姝兒心口的紫光越來越弱,已全靠蓮華之術支撐,慢慢道:「我說這話並非為你,你也不必謝我……你若要去機關城,他必定捨命相陪,我只是不願他因此……身陷險地……我以前雖有算計你的時候,但時至今日,卻也無愧於你,你我兩不相欠……」
子嬈此前已從且蘭口中得知她十年前所為之事,若非她設法周旋,子昊絕不可能生還人世,低聲道:「無論如何,還是謝謝你在靈陣中安放了月華石,你我舊怨,早已一筆勾銷。」
白姝兒喘息道:「你若當真謝我,便殺了我……我白姝兒生來不受人擺佈,死也絕不任人為所欲為。」
此時紫晶石的微光已經全然被血色吞沒,子嬈知道再過片刻,她的意識便會為蠱蟲全然控制,屆時只會死得更慘,點了點頭,抬手按上她心口,輕聲道:「你可還有話要對他說?」
白姝兒微微笑道:「我跟了他十多年,一點也不後悔……他這一生已經休想忘記我,這就夠了……不要讓他見到我死後的樣子。」
子嬈道:「好,我答應你,他只會記得你最美的模樣。」
白姝兒含笑合目,子嬈輕聲一嘆,掌心真氣微吐,一重七彩光芒如水沖流。白姝兒心脈俱毀,香消玉殞,體內毒蠱亦隨之灰飛煙滅。
子昊等人分頭追尋婠夫人與子羿未果,這時都已回到此地,眼見此景,心下無不黯然。子嬈謹守承諾,以焰蝶之術將白姝兒屍身焚化。微雨霏霏,花林香殘,一縷幽魂,輾轉隨風而去,唯餘片片落花,飛舞人間。夜玄殤自始至終沒有轉身,抬首向天,雨光自峻冷的面容滑落,墜入黑暗之中。